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乃绝佳的对话方式。
那不是用言语,而是用剑锋展开的深入交谈。
双剑交击的刹那,依凭境界,足以窥见对手的过往;
虚实相生的微妙运使间,更能洞察对手的脾性。
越是了解对手,这场对话便越是深邃而真切。
恰似无言时目光亦可相通,未及兵刃相接,某种意念便已传递。
与青月交手,这已非头一遭。
于人前这般正式比武虽是首次,但峨眉派与四川唐门地缘相近,私下常有切磋的机会。
虽则那些切磋也远不如今日这般郑重,不过点到即止,略试几招……
……然而,早在许久之前,两人初次交锋的瞬间,唐素岚便已了然。
青月是与自己同类之人。
是同样触及心魔的同类。
深植于对方心底的那粒种子,素岚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
或许,比青月本人更早。
识人心本就是极难之事,但同类之间,往往最先彼此认出。
那如同野兽的本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那一刻,唐素岚不得不承认……
当发现这世上竟有与自己同样饱受心魔煎熬的存在时,她心中涌起了巨大的宽慰。
那份因他人同样“破碎”而生出的慰藉。
察觉自己竟在他人的不幸前,露出一丝微笑时,她感到了强烈的自我厌恶……
可即便如此,情感也并非理性所能随意操控。
无论她如何试图否认,那份真切的“安心感”,终究无法抹去。
对于尝尽孤独滋味、背负着无人能言重担的唐素岚而言,同类的存在是莫大的慰藉。
这份共鸣之中,更夹杂着深切的怜悯。
你也在那里苦苦挣扎啊。
你也在那里暗自哭泣啊。
你一定也很辛苦吧。
这份情感逐渐发酵,最终化作一种莫名的亲近。
这并非是说她想与青月成为朋友。
毕竟青月的性子,本就难以亲近。
在人前她总是挂着优雅的微笑,但那终究只是一副面具。
唐素岚再清楚不过。
因为,这副面具,她自己同样戴着。
所以,并无不同。
……她只是希望青月能一直留在那里。
这份丑陋的心思,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就像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心魔一样,她希望青月不要抛下自己独自离开。
某种程度上,她已然接受——心魔是无法摆脱的。
正因如此,她才愈发害怕被独自留下。
或许,问题出在心魔的性质上。
如果说青月的心魔…近似于浓重的愤怒。
那么唐素岚的心魔…便是浓重的虚无。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填满的内心,这份孤独。
仿佛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唯有在受到万众欢呼的瞬间,这份饥渴才能勉强得到平息。
而当欢呼散去,能填补这饥渴的,便是同类的存在。
不仅是青月,依据从皓月门或丐帮流传出的情报,
受心魔所困的人越多,她那丑陋的内心便越感到一丝安心。
知道他们存在,她便不再孤独。
他们是证明并非只有她一人不正常的活证据。
……直到此刻,她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她听说了在峨眉山发现尸体的消息。
近日,唐素岚深受心魔影响,早已跌入谷底,自然也无暇在意旁人眼光。
但我却有些好奇。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
你的处境,是否比我更加不堪?
你所承受的痛苦,是否比我更深?
而你,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的答案。”
“……同类么。”
听着青月的低语,唐素岚点了点头。
“……嗯。”
不知不觉间,这场比武中,唐素岚也倾注了太多复杂心绪。
青月身上那隐约的变化,她捕捉到了。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确认。
你必须也是心魔。
为了让我不再孤单。
为了让我这份挣扎,不至于沦为徒劳。
所以,我要证明——
我要亲手将你击溃。
……同类?
无需唐素岚多言,青月已然听懂了那话中的未尽之意。
心魔。
她同样能感觉到,对方所指的“同类”,正是此意。
或许,她自己内心深处,也早已本能地知晓了。
正如唐素岚所言,她们是同类。
从那自然流露的气息中,仿佛能窥见对方背负的重担。
唰!
唐素岚的身影骤然逼近。
青月尚未及反应,短剑已划破虚空,直刺她肋下。
“你不也和我一样,甚至……可能更痛苦么?”
那声低语,只传入了她一人耳中。
然而青月身形流转,竟比那短剑更快,将攻势轻轻卸去。
束得齐整的发丝,被瞬间激起的风带得微扬。
“……月儿,这份痛楚,你我都是明白的。”
闻言,青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但她随即抬起明澈的双眸,直视着唐素岚,应道:
“……那又如何?”
下一回合,再开。
长剑与短刃交击的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了整个擂台。
“我说了,我只是好奇你的选择。这份无法挣脱的痛苦,你是如何承受的。”
青月身形斜转,剑尖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光。
唐素岚亦轻盈跃起,从剑路笼罩下脱身而出。
“前辈若想了解晚辈的事,是否该先说说自己的选择?”
唐素岚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此刻,那笑容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意味。
唐素岚长袖翻飞,青月立刻偏头躲过射来的毒针。
“……我的选择……并不难。”
唐素岚的身形再度凌厉地欺近。
仿佛只是为了接续话语,才故意发起攻击。
“我从哪里听来的呢。一个关于道人的故事……他是位深受爱戴、道行精深的存在,但是……据说他的心里,住着一头比谁都凶恶的怪物。”
青月向后撤步拉开距离,唐素岚却气息不乱,如影随形地跟上。
“他被杀人的冲动无尽追赶,嘲笑那些尊敬他的人,甚至想把拽住他衣角的孩童扔进河里。”
青月多少也配合着唐素岚的节奏。
其中也有几分想听这故事的原因。
“可是,这个道人至死都隐藏着那恶魔活着。你说,这样的道人,该称为恶人,还是善人呢?”
夹杂着喘息的漫长沉默。
唐素岚踏前一步,简短地做了结语。
“我要成为那样的道人。”
听到这番令人不快的话语,青月咬紧了牙关。
少阳剑法,第三式。
月下流影。
身形借力后撤,佯装退避,重心却骤然下沉。
长剑划破虚空,那轨迹如舞姿般流畅自然。
这是重复过千百遍的动作。
从手臂的反射、肩膀的力道控制到膝盖的弹劲,全都融为了一体。
——嘶啦!
唐素岚的左袖应声撕裂,几枚毒针暗器滚落而出,在地上叮当散开。
青月看着后退的唐素岚,低声答道:
“……我做不到那样。”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性子。但总得选一条路吧?这心魔会跟着咱们一辈子……所以,先认输吧。”
唐素岚抬手指向青月的臂膀。
那里,不知何时已扎进了一根毒针。
漆黑的毒针。
“很快你眼前就会发黑。别太担心,只是暂时的。”
啊,原来中招了。
“围观的人想看的,咱们不都演够了吗?何必再拼命挣扎。”
素岚的语气里,透着对看客们浓重的厌恶。
“月儿,我亲口说过了——我约这场比试的理由。我想和你说话……还有,我想成为那个‘道人’,把大伙儿都想看的戏,演给他们看。”
青月眨了眨眼。
正如毒凤所言,视野正逐渐暗转。像一步步走向深洞,眼前越发昏黑。
想赢的念头有多强烈,此刻的憋闷就有多汹涌。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应战?”
“……”
听到这问话,青月倏然环顾四周。
为什么?
直到这时,鼎沸的人声才轰然涌入耳中。
“毒凤!!毒凤!!”
“唐素岚小姐!乘胜追击啊!!”
“只差一点了!!”
“别放弃,青月小姐!我押了三十文钱啊!!”
在逐渐暗去的视野缝隙间,她看清了一张张脸。
那些曾为她呐喊助威的人,此刻正为这场激烈的比试狂热欢呼。
每张脸上都涨满兴奋。近乎癫狂的喝彩。
直到这时,青月才真正明白。
她们想要的不是胜利,只是乐趣而已。
连峨眉村的人们都在高呼毒凤之名。
几天前还在对她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那些人。
深埋心底的心魔,再次微微扭动起来。
为什么要参加比武?难道就是为了给人当戏看?
为了寻找哪怕一丝答案,她把头转向另一边。
众多一代弟子。她们眼中写满了遗憾。
仿佛所有人都已预料到结果,放弃了希望。
二代弟子们。师姐妹们。一些人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在嘲笑她出丑吧。
青月眨了眨眼。眼前景象却无丝毫改变。
这,就是自己投身其中的峨眉派吗?
不,其实心里早已清楚……但在比武台上再次切身体会到这一切,那份痛楚便加倍袭来。
想要一个解释,话到嘴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
尤其是对那些师姐妹,和村里的人们。
……我输了,就让你们如此开心吗?
真想一瞬间抹去她们脸上浮现的笑容。
若是在这里拔出灭绝剑……想必……能立刻让她们的表情彻底反转。
我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唐素岚再次劝慰她。
“……到此为止吧,月儿。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不想承受更多屈辱……现在就认输吧。你向来是受不得半点羞辱的性子,不是吗?”
“……哈。”
听到唐素岚接下来的话,一声嗤笑不受控制地逸出。
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让她骤然清醒。
青月自己都没意识到,竟咯咯地笑出了声。
唐素岚不解地偏了偏头。
或许就在不久前,唐素岚的话还是对的。
但青月此刻知道,那已不再是全部真相。
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室时光,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她本就是个,能够忍受屈辱与羞耻……的性格。
“唐前辈并不了解我。”
在视野完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青月将头转向了韩瑞真的方向。
他离得很远,但她一眼就找到了。
那张比任何人都要紧锁眉头、下颌紧绷的脸。
……那是青月一直想见到的、担忧的表情。
以他为终点,视野彻底暗转。
但青月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
躁动的心脏重归平静。
找到了比武的理由。
“我们并非同类。”
“……什么?”
青月提聚内力。
能感受到一股爆炸性的气息顺着丹田流转。
就当是戴上了眼罩。
只需感知“视线”即可。
就像在韩瑞真的地下室里那样。
——哗啦!!
她的内力沿着皮肤奔流。
与此同时,周围的动静,即使闭上眼也开始清晰可感。
青月向唐素岚抢攻而去。
在原本的她或许早已放弃认输的关头,她再次欺近。
“啊……!什么……!”
唐素岚急忙翻找衣袖,但早已撕裂的袖中空无一物。
——咔!!
剑柄狠狠捣入唐素岚的心窝。
“——呃!”
——噗通!!
毒凤的双腿应声瘫软。
青月并未收剑,剑尖就这么指向唐素岚。
这是瞬间的奇袭与对手的疏忽共同造就的结果。
虽看不见唐素岚的脸,但那仿佛屏息般颤抖的呼吸却清晰传来。
“青、青月!胜!”
师父的声音响彻全场,欢呼声随之爆发。
若在以往,她或许会为听到这样的欢呼而欣喜。
或许会因为击败毒凤而感到快意。
……哈啊……哈啊……
然而,青月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她很想见一个人。只想见那张脸上的,那唯一的表情。
“……唐前辈,请给我解毒剂。”
“……”
“唐前辈。”
“……”
唐素岚没有回应。
“师父!”
青月紧接着急忙呼唤素云,素云和唐家的家仆们随即登上了台。
青月接过解毒剂匆忙吞下,然后运起残余内力,将蔓延全身的毒素逼出。
因毒而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她眨了眨眼,
“太好了!!他妈的太好了!!干得漂亮!!”
直到此刻,韩瑞真那欢呼雀跃、蹦蹦跳跳的样子,才映入她的眼帘。
“怎、怎么样,瑞真?是不是很痛快?”
他抓着那些乞丐的脑袋,喜不自胜,简直比自己赢了还高兴。
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模样,青月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不知时隔多久,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容。
围观众人不由得为她的笑颜发出赞叹。
青月只是将无法传递给韩瑞真的心意,默默咽回心底。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努力的。
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轻轻咬住了下唇。
是为了那个,在担心着我的你。
一股快意窜上头顶。
究竟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幸福了?青月自己都已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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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素岚蹲坐在地上,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盘旋不去。
……我……为什么会输?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青月。
那个正展露着明媚笑容的女子。
即便是同为女性,也觉得那笑容耀眼得过分美丽。
比起她的实力,唐素岚更震惊于她的笑容。
那绝不是……心魔缠身之人能露出的笑容。
“……你……”
唐素岚沉浸在震撼之中,喃喃低语。
“……你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