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是我再鼓起几分勇气，当真能帮上什么忙吗？
那份妄自尊大、竟以为自己真能拯救青月的念头，正一点点动摇着我心中“她终将回归魔教”的坚定信念。
……
……
不，别想了。一旦做出那个选择，可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何必去赌这一把？那无异于向整个武林宣告我要与他们为敌。
这就意味着，我要彻底抛弃过去十年间立下的所有誓言，挥霍掉所有光阴。
我算老几，凭什么去改变青月？成为“魔教七天”之一，本就是这部小说为她写好的宿命。
还是像以往那样，得过且过，混口饭吃吧。
我正这般自我宽慰，任由思绪飘散，却忽然惊觉——
我们已对视许久了。
令我诧异的是，青月那双眸子里满是认真，在那漫长的凝视中，竟未曾有半分闪躲。
我缓缓抬手，覆上了青月的脖颈。
咔哒。
随即，解下了那道项圈。
呼……
重获自由的青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映入眼帘。终究是被强行拖拽了许久，留下痕迹也在所难免。
况且，这项圈本就是我随手寻来的物件，做工粗糙，边缘并未打磨光滑。
这物件原本便不是为人颈所制，她的脖子，终究是遭了一番罪。
我不自觉地伸出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伤处。
……！
……！
青月身子猛地一颤，我也随之猛然回神。
……走、走吧。
啊……嗯。
青月抚了抚空落落的脖颈，拉下面纱，缓缓迈步前行。
可没走出几步，她便又停下了。
……又是十天？
我点了点头。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我已无法窥见她的反应。
本以为她要继续前行，谁知她又停了下来，问道：
……你要回峨眉山？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我的心口竟有些发紧。她为何要在意这个？
……总归是要回的。
青月再次点了点头。
随后，她继续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对了，少侠打算在何处歇脚？
可她刚走几步，又停下问道。
这一次，我刻意拉开了距离，轻叹一声答道：
你不必知道。
……
紧接着，她又开了口：
喂，少侠。正如我之前所说，关于唐素岚的事——
“都说了不干。你以为我是因为想和唐素岚那样才做的吗？而且唐素岚已经冲我发火走人了，现在还能怎么样。”
“……嗯。”
青月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哈啊——”
直到青月身影彻底消失后，我又多等了一会儿，才顺着墙壁缓缓滑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直到此刻，全身紧绷的弦才真正松开。
虚脱感异常强烈。
这次也算勉强蒙混过关了。
这次又活下来了。
回想起来，在青楼撞见青月的那一刻，我根本没想到能这样还算不错地收场。
真是万幸。
带着这份安心感，我就在她刚才藏身的那片昏暗角落里坐着，许久一动不动，只是大口喘着气。
不过啊。
接下来，从明天起该怎么办呢。
来成都也有些时日了。
这段时间光顾着挣扎求存，并没做成什么像样的事。
别说有什么收获，连原本那点家当也差不多赔光了。
伙食费、青月的项圈、糖葫芦……买这几样东西就把手头的钱花了个底朝天。
既没打好逃跑的基础，也没开辟出能赚钱的门路。
本想在成都多少留下点什么再离开，可照现在这样，很可能最后什么都剩不下，空手而归。
总之，青月这边总算告一段落，明天开始再重新来吧。
重新，有条不紊地收集信息和搭建人脉。
****
青月回到了唐家。
心头萦绕的余韵，还带着一丝刺痛。
她总是不自觉地抬手去抚摸脖颈。
那曾经那般厌恶、那般屈辱的项圈所留下的空缺……不知怎的，竟有些空落落的，透着虚妄。
与此同时，压在肩头的负担似乎更重了。
因为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而是必须独自支撑自己的峨眉派比丘尼了。
如今，路要自己走，思虑也要自己承担。
这些本该理所当然的过程，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加倍不适。
青月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必须稳住心神。
这是一种治疗，不能产生依赖。
只需反复回味那一刻的解脱感，从中积蓄前行的力量便好。
若沉溺其中，因此崩坏，便前功尽弃了。
非日常的体验，有那短暂的瞬间便已足够。必须得回归日常才行。
可若抱着这样的心态，接下来的十天恐怕会无比艰难。
“……素岚？”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她。
青月猛地一惊，僵在了原地。
“素岚，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动？”
青月缓缓转过头，唐素岚竟就站在那里。
往日里，只要结束了与后起之秀们的聚会，唐素岚总是把自己关在房中，青月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片区域。
唐素岚似乎是把青月误认成了唐家的下人，径直开口道：
“蒙着面纱做什么？把斗笠摘了。我看你形迹可疑，倒要瞧瞧，你是不是邪派的爪牙。”
青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事到如今，确实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她缓缓抬手，揭下了斗笠。
“是我，唐前辈。”
就在这一瞬，青月撞见了唐素岚那双微微眯起的眸子。
……？
那眼神不知为何透着一股异样的暧昧，黏腻得让人发毛。
被这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青月只好主动开口解释：
“有点事出去了一趟，刚回来。忘了摘面纱就贸然现身，是我不懂规矩，抱歉。”
“啊，不……我没想到是你。反倒是我莽撞了，不好意思。”
唐素兰轻轻舔了舔嘴唇，问道：
“那个……你这是去哪儿了？潜龙会的人都散了，你怎么到这么晚才回来……
青月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昏暗的空间里，韩瑞真正小心翼翼地替唐素岚擦拭着双足。
他那温柔得有些反常的指尖触感，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想到这儿，青月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这件事，唐前辈不必知道。”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
可谁知，她这冷淡的态度反倒让唐素岚眼中那股怪异的神色愈发浓烈。
那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甚至带着几分诱人的意味。
“呼……
唐素岚略显尴尬地轻叹一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也是，是我多嘴了。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青月点了点头，转身朝房间走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次日清晨。
唐素岚再次出现在青月面前。
时间还早，连她主动找上门这件事本身，都让青月感到十分意外。
“呃？”
但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晨间问候。
只见唐素岚小心翼翼地递过手中的一封信函，低声道：
“掌门人在找你，似乎有什么要事要与你商议。”
青月缓缓伸手接过信函。
无需多想，这确实是掌门人亲笔所书。
信中言明，既然交流已经结束，便该动身返回峨眉山了。
信末还特意提及，有要事面谈。
……说起来，自己确实也在成都逗留了许久。
确实，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真让人舍不得啊，你要走了吗？”
唐素岚完全没察觉青月此刻心乱如麻，只是轻声说道。
“但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
她甚至道出了这般温柔的临别赠言。
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得有几分陌生和别扭。
“……”
既然收到了这封信，青月最晚今日正午便必须启程。
虽说心里还有些疙瘩……但也无可奈何。
反正接下来的十天里，本也就见不到韩瑞真了。
青月直勾勾地盯着唐素岚。
毕竟韩瑞真说过，无意与唐素岚产生纠葛。
况且，唐素岚根本不可能知道韩瑞真就在成都。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掺和呢？
青月点了点头。
“是啊……确实该走了。”
“嗯，路上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我来安排。”
“那就冒昧了，若能赐我几枚铜钱便感激不尽。毕竟……我手头实在有些拮据。”
“别担心，你也知道，唐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不知是不是玩笑话，唐素岚说着便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了一锭银子。
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巨款，青月也不由得微微一惊。
“……”
她不禁再次感叹，人生这回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有人能从袖袋里随手摸出银锭，有人却得为一口吃的，一整天揉皮搓绳，甚至一路奔波到成都来谋求生路。
“这么一大笔钱，实在有些……”
“没事，别有负担。咱们现在可都是‘潜龙会’的人了，不是吗？”
“……”
“彼此照应是应该的。”
说是同属“潜龙会”，实则青月与唐素岚心中一直燃烧着对彼此的竞争之火。
如今要斩断这长久的竞争，真的能和睦相处吗？
青月心里并没底。
不过，唐素岚似乎是真的想这么做。
青月决定不再装作不懂她的心意。
毕竟无论如何，表面的礼数总是要守的。
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既然如此，我想这就去拜别唐家主，随即踏上归途。”
“嗯，去吧。再说一次，很高兴认识你。”
她转身离去，却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紧随其后。
青月并未回头，却心知肚明。
唐素岚的目光直至最后一刻都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那道视线落在背上，竟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