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碑世界内,大道之音如黄钟大吕,无数古老的文字化作璀璨长虹,在虚空中交织流转,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宁清秋静立其中,身前悬浮的【人书】与【地书】绽放出柔和光晕,与天书之力形成微妙平衡,将那足以碾碎山河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他抬眸望去,只见无数雪白丝线纵横交错,每一条都闪烁着命运的光辉。
这些丝线或纠缠如麻,或突然分岔,有的明灭不定如风中烛火,更有甚者骤然化作死寂的黑色,戛然而断。
“纠缠成结,当是劫难将至。”
“突然分岔,必是面临抉择。”
“明灭闪烁,莫非暗藏变数?”
“而这条戛然而断的,只能是身死道消,魂归幽冥了。”
宁清秋负手凝视着一条条命线,若有所思。
忽然,一道冰冷道音响彻天地:“何为天命?”
这声音直叩道心,宁清秋只觉神魂震荡。
恍惚间,一条缠绕成结、萦绕黑气的命线浮现在眼前。
那缕黑气如附骨之疽,预示着命线主人死劫将至。
命线轻颤,化作一幅鲜活画卷。
山间晨雾未散,露珠在草叶上滚动。
一个背着柴刀的樵夫踏着熟悉的石板路,哼着小曲往山上走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单调的生活从未改变。
他却不知,山中地底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某日,樵夫在溪边发现一只受伤的白鹤,洁白的羽毛沾染着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回茅屋,用珍藏的草药为它疗伤。
过程中,樵夫惊讶地发现白鹤眼中闪烁着人性的光芒,竟能听懂他的言语,甚至会用喙轻轻啄他的手心以示感谢。
“你定是山中灵禽。”樵夫抚摸着白鹤的羽毛,眼中满是惊讶:“待你伤好,我便送你回山林。”
随着时间流逝,白鹤逐渐恢复。
而就在它痊愈这一日,忽然地动山摇!
茅屋剧烈摇晃,瓦片纷纷坠落。
樵夫踉跄着冲出屋外,只见远处山体崩裂,一头巨大的黑皮鼠魔破土而出。
它浑身长满倒刺,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别过来……”
樵夫双腿发软,眼睁睁看着鼠魔猩红的双眼锁定了自己,庞大的身躯骤然袭来。
那尖锐的獠牙滴落着腐蚀性的毒涎,在地面上灼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便在鼠魔血盆大口即将吞噬樵夫之际,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过!
白鹤振翅而来,利爪抓住樵夫肩头,带着他冲天而起。
狂风呼啸中,樵夫看见白鹤周身泛起刺目的霞光,竟是一只有修为的灵鹤。
宁清秋目光微动,只见那条本该断裂的命线,此刻竟悄然舒展,黑气消散无踪。
他心生感触,低声呢喃着:“一念之善,种下善因,一念之仁,结出善果,生死之局,竟在一念之间改变。”
此时,画面再变,另一条笔直光亮的命线浮现。
这条命线毫无曲折,通体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预示着主人一生顺遂。
画卷中,一位锦衣少年傲然立于演武场上,手中长剑轻挑,将对手的兵器击飞。
作为掌门独子,他天资卓绝,修炼资源取之不尽,从未经历过半点挫折。
“少宗主天纵奇才!”
“假以时日,必能带领我宗更上一层楼!”
听着周围的奉承,少年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容。
忽然,他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句低语:“若非是有一个好爹,他哪能得今日这般成就?”
少宗主循声望去,看见一名普通内门弟子正在与同伴窃窃私语。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其一眼,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数日后,一处新发现的秘境开启。
宗门派遣弟子前往探寻,引领者便是少宗主。
在挑选弟子时,他“特意”点了那名内门弟子的名。
“你去探路!“
当队伍来到一处幽深的洞窟前,少宗主不容置疑地下令。
那名弟子脸色煞白,却不敢违抗,只得战战兢兢地举着火把进入洞窟。
“啊——”
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从洞内传来。
原来洞中暗藏杀阵,那名弟子瞬间毙命。
对此,少宗主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继续探寻!”
谁也没注意到,一缕怨魂从尸体上飘出,在秘境浓郁的煞气中逐渐凝实,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三月后,少宗主闭关冲击境界,侍立在门外的老仆突然暴起,眼中泛起诡异的红光!
“何方妖孽,竟敢袭杀于我?”
少宗主功法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他惊怒交加地看着这个伺候自己多年的老仆,却发现对方的脸上眸光怨毒,面容森然。
“少宗主忘了吗?”
“此前秘境里,是你将我坑杀的。”
老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笑声,化作一道血影扑来。
宁清秋凝视着那条本该笔直延伸的命线,此刻却在中途突兀断裂。
他收回眸光,不由轻叹一声:“顺境未必是福,骄纵之心,反成取死之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无论是樵夫还是少宗主,他们的命运转折点都存在被忽略的细微选择,那些看似偶然的善念、恶行,都在悄然改变命数。
那么极乐真真君宴长欢,还有海族呢?
宴长欢借助拓印的天书金纸,改变了命数,但最后却也因为贪婪之心,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至于海族,虽然在天书的帮助下昌盛繁荣,但也为此埋下了祸根。
若不是他动用人书为海族诸多修士重获七情六欲,这一族血脉必会慢慢凋零,直至最后一人死去,从而彻底断绝。
这两方借助天书之力,看似改变了命数,但真的改变了吗?
海族若无天书,在归墟内很有可能被其余种族吞并。
而宴长欢若无天书,在极乐天极度残酷的竞争环境中,没有背景,没有卓绝的修炼资质,最后也会成为他人的磨刀石。
从某种角度而言,两者仅是命线出现了波折,但结果还是一样。
这时,大道之音再度响起,回荡在布满金辉的虚空之中:“何为天命?”
宁清秋静默良久,眸中似有星河轮转,最终缓缓开口,“天命如海,看似浩瀚无垠,奔流既定,实则每一滴水皆可改道。”
或许,每个人的命数自诞生时便已刻下烙印,但正因一次次抉择,命运的轨迹才不断偏移,如溪流汇入江河,终成滔天之浪。
大道之音质问,声如雷霆,震彻心神:“若天命注定北溟海灵气终将枯竭,你欲以地书为其更改命数,是逆天而行,还是顺天应人?”
宁清秋目光澄澈,坦然回应:“我以地书化去灵矿脉的太阳太阴之力,只为截取一线生机。”
“至于是逆天还是顺天,并不重要!”
北溟海浩瀚无垠,生灵亿万,海族更是占据半数。
若灵脉枯竭,归墟万族为求存续,必会踏上陆地。
而陆地之上,宗门林立,强者如云,岂会甘愿让出灵脉?
届时,战火燃起,尸山血海,苍生泣血。
顺天?
逆天?
在这般生灵涂炭面前,又有何意义?
“命数可改否?”
大道之音忽而变得凌厉,似在在指责他更改了海族的命数
宁清秋听出其中深意,却神色不变,目光如炬:“命数可改,但非由天定,而是由人择。”
大道之音冷然宣告,如铁律般不可违逆:“更改命数,必承其劫。”
“此间因果,皆将化作劫难,逐一应验于尔身。”
宁清秋闻言,却笑了,笑意如清风拂过寒潭,带着几分洒脱与决然:“人皇不就该承担这些劫难吗?”
自他登临人皇之位的那一刻起,心中除了挚爱之人,便多了芸芸众生。
前者是他愿以命相护的牵挂,后者是他甘愿肩负的责任。
既为人皇,自当扛起苍生之重。
大道之音再度发问,如利剑直指他心中最柔软之处:“若到最后,因你之选择,导致所在乎之人皆因你承担的因果而身死道消,你可会后悔?”
一语落下,宁清秋脑海中浮现出一道道倩影,或妖娆如火,或清冷如霜,或温柔似水……
人皆自私,他亦如此。
若要他牺牲她们来成全众生,他做不到,更不愿做。
可他不做,便代表劫难不会降临。
自他成为人皇的那一刻起,众生的因果便加诸己身。
而她们深爱着他,即便明知前路生死难料,亦会如飞蛾扑火,与他共赴劫难。
宁清秋眸光微黯,原本坚定的信念竟有一瞬的恍惚。
虚空骤然震颤,金色涟漪如潮水般层层荡开,无数命运之线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一幅浩瀚而凄厉的画卷。
宁清秋凝视其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一条是他的命运之线,而其余数条,则分别属于莘姨、师姐、卿颜姐、婵儿……
她们的命运早已与他紧密相连,无法割离。
此刻,画卷之中,天穹破碎,山河倾覆。
漆黑的夜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四尊来自乱古纪元的恐怖生灵正在肆虐天地。
水神振翅遮天,人首鸟身掀起灭世洪涛。
魔罗化身深渊,焚天魔焰将万物化为灰烬。
蛊神蠕动着由亿万毒虫凝聚的肉山,所过之处瘟疫横行。
冥帝笼罩在森然鬼气中,将生机勃勃的人间化作幽冥鬼域。
芸芸众生、天地灵气、山川地脉、日月星辰一切存在,皆被祂们蚕食殆尽。
如宁清秋此前猜测那般,大劫便是由祂们掀起,正如乱古时期般的黑暗动乱。
万妖国群妖现出真身,太一剑境万剑齐鸣,合欢欲道红绫漫天,万佛禅境梵音震天,仙魔妖三道前所未有的联手,却依然节节败退。
道器在哀鸣,山河在泣血。
无数修士死在祂们的手上,大地已被鲜血染红,尸横遍野,苍穹将倾,似要灭世。
而在其中,宁清秋看见了师姐白衣染血,以身化剑斩出极道剑意。
姨手持两件道器,燃烧本源,九条雪白狐尾鲜血淋漓。
母亲宁汐气若游丝,却仍倔强地维持着补天术的法印。
婵儿、红妆、碧凝、雨裳……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接连倒下。
就连修为尚浅的苏酥和鱼樱也在战场边缘苦苦支撑,口中呢喃“主人”二字,最终被被滔天洪涛淹没。
如此一幕,无疑一把利刃,直刺内心最脆弱之地。
“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宁清秋心如刀绞,双目赤红,长发狂舞,似愤怒似魔怔自己,质问上苍。
她们为自己而死,那他自己呢?
为何他看不见自己?
若真如天书所言,她们都因自己而死,即便自己救下了苍生,又有何意义?
而就在宁清秋心神颤动,几欲疯魔时,耳边骤然响起了一道温柔悦耳的声音:“宁儿,你为人皇,此为天命。”
“但却不能倚靠天命,只要倚靠自己!”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告诉你,当由你来执掌天命,而不是天命来执掌你。”
“虽然有些深奥,但娘这话,孩儿记下了!”
这是临行前夜,母亲宁汐与他攀谈时的画面。
是啊!
他为何要信这什么天命?
天命说,莘姨,师姐,婵儿她们都会因他而死,就真成定数了吗?
若真是如此,昔日月晗兮合道心劫,命悬一线,他便曾执剑撼天,硬生生从天道手中夺回她的生机,又算什么?
既然能改一次命,为何不能改第二次,第三次?
似醍醐灌顶,似大梦初醒。
宁清秋本是不安躁动的思绪逐渐平息,通红的双眸恢复清明,手中【惊鸿】剑浮现,骤然出鞘。
璀璨剑虹如银河倾泻,横贯天地,将凄惨的命数画卷斩得粉碎!
那一道道命线更是瞬间绷断,尽数消散于眼前。
漫天金辉中,宁清秋抬头望天,神情冷漠但却坚定异常,一字一顿道:“什么狗屁天命,我宁清秋只信手中剑。”
他的剑道是什么?
顺心而为,守那一寸岁月静好,独倚长剑凌清秋!
管他什么天命,亦或是祸乱天地的乱古生灵,一剑斩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