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向乞丐们施加压力。
“嗯?掌柜去哪儿了?”
“……”
乞丐们只是互相使着眼色,谁也不开口。
平日里最爱四处散播青月传闻、拿她说笑的这帮人,到了紧要关头,却选择了沉默。
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火大的了。
他们原本躺在皮货铺前,这会儿才慢吞吞、别别扭扭地爬了起来。
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子咂了咂嘴,开口道:
“那个…小姐,是不是我们瑞真他做错了什么…”
“嗯?”
青月看了看两人,答道:
“没有。他没做错什么。您为何这么问?”
“啊,是看小姐您的脸色有点僵…所以斗胆一问。”
另一个乞丐慌忙补充道:
“就,就那个瑞真!他是个好小子!万一真有什么不对…还请您高抬贵手…”
直到这时,青月才意识到自己散发出的气场有多沉重。
她稍稍放缓了姿态,那两位中年男子立刻不约而同地深深松了口气。
“哈啊…” “呼…”
青月有些尴尬地开口:
“…抱歉。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年纪看起来更大的那位男子答道:
“老夫名叫古英,这边这位是马七得。”
“…古英老人家,那么—”
“—什么老人家不老人家的。您随意些称呼就好。”
“那…古英先生。您可知道皮货铺掌柜去哪儿了吗?”
“瑞真他有点事,暂时离开了铺子。跟村里人大概都打过招呼了,这我是知道的。”
……唯独没跟我说。
青月心里,更加不自在起来。
跟村里人都打过招呼,却偏偏不告诉曾共度那段时光的自己吗?
……难道是真的生我气了?
青月再度开口问道:
“他去哪儿了……”
“这个嘛……真不知道。”
青月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
光看他又是清嗓子又是转悠眼珠的模样,便再清楚不过了。
马七得插话道:
“您再等几天,他自然就回来了,不必太过挂心。”
“几天是多久?”
“这个嘛……少说也得三十个晚上吧……”
青月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三十晚?”
去哪儿要这么久?
皮货铺掌柜在外面能有什么要紧事,要耽搁三十天……
十天都够难熬的,何况三十个夜晚。
青月深深吸了口气,用平静的语调说:
“实不相瞒,我确有急事需与掌柜商议。若能告知他的去向……感激不尽。”
三十晚太长了。我要去找他。
古英摇了摇头。
“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老人家。”
“说了别叫老人家。”
就在烦躁感悄然蔓延的当口,马七得再次插话:
“小姐。”
“……”
“我们这些乞丐,嘴快,要啥没啥,更没念过书。可活到现在,就守着‘义气’这两个字。您或许不明白,瑞真那小子对我们来说,就跟自家侄子没两样。眼下您连找他的缘由都不肯明说,我们又怎能出卖亲侄子一般的兄弟呢?”
青月心里堵得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马七得最后说了一句:
“都说了会回来的,您就等着吧。”
青月静静站在皮货铺前,望着空荡荡的铺面发了会儿呆……朝乞丐们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叨扰了。”
古英和马七得目送着青月远去的背影。
“……瑞真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大哥,您瞧见小姐的脸色没?”
古英咂了咂舌回道:
“谁说不是呢。真没想到小姐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架势,简直像要活剐了谁似的。
古英把湿漉漉的手掌往裤子上蹭了蹭。
心里没来由地怦怦直跳,他悄悄又趴回地上,想压一压这阵慌乱。
马七得也顺势舒舒服服躺倒在地,骨碌一滚沾了满脸灰,扭头对古英说:
“哎,大哥。该不会是那个吧?”
他脸上浮起促狭的笑。
“哪个?”
“就这个。”
马七得勾了勾小拇指。
古英瞅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儿,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就朝他脑门扔去。
——啪!
“哎哟!”
“臭小子,说点人话。”
“不是,怎么了嘛!上回在地窖里,峨眉派的武功秘籍不也现世了吗!”
“所以这俩人就该是那种关系?”
“啊,不……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她毕竟是峨眉派的比丘尼,我哪敢有那种想法……”
“喂,你这混小子!这种话也是能乱开玩笑的?小心瑞真丫头砍了你的脑袋!这话要是让小姐听见,你早死一百回了!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居然还扯这种荒腔走板的淡!”
马七得听得冷汗直流,只能苦着脸一个劲地揉着额头哀嚎;古英则吧嗒吧嗒嘴,重新陷入了沉思。
……话说回来,青月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找到瑞真不可呢?这两人怎么看都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呼……呼哧……呼……”
“喂,瑞真啊。”
“呼……咳!呼……呼……”
“瑞真。”
“拜、拜托……别、别跟我说话……”
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这破坡道到底要延伸到什么时候?
感觉就像是在翻越整座大山一样。
前路漫漫,可光是这一道又一道的小坡,就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启程赶路才刚满两天,双腿却已在惨叫抗议,脚底更是早就磨出了血泡。
可即便如此,身旁的郭杜大叔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反倒用一种看废物的眼神瞥着我。
虽说大叔年长我许多,但人家毕竟是丐帮出身的武林中人,更何况还是分舵的一舵之主。
虽说只是二流高手,可单论这份体力,我便已是望尘莫及。说到底,二流高手也不是白叫的。
大叔心里清楚,我是个连一句内功口诀都没背过的平头百姓,所以并未开口念叨半句;可他那眼神,却早已把该说的话全说尽了。
大叔沉默地看了我片刻,摇摇头岔开了话题。
“说起来,唐家主这次在成都召集了各派的后起之秀。虽然不可能全到,但有些名气的年轻一辈应该都会露面。这场面值得一看啊。”
“啊。”
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吗?
对。青月和唐素岚比试之后。
这时机选得真绝。
我明明知道这事,却被眼前的麻烦搅得暂时忘了。
可那场聚会又不能不去。
唐素岚和青月会怎么对付我,现在还说不准。
简直是非得准备紧急脱身不可的局面。
说到底,那是主人公和他的同伴们,连同几个反派首次齐聚的场合。
可以说,主角和配角们的交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我在急促的呼吸间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成都也得低调行事,尽量不惹人注意才行。
当然了,像我这样的普通百姓,那些武林高手哪会在意。
“哈啊……嗬……”
“瑞真。”
“呼……啊……真是……”
“瑞真。”
“大叔……求您了……等爬完这段坡……稍微安静点……拜托了……”
“你小子,真不打算说实话?”
“什,什么实话?”
“为什么突然要跟来。”
“……”
“你十年没干过这种事了,我能不吃惊吗?明知会累成这样还要跟来,到底图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在成都久待。”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哈啊……”
随手拍了拍巴掌,又抬头望了望天。
接着,我环顾四周。
青月不在,唐家那位也没影儿。
当然不可能在。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话反正迟早都得说。
“那个,大叔。”
“嗯。”
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计划终于尘埃落定,我索性对大叔和盘托出。
“……我,要离开峨眉山了。”
大叔像是愣住了,呆呆地看了我半晌。
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什么?”
他脸上写满了货真价实的震惊。
他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却发不出声,最后才问道。
“为什么?”
“唉……”
该从何说起呢?又该说到哪里为止?
我使劲挠了挠头。
不能全说。但至少,得让大叔能明白才行。
“……那个……我搞砸了。”
“搞砸?搞砸什么了?”
“我被青月小姐盯上了。”
大叔转了转眼珠,一脸困惑地歪过头。
“……说什么胡话呢。”
“我用很不好的方式,彻底失宠了!”
“你干什么了?”
我心里也憋得慌。想说,却绝对不能说。
和青月搞SM那件事,是我必须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一旦说漏嘴,我脑袋搬家的可能性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再说了,我虽然打心眼里喜欢郭杜大叔,可他这张嘴有多不严实,我也是门儿清的。
“啊…这个嘛…就…有那么回事儿。”
“混小子,少来这套!你到底是干了什么,居然连逃跑的心都有了?瞧你吓得那样儿,眼神都出卖你了!”
“……”
大叔挠了挠头,说道。
“就那什么…赔个不是不行吗?我陪你去一趟。”
“诶?”
“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像青月小姐那样修行多年的比丘尼,肯定会原谅你的,说不定还会觉得不够呢。别人倒也罢了,你说你因为怕青月小姐,连老家都不敢待了?她那么心善的一个人。你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只是不肯说,对吧?”
“……唉,大叔不知道青月的真面目啊。难怪他会这么说。”
我使劲抠了抠耳朵,终于向他坦白。
“大叔。以前我们不是猜过吗。”
“猜什么?”
“峨眉山的屠杀现场。那会不会是青月干的。”
“那不就是随口一说嘛……”
大叔意识到我要说什么,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我也咬了咬嘴唇,接着说道。
“……我看见了,大叔。我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我的老天。”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
——噗通。
大叔也被这消息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四川分舵主大人也不行。那天从现场活着出来的,只有我一个。这消息要是传出去……青月不可能查不出是谁泄露的。”
“……嗬……所以,那真的是灭绝剑法?”
大叔的脸上,写满了确凿无疑的震撼。
他此刻的神情,比我还要忧虑。
大叔嘴唇嗫嚅了好一阵,尽管四下无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开口。
“喂,小子。这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之前说了,又能有什么不同吗?”
“……话是这么说,可……”
“眼下虽说是风平浪静,对方似乎也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但总归是迟早的事。整天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也没法过。”
“那你说怎么办?”
“得找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啊。峨眉山是待不下去了……我打算从成都开始,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为了这个,得攒点钱,好好准备一番……然后,就得趁夜开溜了。”
“……就不能留在成都么?你走得太远,我不乐意……”
大叔这般直白,我并不讨厌。
真的,这世上我能称之为家人的,也就只有他了。
有时候惹人烦,有时候嫌麻烦,有时候又觉得可恨……即便如此,他仍是我真心愿意唤一声“大侠”的唯一之人。
在我内心深处,他早已如同父亲一般。
而大叔,似乎也多多少少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嗯?瑞真啊。那你就留在成都吧。光是成都这地方,青月小姐应该就找不到你了。”
“大叔。”
“嗯?”
我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说道。
“……唐素岚那边,我也被盯上了。”
——砰!
大叔抄起打狗棒,结结实实地敲在了我脑袋上。
“哇啊啊!”
“你这混小子!你到底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