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享乐之都 (5)

跟着周恤踏入这家名为“云梦楼”的妓馆,果真是人如其名,宛若云端幻梦。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个陌生得有些晃神的梦。

跨进门坎,里头竟是另一番天地。

脂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大红的帷幔从天花板垂落,随风轻摇。

穿过玄关,眼前豁然开朗,空间大得惊人。

里头男男女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男女授受不亲,这成何体统!

眼前的景象,同我所知的中原礼法简直大相径庭。

众人毫无顾忌,或放声大笑,或相互拥吻,甚至有人凑到耳边低声呢喃……

难不成大家都卸下了伪装?这地界儿的肢体接触也未免太自由了些。

暧昧的红光下,妓女们穿梭其间,若隐若现。

她们身着华丽轻薄的衣衫,说是“遮体”,倒不如说是欲盖弥彰,大胆得惊人。

她们个个粉面含春,发间插着发簪,举手投足间摇曳生姿,有的傲露酥胸,有的则炫耀着修长美腿。

周恤对这地方的赞美,倒真不是虚言。

我躲在周恤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客官来啦,这边请。”

看来周恤是这里的熟面孔,一名眼尖的妓女立刻上前引路。

本以为他会径直在一楼找个位子,谁料我们却径直走向了楼梯口。

“周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瑞真啊,别担心。想着你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我也跟着兴奋,就稍微逞了回能。”

“呃?”

“咱们去包间。大丈夫喝酒,总得有点排场嘛。”

果然中原的气派就是不一样啊。不过话说回来,这规格让我多少有点心里发毛。

“大哥,使不得,我真没指望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周恤嗤笑一声,说道:

“其实刚才那是装样子的。人家说想带我去个更好的地儿。看来之前送来的白酒很受欢迎,这是谢礼呢。”

“哦……

“一惊一乍的干嘛。行了,一起玩吧。我说过我不喜欢独来独往,有人陪着才尽兴。头回带你来,我也觉得特有面子。”

“大哥威武。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强压住嘴角的抽搐,硬是把笑容扯了出来。

说真的,现在仔细一瞧,这大堂确实透着股俗气。

大庭广众之下就那样,成何体统啊。

的确如周兄所言,要叙旧谈心,还是包间更妥当。

我此行既为买醉,更为交心。

唯有推杯换盏间,方能拉近彼此距离。

若能借此与周兄结下情谊,顺便再听听姑娘们的故事,岂非一举两得……

咚咚咚!拾级而上时,只见周遭人影幢幢,忙碌穿梭。周辉的目光随之起伏,紧紧追随着那些身影。忽然,他像是认出了某人,高声喝道:

“行首!”

那被唤作行首的男子见是周辉,浑身一激灵,却似有急事在身,并未停步,只管匆匆而去。

“嗯?怎么回事?”周辉眉头微皱,满脸狐疑。

“这边请。”

在歌姬的引路下,我们继续前行。二楼的气派果然非同一般。一层的喧嚣与那股子市井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静谧与雅致。

与一层的大敞亮不同,二楼处处透着朦胧之美。空间被划分成一个个独立区域,每区皆垂挂竹帘,将宾客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

此处歌姬的姿容更是判若云泥。若说一层是迎合大众审美的庸脂俗粉,这儿便是千锤百炼后的精致佳人。

虽说她们的美貌尚不及青月、唐素岚那般惊艳绝伦,但比起嘉颖却是要胜出几分。一个个娇俏可人,又不失端庄大气。

若非要量化打分,青月与素岚若是十分,这儿的大抵也有七分光景。

自然,其中也不乏些许瑕疵。或是腿短了几分,或是腰身过长,又或是脑袋显得略大……这般缺憾确是存在。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有资格对人家评头论足吗?

在她们眼中,我指不定就是个十足的乞丐相。

没准儿她们只当是哪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穷酸小子,误打误撞混进了此地。

我心中暗叹,脚下却不敢停歇。光是要凑齐这一屋子的佳人,背后所下的功夫恐怕就难以估量。

“咦?”

“瑞真,咱们再往上走一层。”

“哇哦……”

然而,我们的脚步并未在二楼停歇。周辉嘴角噙着一抹潇洒的笑意,昂首阔步地领着我继续向上。

不知是否错觉,此刻的他肩背似乎更宽厚了,身形也愈发挺拔。

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吗?那种在街头乞儿堆里绝对感受不到的压迫感。

转眼便到了三楼。此处的氛围截然不同。更加寂静,更加奢华,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耳畔是潺潺流淌的琵琶声,鼻尖萦绕的异香也愈发浓郁醉人。

人一旦尝到了甜头,便再也无法退缩。一层已令人震撼,二层更叫人折服,如今若要我下楼,心中竟生出一丝不甘。

至于歌姬的身影,此处已是寥寥难见了。

想必众人都已入了雅间吧。我正走着,恰见一名妓生。

她衣着发饰皆素雅至极,貌美绝伦,寻不出半分瑕疵。

虽说相貌与二楼的女子相仿,这三楼的妓生却身量高挑、体态匀称。

若是在街上撞见,旁人怕是要挪不开眼、直勾勾盯着瞧的——当然,前提是那人并非武林中人。

毕竟对武林人士来说,挖人眼珠子可是基本操作。

“到了。”周恤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门前驻足,随即开口道:

“既是头一回,便由你来开门进去吧。”

我心中暗叹,缓缓上前,不知怎的,心头竟有些小鹿乱撞。

“别抖了,快开门吧,瑞真。我都渴了。”

“我、我哪有抖。”

“屋里自有妓生候着呢,进去便知。”

看罢一楼、二楼乃至三楼,真到了这门前,又会是番光景?

我会遇见怎样的妓生?

期待与紧张交织,令心跳愈发急促。

大抵是因往日鲜少有机会亲近女子,这才格外如此吧。

……

恍惚间,两张女子的面孔掠过脑海,尤其是青月。但我旋即将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强行抹去。

没错,本就是为了忘却那些才来此地的。既来之,则安之,尽情享乐便是。这话可是那位大叔说的。

我缓缓推开了门。

“客、客官!”

就在此时,一人手忙脚乱地追上来,唤住了周恤。

回头望去,正是先前周恤唤作“行首”的那名男子。

“来,请借一步说话。”

周恤眉头微皱,但转瞬便看向我,招手示意道:

“瑞真啊,你先进去候着,先同妓生们玩闹一番便是。”

“诶?”

……大哥,这也太难为人了吧?

让我跟一群素未谋面的女子相处?况且还是那些用钱买来片刻欢愉的女子,真能处得来吗?

我这笨手笨脚的样子,肯定会暴露自己是个毫无经验的愣头青吧?

一旦露了怯,岂不被一眼看穿是个傻子?届时她们变着法儿让我点这酒那酒,我又该如何是好?要知道,这账可不是我来付啊。

然而周恤很快便随那行首走远了,只留我一人尴尬地伫立廊下。唯有引路的那名妓生,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静候一旁。

我咽了咽口水,强压住心中的忐忑,终于推开了房门。

不知是工艺何等精湛,门扇开启,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嗯……?”

映入眼帘的雅间内,一张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高级案几上,摆满了各式珍馐;

四周错落有致地陈设着幽兰、翠竹以及应季鲜花,清雅宜人;

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笔触淡雅的画作,布局恰到好处,既不显繁冗,亦不觉空落。

可屋里空无一人。

不是说有歌姬在吗?这般排场,好歹得有一位坐镇吧?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内,心想莫不是藏在哪处,准备搞什么突然现身的把戏?

这种把戏未免太过幼稚,况且在这种地方,应当不至于才对……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我转头问身旁的歌姬。

她却神色如常,平静地答道:

“请您先进屋稍候。为了给您准备更出众的歌姬,难免要多费些时辰,还望您多包涵。”

“是吗?”

反倒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若是主恤在侧,心里也能踏实几分。

抱着这般安稳的心思,我迈步走入房内。

——哐当。

门被关上了。

****

莫非是歌姬尚未备好?或是酒菜出了岔子?究竟出了什么状况竟要特意唤住自己?

韦昌心头刚蹿起一丝烦躁,脚下却仍跟着行首조열만前行。

“到底是为了什么——”

——嚓!

话音未落,조열만猛地往韦昌怀里塞进了个物件。

是金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韦昌的脸色愈发阴沉可怖。

“你这是何意?”

“您当初可没说,竟是这般危险的差事啊!”

可这般压低了嗓音却近乎嘶吼的,反倒是조열만。

“……危险?”

韦昌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过是备些酒菜歌姬,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何来危险一说?”

“您就别装糊涂了!当初您递来这金子时,我就该察觉到的……!

大侠,即便我们这烟花之地承蒙您庇佑,也没人愿意背对着顶尖高手做生意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若执意为之,便亲自去会会那位高人吧。在此之前,我们要全身而退。此事已同楼主商议妥当,我们不再插手了。”

“不是,所以说这究竟是怎么——”

韦昌刚要伸手去揪对方的衣领,조열만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的肩头。

顺着那道视线,韦昌也感应到了某种异状。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他缓缓转过身去。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伫立着一名女子。

她头戴斗笠,面纱遮面,一身白衣胜雪,腰间仅系着一条素净的绸带。

哪怕不知来者何人,韦昌的眼眸也在瞬间沉了下来。

本能正在向他发出警报。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何조열万方才那般反常。

——踏……踏……踏……

女子迈开了脚步。

幽幽琵琶声中,夹杂着她轻盈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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