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刮起了风,淡淡的暖意拂面而来。
注视眼前眼眶通红的少女,宁清秋抬手轻轻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珠:“哭什么,不是活下来了吗?”
“能活着,对于我来说,便已经足够了,哪怕只有一年的时间。”
从他决定燃尽三道修为那一刻起,便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
见宁清秋气息微弱,满头白发的凄迷模样,月晗兮咬住嘴唇,泪水涌上眼眶,却是怎么都无法止住:“都是因为我……若非是我……你怎会如此……”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不值得!”
为了她,宁清秋只身闯入栖凤城!
为了她,与整个大干皇朝为敌,独战五位神意境。
为了她,燃尽三道修为,只剩一年寿元,只为护她入天门山,拜入太一剑境。
宁清秋注视着她,面露柔和之色:“怎会不值得呢?”
“为什么?”
月晗兮怔怔地注视他,那狭长的睫毛还挂着点点晶莹,纤手紧紧握着,纤长的指尖已然陷入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明明两人此前从未有过交集!
为什么他要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你是我的师姐,也是我的师尊!”
“我的剑道修为是你所教授,我遭遇危险时,是你为我一次次化解危机。”
宁清秋眸中倒映出了她的面容,笑容温润,声音荡漾着丝丝柔情。
师姐?
师尊?
这是什么意思?
月晗兮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宁清秋抚在脸颊上的手开始模糊。
她想抓住,却是直接穿了过去。
宁清秋叹了一口气:“我也该离开了!”
他感觉到了,这个时空在排斥他,或者说天道想将他带回原来的时空。
不过这已经够了。
因为他将师姐送到了太一剑境,也知道了她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按照历史的轨迹,她日后便会逐渐成长为那一位风华绝代的琼华剑仙!
月晗兮娇躯一颤,却是死死抱住了他,很是惶恐与不安:“为何要离开……”
宁清秋轻拥着她,在她耳边柔声低语道:“不是我想离开,是我不得不离开。”
“因为我并不属于这里,而是在未来!”
“一百六十三载后,我会拜入太一剑境,到时候还要麻烦师姐你引我入琼华剑峰。”
“我不在的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声音越来越模糊,当最后一字响起时,他的身躯已然化作了点点星光,尽数消散于眼前。
“不要……不要……”
“不要离开我……你答应过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丢下我一人的!”
“……这是你许下的承诺……你怎能食言……”
月晗兮似魔怔般,想留下眼前的星光,但无论怎样都无法抓住。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抽噎声,既是无助,又是柔弱,仿若被抛弃的小兽。
暖风依旧,但人已不在。
她再也无法压抑内心中的情感,双腿无力地跪倒在地面上,泪水如同一场无法阻挡的洪流,将她淹没在了痛苦的破碎感中。
脑海中浮现出两人这半年以来的点点滴滴,那熟悉的声音恍若在耳边响起。
“抱紧我,我带你离开!”
“以你现在的力量,无法找大干皇朝报仇,我可以引你入修行,让你变得强大。”
“但前提是要活下来,活下来,便有报仇的可能。”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做宁清秋,安宁的宁,清秋岁月的清秋!”
一幕幕犹如走马观灯在眼前浮现,风中的哭泣声逐渐变得嘶哑。
……
太一剑境,琼华剑峰上。
风似有一瞬间的停歇。
空间崩碎,无尽的虚无笼罩了整个琼华剑峰,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恍若归于混沌。
而在其内,宁清秋猛然睁开了双眸,看向了还在渡劫的月晗兮。
她依旧闭着美眸,眼眶内有一滴滴泪珠滑落,打湿了那张清冷无瑕的玉容,滴落在了他的掌心上。
每一滴泪珠都交织着一道道记忆画面。
他闯入栖凤城,将她从黑甲军内带走。
他引她入剑道,教她修行。
他将她推开,独自面对祝玄。
最后定格在了,他散尽修为,一头乌发变白发,在她的面前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耳边似还能听见那令人心碎的呜咽声,宁清秋抓住了那冰冷的纤手,低声道:“我没有丢下你,只是回到了未来,重新与你在太一剑境相遇。”
“正如师姐的化名,岳清寒!”
“月晗兮的月,宁清秋的清!”
离别之际,他终于明白了,师姐的执念不是她的父母,亦不是月家族人,而是他!
自他消散那一刻,月晗兮陷入了魔障中,从而生出了两道执念。
第一道执念,是岳清寒。
她怕错过与宁清秋的重逢,便在太一剑境等了他一百六十三载。
第二道执念,是月晗兮。
执着于他为了她散尽修为,一朝白头,将自己封锁在了内心深处的痛苦中,无法原谅自己。
这一道执念,在见到宁清秋那一刻,自然而然便不存在。
但第二道执念却没有抹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
宁清秋拥住了那裹着月白长裙的娇躯,贴着她的额前,柔声说道:“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样做。”
“这是我所修之道,亦是我的选择。”
“你曾问我,为什么要为你付出一切。”
“而我也曾问过你,为何要收我入琼华剑峰。”
“因为我们之间的命运早已交缠在了一起。”
“我相信,换作是我身处险境,你也会为我倾尽所有。”
“既是如此,为何要责怪自己?”
“所以,醒来吧!”
“我知道,心劫困不住你!”
满是柔情暖意的声音萦绕于耳边,第六道雷劫化作的紫芒颤动了一下,月晗兮本是犹若风中残烛的气息迅速变得旺盛!
握着长剑的纤手颤动了一下。
整个太一剑境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雪花纷飞,但却没有一丝寒意,反而带来了润泽心田的暖意。
见到这一幕,剑境内所有弟子长老皆是满脸疑惑:“怎么回事?”
半空中的陆成空似感知到了什么,抚须轻笑道:“心劫破,我太一剑境再添一位合道境!”
他虽然不知道宁清秋与月晗兮经历了什么,但眼下的第六道雷劫已然散去。
其余四峰峰主皆是面露喜色,齐齐恭贺道:“恭喜师妹破入合道境!”
“师叔的心劫破了!”
陆红妆纤手轻抬,一片雪花落在了掌心处,映照出了她的面容,也映照出了淡淡的光华。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半空中的乌云被充满柔和的霜雪荡开。
漫天飘雪间,一道曦光自天边落下,照在了琼华剑峰上,虚无笼罩的紫色光幕破开,露出了两人的身影。
月晗兮睁开了美眸,她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容。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的蓝白锦袍已然被鲜血染红,一头霜白的发丝在霜雪下显得格外凄迷。
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感受着肌肤的温度,美眸内不知何时布满了水雾。
四目相对间,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宁清秋刚想说什么,嘴角却是溢出了丝丝鲜血,直直往前倒去,却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宁师弟!”
“宁师侄!”
这时,几人才发现了宁清秋的异样,身影皆是一动,落在了琼华剑峰月台上。
陆成空皱起了眉头,已然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无比虚弱,再看向了那一头霜白的长发,不由皱起了眉头:“宁师侄他究竟怎么回事?”
月晗兮怔怔地注视着怀中之人,似悲似哀:“他为了助我渡心劫,散去了一身修为,只剩下一年寿元!”
一年寿元?
陆成空愣住了。
其余几位峰主同样如此。
……
夜色渐深,法舟舟舱内,躺着一道面容苍白的身影。
随着睫毛动了动,他缓缓睁开了双眸。
第一眼看到了守在床榻前的月晗兮,以及蜷缩在怀里,睫毛上还有泪珠的苏酥,显然是哭累了,便睡着了。
他有些疑惑的问道:“这是去哪?”
月晗兮轻轻握着他手,柔声说道:“前往药心宗,看是否能助你修复神魂与肉身的伤势。”
宁清秋恍然。
药心宗擅长医道,其宗主莫藏锋更是被称为当世医仙。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态,或许也只有他能够相助了。
宁清秋见她眉宇间似有着化不开的忧愁,便笑着安慰道:“药心宗医道卓绝,许能将我治愈,不用担心!”
月晗兮声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握着他的纤手紧了紧:“你会渡过此劫!”
宁清秋轻嗯了一声,眸光落在了那张清冷无暇的面容上:“以后我该唤你师姐,还是师尊?”
月晗兮涌动灵力,为他蕴养肉身与神魂:“你喜欢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
宁清秋轻声道:“那还是师姐吧,毕竟已经习惯了。”
他和月晗兮的关系其实还挺复杂的。
在一百多年前,是他引她入剑道。
而在一百多年后,则是她引他入剑道。
两者间,可以说是互为师徒。
月晗兮注视着他,神色幽幽:“你可曾想过,若你的肉身与神魂无法承受住三种修为相融,会直接崩碎,让你当场身死!”
宁清秋笑了笑:“但我还是承受住了。”
三种修为本就难以相融,若非是日月乾坤鼎,恐怕根本无法做到。
但当时,他只能孤注一掷。
因为面对天命境七重天的祝玄,除了燃尽修为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有半道器,日月乾坤鼎。
祝玄也有上古灵器,灵枢天玑盘。
再加上修为超越了他两个大境界,他毫无胜算,只能殊死一搏。
庆幸的是,他赢了!
并且将祝玄的肉身与命星斩去,扭转了几乎必死的结局。
月晗兮眼帘低垂,眸光落在了他那苍白的脸上,芳心刺痛:“可你只剩下一年寿元。”
“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了。”
“我不像是短命之人。”
宁清秋咳嗽了一声,嘴角血迹溢出。
月晗兮拿起丝绢为他拭去,自身涌动的灵力越发旺盛,笼罩住了他的身躯:“你曾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离我而去。”
“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我怎舍得离开师姐?”
宁清秋眸中满是柔情,声音满是眷恋。
一年的时间!
能否活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药心宗的确医道无双,但却无法逆天改命。
神魂肉身崩裂,就连灵府也因为将三种修为相融而破碎。
这种情况下,他其实知道活下来的可能很渺茫。
宁清秋压下心中复杂的思绪,转移话题道:“大干皇朝被师姐覆灭,祝玄是否也死在你手里?”
月晗兮却是摇了摇头:“祝玄修命术,能预知凶吉,想必知晓我将会到来,便提前离开了大干皇朝。”
宁清秋眯起了双眸:“他没死的话,日后或许还会再见。”
修命理之道的修士,自然很难将其诛杀。
就如同他与祝玄那一战。
即便燃尽了三道修为,还借助了日月乾坤鼎,以剑心将剑道施展到极致,将祝玄的命星与肉身一同斩去,最后却还是让他的神魂逃离。
并非不想直接将他斩杀,而是因为命术的缘故,让其提前预知到了危险,所以直接阴神出窍,躲入了灵枢天玑盘内。
那个时候,宁清秋已经无法再递出第二剑了。
“主人!”
忽然,苏酥似做了什么噩梦,娇小玲珑的身子颤了颤,一下子被惊醒。
当她抬起头来,感知宁清秋那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眼眶又红了,泪珠止不住往下掉。
她听到几位峰主说的话。
主人只剩下一年的寿元。
宁清秋揉了揉她的脑袋:“苏酥长大了,不哭!”
“可主人你……呜……”
苏酥脑袋死死埋在了他的怀中,却是无法止住泪水,两只雪白的耳朵都耸拉了下来。
宁清秋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只是受伤了而已,很快便能恢复。”
苏酥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粉嫩的鼻子翕动着:“真的吗?”
宁清秋笑着说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那拉钩!”
苏酥还是不放心,探出小手。
宁清秋无奈,便伸手与她勾在了一起。
“记得不要将此事告诉莘姨。”
“为什么?”
“我不想让莘姨担心!”
“可主人不是说很快便能痊愈吗?”
“那也需要些时日才行。”
在月晗兮与苏酥陪伴中,第二日清晨便到来到了药心宗。
在群山环绕之间,有一处宁静祥和的山谷。
四周青山翠峦,云雾缭绕。
谷内古木参天,郁郁葱葱,柔和的曦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形成了一片片斑驳的光阴。
抬眼望去,一片片药田错落有致的分布着,各种珍稀难寻的天地灵物随处可见,散发的灵气药香无比浓郁,沁人心脾!
而此刻,谷中的一处楼阁内,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握着宁清秋的手腕,闭上了双眸。
他便是药心宗的宗主,莫藏锋,也是世人尊称的医仙!
良久,莫藏锋睁开了双眸,幽幽一叹:“神魂肉身几欲破碎,以宁小友这般情况,即便是医术通天,却也回天乏术。”
“除非得道丹相助,倒还有一线生机!”
月晗兮闻言却是皱起了黛眉:“道丹?”
道丹可活死人,肉白骨。
但自上古之后便无人能炼制,整个神洲大地,也没有任何宗门拥有道丹。
即便是那位惊才绝艳的丹尊都没有炼制出道丹,从而生出了执念,无法踏入合道境。
思绪停在这里,月晗兮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莫藏锋摇了摇头:“除了道丹之外,别无他法!”
闻言,月晗兮沉默了许久,在道谢后,便带着宁清秋离开了药心宗。
几乎同一时间,太一剑境的剑修收到了掌教的命令,神洲大地内一切秘境,看是否能找到道丹的踪迹。
的确,自上古时期后已然无人可炼制道丹,但不代表着上古时期没有道丹。
若真有道丹,多半随着岁月的流逝,与宗门一起被埋入了遗迹秘境中。
“太一剑境为何这般着急寻找道丹?”
“听说是为救一位弟子!”
“倾尽全宗之力,只为救一名弟子,此等宗门倒是令人羡慕。”
注视着半空中不断掠出,驾驭着飞剑的身影,诸多探寻秘境的修士皆是受到震动。
眨眼间,便过去了数月!
但却仍未找到任何关于道丹的蛛丝马迹。
宁清秋的身子越发虚弱,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陆红妆前来探望后,找到了陆成空,面露哀伤:“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宁师侄受伤太过严重,即便是药心宗宗主都无能为力。”
“除了道丹,已然没有任何办法。”
陆成空幽幽一叹,转身离开了琼华剑峰。
“怎会如此……”
陆红妆呆滞在了原地,想到了此前还与一同与她除魔的身影,变成了这般虚弱,等待死亡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已然红了眼眶。
宁清秋则在两人探望后,沉沉的睡了过去。
依旧是月晗兮在照顾着他。
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却是无能为力,那种痛楚犹若被千刀万剐,让她几欲窒息。
“你曾说过,无论何时,都不会丢下我。”
“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而我对你也一样。”
“你生,我生;你死,我亦不独活!”
这一夜,宁清秋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来到平时悟道的花海处。
只是其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着柔裙,面容绝美的温婉倩影。
眉目如诗画,双眸清澈如水,似蕴含着无尽的温柔,微微上扬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亲切的笑意。
一袭乌发挽成精致发髻,几缕秀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更添几分端庄素雅的美感。
(宁汐配图)
“母亲?”
见到那熟悉的面容,宁清秋怔了怔,连忙走上前。
但当他来到身前时,母亲宁汐的身影却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参天樱树。
每一朵樱花花瓣都娇艳动人,于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那香气清幽怡人,仿佛能沁入人的灵魂深处。
远远望去,成片的樱花如粉色的云霞,绚丽夺目,似成了这片花海中最为美丽的存在。
樱花花瓣飘落,如同粉色的雪花,轻盈地在空中翩翩起舞。
宁清秋掌心抬起,一片樱花落在其中,带来了丝丝柔和的气息。
他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何梦境中何时出现了这一棵樱树,更不知道为何刚才会将这棵树看成了母亲宁汐。
是错觉?
还是因为梦的缘故?
宁清秋来到了樱树前,抬手抚在了树干上,不知怎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母亲的身影。
他缓缓坐了下来,看着眼前漫天飘飞的樱花花瓣,莫名有些惆怅:“这个世界很美,若是可以的话,我真不希望就这般离去。”
“我舍不得她们,也不舍得一切美好的事物。”
没有人能平静的面对生与死。
因为世间总有些让人眷恋的事物。
对于宁清秋而言,他有太多的放不下,太多的不舍。
身后的樱树静静地倾听着,树枝随风而摇曳,从他的身上拂过,似在安抚着他。
渐渐地,宁清秋闭上了双眸,似在梦中睡着了。
而身后樱树却是在朦胧中再度化为了一位温柔似水的美妇人,她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美眸内满是心疼,几片樱花花瓣落下,缓缓没入了他的眉心与小腹处。
点点光华荡开,散发着无比柔和的气息,开始修复着破碎的灵府。
“母亲!”
宁清秋似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握住了美妇人的纤手,梦呓般地呢喃着。
在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母亲总会这般让他忱在膝盖上,温柔的说些有趣的故事,伴随着他逐渐入眠。
而这一夜,似梦回桃山。
待宁清秋醒来时,却发现那参天樱树已然不见,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很是疑惑。
因为此前从未出现过这般场景。
倏然,他却发现自己的灵府暖暖的,那裂开的缝隙竟然开始愈合,崩裂的神魂肉身也都逐渐修复。
“这怎么可能?”
宁清秋瞪大了双眸,满脸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