青月只管埋头往前走。
她本无意真的抛下韩瑞真,可止不住的泪水让她觉得无比羞耻。
她只想藏起自己这副既狼狈又难看的模样。
不,或许心底里,她的确是想稍稍逃离片刻的。
她想借由这个转身的背影,让他明白自己究竟有多生气。
这本来就是他的错。
感情这种事,哪能靠理智去斤斤计较?
若真要用刀子般冰冷的逻辑去剖析,或许错的人归根结底还是自己。
可她不愿意那样去想。
因为那样太痛苦了,她宁愿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韩瑞真。
“我明明是一片真心,你却不是,对吧?”
“只有我想和你做朋友,你却一味地把我推开,对吧?”
“既然这样,那我走就是了。”
“你先回峨眉山去吧,我自己能行。”青月说道。
其实,在他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里,她有所察觉。
或许,自己生来就背负着杀人的宿命吧?
毕竟,若是没了韩瑞真,杀人对她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正因为自己已经坏到了骨子里,或许连韩瑞真都在本能地排斥她吧。
……可是。
可是她总觉得,只要有韩瑞真在,自己就一定能撑过去。
正因这份终究落空的期盼,让她的泪水决堤而出。
够了,别再想了。
想要据理力争,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想要发泄怒火,却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多么希望……他能伸手紧紧抱住自己,可她心里清楚,他绝不会那样做。
青月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那颤抖的呼吸,就像个哭了许久的孩子。
“呼……呼……
她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开口告辞。
“回见啦,掌——”
唰!
“呀啊!”
刹那间,青月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被凌空掳起。
待她回神,发现自己早已被韩瑞真扛在了肩头,活像是要把她强行掳走似的。
青月虽惊,骨子里的傲气却半分未减,反倒在他怀里闹腾得更凶了。
她手脚并用地扑腾着,拳打脚踢起来。
“快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我不要!!”
“老实点。”
她甚至伸手死死揪住他的头发猛摇,换作旁人,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早就没命了。
“我叫你放开!”
“嘶……疼疼疼……”
听见他吃痛的闷哼,青月吓得下意识松了手,可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
“再不放开我试试!掌门刚才不是说了最讨厌我吗!!”
可他越是这般不肯松手,她的泪水便流得越发汹涌。
那股委屈劲儿,瞬间在心里翻了倍地往上涌。
“你整天……!整天就知道讨厌我!!只准我不许去找你!!
“可转头你就跟别人相谈甚欢!!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了,是我不对。”
面对他的道歉,青月除了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许撒谎!你根本就一点都不觉得抱歉!!
“又想像这次一样随便糊弄过去是吧!反正就算吵了再多次,你也根本不会有任何改变!!”
韩瑞真依旧稳稳地扛着她大步前行,忽地回头吹了声清脆的口哨。
那头驴子竟像是通了灵性,自觉地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放我下来!我让你放我下来听到没有!!”
青月仍在不停挣扎。不要。可又不完全是不要。那是一种矛盾交织的瞬间,恰似昔日与他嬉戏时那般心绪翻涌。
“安静点。”韩瑞真已不愿再听她多言半句,只是沉默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扑通!!
我把青月扔进了附近发现她的那道溪谷。
——哗啦!!
她猛地甩头起身,殷红鲜血瞬间被清澈溪水冲刷殆尽。
——扑通!!
我也随即踏入溪中。
理所当然,此刻只该用“胡萝卜”安抚。
令青月感到委屈的,竟是我与她之间那令人意外的疏离感。
她满腔赤诚,却换我这般敷衍,换作谁都要恼。
这也难怪。
我边走边想:我眼中所见,仍是昔日那个嗜血厉鬼青月,却忘了她如今实为千年花青月。
虽说她确已沾染人命,但在我面前,她何曾做过半分惹人厌弃之事?
……如此想来,错的大概是我。那可怕的未来尚未发生,我却已凭此妄加揣测、先行定罪。青月会觉得冤屈,实在情理之中。
——哗啦!
我索性一把扯下上衣甩开。
“……唔。”
青月慌忙移开视线,别过脸去。明明该是羞窘场面,却硬生生让我搞成了脱衣秀。
倒非指望她见我赤身便心生欢喜。
问题在于,唐素岚已经见过我的身体。
万一日后她俩又因距离感起争执,素岚拿此事打趣青月,那才真要出大乱子。
……该死!我怎就沦落到要操这份心、做这等事的地步……!
不过反正总得清洗身子,倒不如顺势邀她共浴,彼此坦荡些罢了。
“怎么了,月儿。”
“……”
“刚才不是还说有距离感吗?人家可都是边洗边联络感情的。”
随着鲜血被溪水冲刷殆尽,我俩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暴力气息也渐渐消散。
说到底,顶着满身血污对话,任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至少,得先把这股晦气洗掉。
——哗啦……
“……”
“……”
青月却依旧一动不动。
她别过头去,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胳膊,仅仅护住胸口。
那表情里交织着不甘与羞耻,显然是真的闹别扭
有时是温柔的细语,有时是舒缓的按摩,有时则是细致的擦拭。
虽非那般旖旎情境,我仍怀着侍奉之心,细细为她擦拭全身。
指尖轻触,那双锐利的眸子便微微颤动;稍一按压,樱桃般的小嘴便顺从地瘪陷下去。
平坦秀丽的额头,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的柔软脸颊,还有那需要仔细清理的小巧耳廓。
如流丝般的长发,以及令人想顺势缠上的纤细脖颈。
这一切,都好似我的玩偶般,被我逐一擦拭干净。
明明她自己也能做到,我却代劳了所有。
随着指尖的游走,青月紧绷的神情也渐渐舒展。
怒容虽已消散,委屈之色却愈发浓重。
她鼻子一酸,又一次哽咽着哭出了声。
“就像我说的,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对吧?一切还是老样子,我还是讨厌你。”
“到底什么让你这么委屈?”
青月听后,抽泣声反而更大了。
“呜……你都没给我准备礼物……!”
我略一沉吟,决定先顺着她的毛捋,毕竟重建信任才是当务之急。
“其实那支发簪是别人送的礼。虽说贵重,却未倾注我的心意。你的礼物,我会亲手为你做,那样不是更好吗?”
青月抬眼望向我,眼神中满是求证之意。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继续擦拭着她的脸庞,不知不觉中,青月的身体已向我贴近了几分。
“还有……唐素岚的气息肯定还残留着吧。虽然我无能为力……可你毕竟是我夫君……我心里实在……”
“要是有办法去除,我一定去办——”
“那你也吸收我的气息吧。”
……嗯?
“去修习阿弥派的内功心法吧,就这么定了。”
……那难道不是只有女尼才能练的吗?
男子自有男子能练的路子。”
……好吧,那就这样。”
青月的身子又向我贴近了几分,脸庞近在咫尺。
那一瞬,我竟恍惚觉得,这般光景下的她,当真美得动人。
“还有,把那十天的限制撤了吧。为什么偏偏要把我推开?明明该是我最亲近你才对啊……”
我也实在找不出继续坚守那个约定的理由,便点了点头。
或许明日醒来,我会为此刻的纵容而后悔。
但至少在当下,除了顺从,我似乎已无路可走。
青月落泪的模样,总让我心头阵阵发紧,不得安宁。
……真的吗?
嗯。
以后就算过了十天,我也可以随时靠近你了吗?
都答应你了。
还在抽噎的青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脸色,随即,整个人轻轻靠进了我怀里。
……
我根本来不及阻拦,也不忍心在此时推开她。
本就意在安抚,又怎能在这关头将她拒之门外?
她依偎过来的瞬间,喉间再次溢出了哽咽。
那细微的呜咽声,径直钻入了我的耳廓。
“呃……呜……”
她仿佛要将往日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倾吐出来,哭个不停。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趁这时,我轻轻拭去了她发梢与颈间的泪痕。
……也要惩罚唐素岚。她做了坏事。啊,不对……是干脆别让她见你。
具体要怎么做?
……下次见到她,就像当时在地窖里对我那样,无视她就好。
……冷处理?
随你怎么叫,总之,就这么做。
知道了。
无论如何,我也想着要回报你些什么。
“……在我心魔痊愈之前,也别找什么恋人。”
青月轻声说道。
“别说傻话了。”
我也划清了界限。
青月一脸不快,却没再继续争辩。
不知不觉间,她的脑袋已经轻轻靠在了我的肩头。
“最后……”
“嗯。”
“……别再推开我了,庄主。”
她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在我耳边低语。
那声音里潜藏的情感,深重得让我不敢揣度。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因为我确实一直在推开她。
这份沉重让我难以承受,最终,我还是试图用玩笑打破僵局。
“……别黏着我了。我最受不了麻烦的女人。”
青月没有理会我的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别再推开我了。我……我只有你一个朋友。这样的你却总是将我拒之门外……我真的好难过。”
“……”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最后这句话,让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她曾向我展示过的,以及未来或许会发生的景象。
成都的陷落。
重庆的血战。
华山派的屠杀,陕西的终结。
少林方丈的惨死。
无数因她而死的配角与主角,无数无辜的百姓。
父子,母女,少男少女,乃至孩童与老者……
“别想搪塞过去。我知道你习惯性地就想推开我。”
无数即将被她践踏的生命在我眼前晃动。
我仿佛已经看见,那将堆积在她身上的沉重业报。
我似乎已经听见,从人们口中将被榨出的、凄厉的惨叫与哀嚎。
我仿佛看见,青月就那样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嗯?庄主,我哪儿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