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吗?”
握着戒尺的手,好像在微微发抖。
我打了下去。
虽然下手很轻,但我确实打了唐素岚。
比起对青月动手,心理负担确实小一些。
不管怎么说,比起杀人魔,打主人公那位善良的帮手,总是更容易下手些。
总觉得……能获得原谅似的。
可心里并非全然舒坦。
一想到这位小姐身后站着毒王,就更不轻松了。
我望着唐素岚那因错愕而扭曲的脸。
一种奇妙的快感,同样在我心中翻涌。
她的反应纯粹而鲜活。
就像看到可爱的小狗,会忍不住想轻轻咬一口。
看着看着,就想稍稍欺负一下。
当然,不是说真想欺负她。只是……会有那种念头罢了。
我本不愿如此。若是青月没在旁边看着,我大概会选择别的方式。
但形势逼人,而在这被迫之下挥出的戒尺……要说从唐素岚身上完全没尝到那种“掌掴快感”,也是违心之言。
面对我的质问,唐素岚答道: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您这般责罚?”
“谁说没有?”
我反问道。
“啊?”
“不久前威胁我的那个唐素岚,和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您该不会说,这是为了报复吧?”
“报复?”
我再次扬起了戒尺。
“是管教。”
——啪。
“啊!”
素岚又因疼痛发出一声低吟。
我只是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但脚掌本就是敏感之处,即便轻轻一碰,素岚也有了反应。
那模样,简直像是故意撒娇喊疼。
我确实在控制力道。再说了,若真疼得厉害,她自己难道不会运功抵御吗?
老实说,我更担心的是让她闻到鞋袜的气味。
比起疼痛,折辱更让我过意不去。至于痛楚……身为武林中人,难道不该习惯吗?
况且,就算是小孩子,挨几下脚板心也是受得住的。
——啪!
“呀!”
我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因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和因快感而流出的低喘,常常难以区分。
当然,若用烧红的烙铁把人烫到发疯,那就只剩惨叫,倒是一听便知了。
用戒尺抽打出的呻吟,有时会变得有些微妙。
唐素岚此刻便是如此。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脸颊飞红。
想必她自己听着也觉得奇怪。
——啪!
我挥动戒尺,加重了力道。
再给她多些刺激。
“啊!!”
一声无助的呻吟,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白皙的脚掌上,浮现出三道鲜明的红痕。
她的皮肤似乎相当娇嫩。
要不要下手再轻一点……?
……算了,她好歹是武林人,这点程度应该没问题。
尽管如此,或许是挨打的事实太过羞耻,唐素岚气得浑身发抖。
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
从这一刻起,我本能地意识到,不能再毫无解释地对她动手了。
因为她现在,恐怕正琢磨着要把我撕碎吧。
“觉得委屈吗?”
唐素岚的眼神如利箭般射向我。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废话,当然委屈啊。
然而,为了生存,我不得不粉饰自己的行为,将其神秘化、正当化。
我必须更理直气壮,更厚颜无耻地演下去。
唐素岚带着怒火追问。
“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委屈——?”
“——我是在调教你那丑陋的本性。”
——倏然。
唐素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眼珠都停止了转动。
“……即使这样,也委屈吗?”
这是一场豪赌。
而为这场赌局准备的安全网,我借用了算命先生的话术。
就像问“最近是不是很辛苦?”——这世上有谁不辛苦呢。
或者猜测“你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吧?”——一般人都会倾向于认为自己是负责的。
再比如“你身边有亲友身体不适吧?”——谁的身边会没有一两位抱恙之人呢。
我也是基于同样的语境。
我说:你的本性难道不丑陋吗?这话,最初也是你自己说过的。
这是我苦思冥想两天后定下的策略。
它可能轻易地就土崩瓦解。
我不知道。
但是,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唐素岚此刻正为心魔所困,但日后,她总会设法将其压制,站到主人公那一边。
即便没有我,她也能挺过去。
所以,她不是一直在努力,不放弃做个好人吗?
那么我能做的……就是为她打开一条缝隙,让这条路能稍微走得轻松一些。
犯下弥天大错、曾战战兢兢度日的人就会明白。
在别人发现自己的过错之前,是多么想赶紧坦白,卸下那份罪恶感。
想快点挨罚,好把心里的包袱甩掉。
比起坦白,被发现更让人恐惧。
唐素岚,不也正处在这种境地吗?
所以,这个角色就由我来主动扮演吧。
人是狡猾的,本就不愿背负着心理包袱活着。
总会想方设法,把那颗沉重的心抖落干净。
所以,我要训斥她。
好让她能把包袱放下。
如果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丑陋的模样,才如此苦恼煎熬的话,挨几下打,心里说不定反而会轻松些。
就当是角色扮演,懂了吗?
我会下手轻点的!把你的罪恶感都打跑!
要是实在太疼,你就偷偷作弊好了。反正我也不知道。
****
训斥……丑陋的我?
唐素岚的思绪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截断。
那句话如同锋刃,深深刺入她的心底。
嘴唇颤抖着,话语迟迟才从喉间挤出。
“……公……公子您知道什么,就对我——”
“——青月的心魔,我也是比谁都先看穿的。”
唐素岚求证似的看向青月。
青月并未反驳,看来并非虚言。
唐素岚的目光再次转向韩瑞真。
……真的……是能洞悉心魔之人吗?
“你的心魔……连同那丑陋的本性,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尽管否认好了。反正我都知道。”
-啪!!
“呃!”
一声呻吟迸了出来。
为自己口中流泻出的声音感到无比羞耻,她蜷缩起身子。
韩瑞真听着,青月听着,而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听着这羞耻声音的,正是她自己。
但韩瑞真并未停手。
“给坏孩子施以惩罚,有什么问题?你看,月儿不也在受罚嘛。”
-啪!!
“啊!!”
唐素岚的脚趾不由得蜷缩扭动。但她无法挣脱。
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何会变成这样。
但在听到那句“因丑陋的性情而受罚”的瞬间,挣脱就变得异常艰难。
“许是从小被娇惯坏了……目中无人,轻慢待人,贪念更是深重……”
“我……我何时那样过……!”
-啪!!
“啊!!”
“别不承认。正因内心如此丑陋,心魔才会找上门来。”
-啪!!
“啊!!”
“明知对方武力高强,却仍向月儿发起挑战。”
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啪!!
“哈啊……!!”
“方才还在受罚,你竟还敢嘲笑月儿。”
-啪!!
“啊!”
随着戒尺一次次落下,周遭的气氛也悄然生变。这已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像是一层层剥去了伪装,令人无处遁形。
究竟要被窥探到何种地步?那些被深深埋藏的秘密,正被悉数抖落出来。
“……便如你这双脚一般,你那丑陋的性情也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好疼。脚掌还是头一回挨打。可真正令人心碎的,究竟是这双脚,还是这颗心呢?
那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深深的无力感。
韩瑞真的话语,迫使她直面自己的内心。
那是渴望掠夺他人珍宝的本性。
那是轻视能力不足之人的本性。
那是笃定即便犯下滔天大错,家族也定会庇佑自己的傲慢。
-啪!!
“啊!!不、不要……快住手!!”
-啪!!
“啊!!”
若是因为夺人之物而惹祸上身,或因轻慢待人而受到责罚,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然而,身为四川唐门的长女,这一切的快感与诱惑对她而言都是被允许的。
明明可以做,却必须克制,这才是最煎熬的所在。
她只能以脆弱的良心为武器,去对抗心中那个傲慢且贪欲满满的怪物。
这场战斗,实在太艰难了。
然而,韩瑞真仿佛是要代天行罚,替她斩除内心的梦魇,再一次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戒尺。
见此情景,唐素岚本能地嘶喊出声:
“呃啊……!谁都不许……!!”
韩瑞真高举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了。
“就连父亲大人……还有长老们……!!都从未如此责罚过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我只让你帮我驱除心魔,谁让你动手打人了……!”
她的语气不知何时已变得无比粗鲁。
先前从清月身上感受到的、关于韩瑞真的那份毛骨悚然,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脚底传来的阵阵剧痛与满心委屈,让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冲口而出。
“呵,若是父亲得知此事,你以为他会坐视不管吗?像你这种东西……!”
但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运转内息。
丹田始终无法唤醒。她不知道原因。
明明又厌恶,又生气……却只是默默承受着。
“所以你才落得这副模样。”
——啪!!
韩瑞真的动作并未因威胁而停止。
“该挨打的时候没挨打……心里才会生出怪物。”
——啪!!!
在唐素岚认识的人里,能如此毫无顾忌地提起她父亲、且毫不迟疑的,只有韩瑞真一个。
“呃啊!!呜……!”
……而这份果决,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
正因为他的标准如此明确坚定,才让人不得不信服。
在不知对错的唐素岚面前,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一个对错分明、毫不含糊的人。
自己本该受到惩罚。这句话,竟等了这么久才有人对她说出口。
——啪!!
“坏透了。得再多受点罚才行。”
接着,每当那戒尺抽打在脚掌上。
“啊!!”
每当她用那种奇异的呻吟声填满房间。
——啪!!
“啊!!”
每当感到疼痛……她心中背负的那份情感的罪疚感,便减轻一分。
难道仅仅是为过错付出代价,心就能如此轻松吗?
仿佛这疼痛,成了情绪的宣泄口。
——啪!!
“哈啊……!呜……!!”
难道……是这样吗?
她所渴望的,就是这份体罚吗?所以之前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折磨自己?
那些以泪洗面的夜晚。那些因心魔而找不到答案的痛苦煎熬。
虽未曾真的对自己施以体罚,但在不断自我谴责的过程中,确乎有那么一部分,让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如今这角色,仿佛由韩瑞真代她执行了。
“装乖很舒服吗?骗人很好玩吗?”
——啪!!啪!!啪!!
“啊呜……!”
好痛。
可是……
为什么再也无法反抗了呢?不明白。
她没有为了抵御疼痛而催动内息,也没有挣扎。
或许,是因为在内心深处,她明白他说得对。
不仅如此……
“……嗯!”
每当地发出一声呻吟,青月那落在地身上的视线。
那种令人战栗的感觉再次苏醒,与痛楚交织在一起。
宛如服下毒草时感受到的,那种既愉悦又糟糕的奇异感觉。
在这荒谬绝伦的情境里,她几乎要失笑出声。
——啪!!
“啊……!”
韩瑞真紧接着说道。
“不回答是吗?”
——啪!
由疼痛引发的愤怒,随之而来的赎罪感与解脱感……
……以及一丝微弱的快意。
每挨一下,肉体固然更加煎熬……可心里却莫名轻松了几分。
“还想继续挨打?我不是告诉过你该怎么回答了吗?”
——啪!
不知何时,唐素岚已不再说“住手”了。
她默默承受着施加于自身的暴力。
这是父亲和长老们都未曾对她做过的事。
唐素岚感受着韩瑞真那力道均衡的鞭打。
“嘴巴闭得挺紧?”
“……嗯!”
仿佛……他正在纠正自己。
……更多。
唐素岚下意识地想着。
更多。
只要再……再稍微忍耐一会儿,或许就能悟到什么——
“……呵。”
就在那一瞬间,青月夹杂着嗤笑的冷哼插了进来。
“……!”
暂时游离的理性猛地回归。
微微侧过头的青月,正冷冷地瞪视着唐素岚。
她显然察觉到了素岚方才那阴暗的情绪。
在青月面前,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仿佛被剥得一丝不挂。
“……我们是一类人。”
她曾对青月说过的话,此刻回响在耳边。
于是,那种从青月处掠夺了什么的丑陋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令人发疯的羞耻。
四川唐门的长女唐素岚,竟在期盼着这个寒酸男人更多的“管教”?
自己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韩瑞真的戒尺再度高高扬起。
唐素岚喊了出来。
“出去……!”
韩瑞真的动作停住了。
“……我……出去。”
脚掌火辣辣地疼。
到此为止吧。
漫长的沉默流淌而过。
三人之中,谁也没有说话。
韩瑞真曾经说过。
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老实说讨厌。
绵长的寂静持续着。
“……解开……吧。我要走了。”
身体僵硬的韩瑞真,默默放下了戒尺。
随后,他盯着唐素岚看了好一会儿。
奇怪的是,唐素岚此刻竟不敢去看那位皮货铺掌柜的眼睛。
没来由地感到心虚。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搅。
虽因羞耻而叫停,可如果青月不在这里……自己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窸窣。
应她的请求,韩瑞真此后一言不发,开始解她身上的绳索。
“……啊。”
唐素岚发出一声古怪的呻吟。
她知道约定本是如此。
然而,那个一直如此强势的韩瑞真竟松开了她,这让唐素岚确实感到了一丝异常。
“……”
一瞬间,微弱的悔意让唐素岚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不,没什么好后悔的。
韩瑞真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唐素岚仍无法完全相信,这一切真的结束了。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受到这样的刺激是多久之前了。
她紧紧闭上眼。
不知为何,有种……已然放弃的感觉。
她按捺下心中那股莫名的自我厌恶,等待着瑞真解开她腿上的绳索。
——唰。
“……嗯!”
就在那时。
代替藤条落下的,是韩瑞真轻柔抚上她脚掌的手。
他那冰冷的肌肤触碰到刺痛火辣的所在……不可思议地,竟让她感觉舒服了些。
一声无意识的叹息从她唇边渗出。
“……啊……嗯……”
——呼——
韩瑞真对着她的脚心,轻柔地吹了一口气。
脚底传来一阵痒意。
唐素岚惊了一跳,抬眼看向韩瑞真。
亲手责罚,又亲手抚慰。这种又给病又给药的行为,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就到这儿吧……。”
仿佛审视过自己心魔的韩瑞真,用带着些许遗憾的口吻低声说道。
“……没办法。不过……你刚才,坚持得挺好。”
没有指责,反而换来一句安慰。
——咚。
……这来自施罚者的、意料之外的称赞,正悄然搅动着唐素岚的心。
一种辨不清缘由的温柔,钻进了她内心那片荒芜的缝隙。
她的脚趾不由自主地又蜷缩了一下。
——呼——
韩瑞真继续朝她的脚掌吹着气。
……治疗本就需要苦口良药。
但正如医师开了苦药,并不代表他不关心病人。
直到刚才她还未能察觉,但此刻的韩瑞真,看起来似乎也在担心着她。
那表情,像是在为没能对她的心魔更有帮助而感到遗憾。
——唰……唰……
他像是安抚般轻抚着脚掌,直到那曾因责罚而滚烫的皮肤彻底冷却下来,韩瑞真才终于也解开了她腿上的绳索。
“……今天就到这里。辛苦您了,请回吧。”
那彬彬有礼的口吻,也回来了。
唐素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种比脚掌挨打时更剧烈的自我厌恶攫住了她。
她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好一会儿都没能起身。
这时,韩瑞真体贴地搀扶起她。
唐素岚略显僵硬地接受了他的帮助,开始朝地下室外走去。
在楼梯口,韩瑞真的护送就此止步。
“……那我送送月儿——”
“——我也走。”
就在唐素岚即将踏出地下室的瞬间,青月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短暂停顿的韩瑞真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青月静静地走到韩瑞真面前。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
“……”
“……”
就连旁观的唐素岚,也被这古怪的气氛压得屏住了呼吸。
然而青月却咬紧嘴唇,语气生硬地对唐素岚开了口。
“……您要一直站在那儿吗?”
“……啊。”
唐素岚踏上了楼梯。
青月紧随其后,紧紧跟着她。
不知为何,唐素岚总觉得,自己像是被青月“赶”出这个地下室的。
——砰!
而青月刚一踏上地面,就关上了地下室的门。
下面可还有正要上来的韩瑞真呢。
“……”
青月像是赌气般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接着,她便领着唐素岚走出了皮货铺。
“就当是一次体验吧。”
刚来到外面,青月便直截了当地宣告。
“……欸?”
“仅此一次的体验。”
她的言下之意,仿佛在说“绝不会有第二次”。
“这种方式完全不适合唐前辈。我们当初反对,就是料到会这样。”
……“我们”?青月何时会用这种显露归属感的词了?
话虽如此,接话的青月自己,脸上也带着困惑的表情。
可她还是那个青月。
“……今后,请别再往这边来了。您只会体验到更多不快而已。”
说完这句话,青月便迈开了脚步。
唐素岚望着青月渐渐远去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待青月的身影消失后,唐素岚回头望了皮货铺一眼……
……便转身朝唐家的宿处走去。
然而这一次,她也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逐渐远去的皮货铺。
独自留在昏暗地下室的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