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是问谁？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地瞟了青月一眼。
她仿佛从未向我搭过话，嘴角只挂着一抹灿烂的笑意，目光全然落在嘉颖身上。
这态度，简直把我当成了空气。
……不对，既然要无视我，刚才又何必凑这么近？
若没什么正事，干嘛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我……！这难道就纯粹是为了折磨我吗？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反复咀嚼着她刚才的话。
……她刚才真的问的是“谁”吗？
她究竟是在问谁？是嘉颖？
她会对嘉颖的身份感到好奇？这又是为什么？
再说了，真要是好奇，你自己去查不就行了？
一切都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嘉颖手忙脚乱地摆出一个生疏的姿势，匆匆双手合十行礼。
“青、青月小姐。这还是咱们头一回见面吧？小、小女子名叫嘉颖。”
嘉颖拿出了她标志性的爽朗劲儿，主动自我介绍起来。
她脸上写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
想必是因为眼前这位可是峨眉山头号风云人物吧。
青月再次戴上了那副面具，柔声答道：
“贫尼常年驻守主峰，极少下山，竟至今日才得以与施主结缘，实在惭愧。
平日里，我峨眉派上下可没少受村里各位的照拂……”
连我也曾在这笑容和姿态面前上过当。
曾几何时，我还以为这般模样的人，心中断不会滋生心魔。
我要是早知道真相，当初进后山时，说什么也会多留个心眼。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竟全都是伪装。
对此一无所知的嘉颖，还在兴高采烈地回应着：
“不不不！！您潜心修炼，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呀！
再说了，咱们家卖的馒头里毕竟加了肉馅，您不方便吃也是情理之中……”
“多谢施主体谅。”
“哪、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嘉颖便转头冲我喊道：
“韩瑞真！”
青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
“快点！”
好家伙，这是要把嘉颖当成下人使唤啊。
我正要伸手去接嘉颖慌慌张张掏出来的铜钱……
——啪！
青月一把攥住嘉颖的手，拦下了她。
“您的心意我领了。我不过是路过此地结段善缘，肚子倒还不饿。毕竟稍后还得回门派用膳，现在吃点心反倒有些负担。”
“啊，啊！是、是这样啊……都怪我多事……我、我就是想着吃点东西好……想着小姐您应该也会喜欢的……”
“下次若有缘分，再请您尝尝药果饼干吧。倒是眼前这位公子，您是不是该先照应一下？”
……公子？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刚才对我大呼小叫、满嘴半语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客气？
嘉颖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当即嚷道：
公、公子？！您就……就随便对付他一下得了！这位青月小姐，哪是您这种身份该屈尊去理会的人啊！
青月直到这时，才斜睨了我一眼。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轻声问道：
……看来，二位关系匪浅啊。
一股莫名的直觉警铃大作，告诉我必须立刻切断这场对话。
“嘉颖，别磨蹭了，快把包子给我，我很忙。”
“啊，对哦！”
嘉颖连忙向青月赔了个不是，转身回到了蒸笼旁。
……
……
转眼间，又只剩下我和青月两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死寂。
只要青月站在身旁，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要不是怕嘉颖起疑，察觉出我们之间有什么猫腻，我真想连包子都不吃就直接走人。
……掌柜的。
趁着这个空档，青月再次压低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吗？
我终究还是认清了现实——我根本躲不过她。
……什、什么问题……
……我问你，那是谁？
这算什么蠢问题？
嘉、嘉颖啊？您……您刚才不都听见了吗。
……
可即便如此，青月依旧僵在原地，神色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膈应。
紧接着，她开口问道：
她长叹一口气。
是啊，我就是个笨蛋。本想避开一个小麻烦，反倒撞上了个大麻烦。
不过区区一句客套话，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我直视着青月，她显然慌了神，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你……想干嘛——
我双手抱拳，截断了她的话头：
“在下见过青月小姐。感谢您一直以来的辛劳付出。”
……这下总行了吧？
****
“在下见过青月小姐。感谢您一直以来的辛劳付出。”
那句我梦寐以求的客套话，竟就这样轻飘飘地兑现了。
可心里怎么就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呢？
究竟是为什么？
是因为那句问候太过生硬刻板了吗？
而且，话音刚落，韩瑞真就像没事人一样，又开始专心等她的馒头了。
嘉颖却一脸轻快地开了口：
“韩瑞真，我这话可是防患于未然——你可别对青月小姐起什么歪心思哦？光是这么想都算是失礼呢。”
“少废话，赶紧把我的馒头端上来。”
“啊，对了！说起来，你上次做的那副皮手套，现在……”
不知不觉间，韩瑞真和嘉颖已经沉浸在两人的世界里聊得火热。
青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怎么回事？
青月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股莫名涌起的烦闷究竟源自何处。
按原计划，她已经收下了韩瑞真的问候。照理说，两人之间不该再有任何疙瘩才对。
退一步讲，若心中真有什么负面情绪，大像对待几位师兄那样，斩断牵挂，转身离去便是。
然而，青月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明明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韩瑞真和嘉颖谈笑风生。
那一刻，她仿佛觉得，自己的世界与那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又是那种熟悉的、孤独的感觉。
正如师父曾经说过的：超凡卓绝之人，注定要与孤独为伴。
“……”
换作从前，这种情绪或许早就被她坦然接受了吧。
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就是提不起劲这么做。
见她久久伫立不动，韩瑞真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问道：
“小姐，可是有何吩咐？”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丫到底为啥还赖在这儿不走？
青月本想淡然回应，可不知怎的，连自己听来都带上了几分赌气的意味：
“……庄主不必多心。”
……翻译过来其实是：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想走。
可干站着又显得太怪异，青月只好摆出一副“我要开始看人了”的架势，猛地转过身去。
她时而瞧瞧路人，时而仰望苍穹，遇上目光交汇的，便点头致意。
然而，她全部的神经却都牢牢系在韩瑞真身上。
忽然间，青月想起了昔日与师尊的对话。
“师、师父……究竟什么样的关系，才算朋友呢？”
“大抵是那些相处起来令人愉悦的人，便能称为朋友吧。”
……
她偷偷瞄了韩瑞真一眼。
这家伙的存在可一点都不让人愉悦，到现在还让人火大呢。
看来，大概成不了朋友吧……
“青月啊，本不该由为师多嘴……但若要交友，第一步便是投其所好。试着去揣度对方喜好什么，并予以体贴关怀吧。”
“来，吃吧。”嘉颖端来了包子。
韩瑞真察言观色了一番，随即大口咀嚼起来。
青月绞着发梢，鼓起全部勇气，凑到韩瑞真耳边低语。
本不想说的，话却自己溜出了口：
“那个……我请你吧。”
“咳！！”
韩瑞真被包子噎得剧烈咳嗽起来。
“哎呀！”嘉颖惊呼一声。
嚼碎的食物残渣瞬间崩得到处都是。
韩瑞真连连摆手示歉，随即慌慌张张地清理起自己弄脏的地方。
青月不由得皱起了眉。
有必要惊讶成这样吗？
她可是观察了一整天，瞧出他是个吝啬鬼，这才想着稍微帮衬一把罢了。
韩瑞真头都没抬，径直说道：
“小、小姐，您干嘛给我买这个？我们也没、没那么熟吧。”
“……”
“再说了，这、这可是肉啊。您给我买，于情于理都……”
“……”
她挑不出半点语病，心头的火苗却又不受控地窜了上来。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耐着性子，只等韩瑞真把包子吃完。
到时候他还得挪地儿……
而她青月，只管装作若无其事，跟在他身后便好。
“……”
青月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到底在图什么？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可就像之前在地窖里那样，只要待在他身边，这股莫名的憋屈劲儿往往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此刻她仍抱着这般念想，索性就赖在了他身旁。
韩瑞真很快便狼吞虎咽地消灭了包子。
青月再次拿眼风扫了他一下。
韩瑞真也心有灵犀地回望过来。
两人虽未置一词，一场古怪的“眼神博弈”却已悄然开场。
终于，一直在那儿察言观色的韩瑞真开了口：
“啊……那个，包子挺好吃的。再来一个。”
“嗯？行啊。”
嘉颖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那……小、小姐，您真不走了？”韩瑞真急忙追问。
青月再度回话，语气平淡：
“……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
****
为了拖延时间，我一口气塞了三个包子进嘴，又硬着头皮多点了几个，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完了，青月这丫头压根就没打算走。
她就那么维持着尴尬的姿态，死死黏在我身边。
我完全猜不透她到底想干嘛。
问吧，人家也不告诉你。
更要命的是，我这儿拖得越久，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原本只是静静杵在那儿，到后来竟开始“哈、哼、呼”地往外喷气儿。
动静之大，生怕别人听不出她在说“老娘生气了”。
……所以，您老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生哪门子气啊？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啊……！
“小姐，您该不会是生谁的气了吧？”
嘉颖在跟前时，青月便用敬语；若是旁人不在，她张口就是半语。
这会儿，嘉颖不也在一旁看着吗。
“我？我生什么气？”
……
面对这古怪的态度，嘉颖终究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虽说不知道哪儿做错了，总之先赔个不是准没错！就是这种做派。
我瞥了一眼面前多摆出来的两颗包子，心里顿时有了决断。
再这么硬塞给我包子、拖拖拉拉地耗下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青月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她不安地眨着眼，嘴唇翕动着，一会儿怒容满面，一会儿又满脸狐疑……虽然一言未发，却让人觉得吵得慌。
终于，她指向我手中捧着的包子。
“那个。你刚才不是说，要拿去给那些乞丐吗？”
“是。”
原本我啃这包子不过是为了拖时间，既然这招不管用，本打算干脆拿去给郭杜大叔他们算了。
青月犹豫了片刻，问道：
“那个……你为什么不叫我尝尝？”
“啊？”
“我不是一直就在你旁边吗。”
“小姐您怎么能吃这个？这可是肉馅的啊。”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声调陡然拔高：
“峨眉派只戒杀生，可没戒荤腥！”
啊，是吗？我还真不知道。
这么说来，她是气我只顾着自己大快朵颐，却连问都不问她一声？
……想吃你自己买去啊，干嘛冲我发火？我又不是郭杜大叔，凭什么——
不对，冷静。
一旦情绪失控，脑袋就得搬家。
怎么老是记不住，眼前这位可是青月啊。
她是注定要成为“魔教七天”之一，手下亡魂少说也有数万人的魔女。
哪怕不算将来，光现在，她也是个沾过人命的杀人犯。
换个角度想吧。
没错，青月刚才甚至都动了念头要给我买包子吃，结果我却只顾着自己独享。
也难怪她会不高兴。
看来她之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大概就是馋这口包子了吧。
给她吃就是，反正少一个也不少什么。
青月又开口了，语气咄咄逼人：
“连声招呼都不打，完全把人当空气。现在更是过分，旁边有人都不知道问一句吃不吃？”
“那……这包子您要不尝一……”
“我不吃肉的！”
青月尖声吼出这句后，猛地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
手中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真是够了。
我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只要你敢走进地下室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