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救得了所有人。
那当初为什么没有救下我?
船舱外的声音,与姜照雪一模一样。
不只是嗓音。
就连说话时最后一个字微微下沉的习惯,都与她如今的语气没有分别。
姜照雪站在不断下沉的祭船中。
冰冷海水已经漫过胸口。
四周仍是她醒来时见过的模样——泛着血色光芒的祭台、钉在中央的银链、逐渐燃尽的三炷细香,以及那扇从外面锁死的木门。
手腕与脚踝上的锁灵环也重新出现。
内侧倒刺扎进皮肉。
每一次海浪撞击船身,银链便会随之绷紧,在她的腕骨上留下一圈更加明显的血痕。
一切都太真实。
甚至连第一次醒来时肩膀撞上铜钉所产生的疼痛,都被阵法完整复现。
可姜照雪知道,这里并不是真正的祭船。
归墟剑宗的问心阵已经将她拖入幻境。
她闭上眼睛。
试图感知殷烬的龙火同契。
没有回应。
胸前的龙纹依旧存在,却像被一道透明壁障完全隔断。
裴妄川剑印中的临时封线也消失了。
顾衍灯刚刚留下的因果星纹同样没有反应。
三个人全都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们也被拖入了各自的问心幻境。
海水继续上涨。
船舱外的姜照雪没有催促。
她像是有足够耐心,等待里面的人主动回答。
姜照雪抬起头。
你是谁?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已经知道了。
我想听你自己说。
沉默片刻后,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我是姜照雪。
姜氏嫡女。
灵台被毁,被族人献给烬海龙君,死在沉船中的姜照雪。
她说出每一个身份时,都极其平静。
可那份平静之下,却压着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恨。
那么你呢?
她反问。
你又是谁?
姜照雪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
却是问心阵真正的入口。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占据了原身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
继承原身的记忆,也继承了她尚未来得及完成的仇恨。
可她不是原身。
无论拥有多少相同记忆,也不会因此变成另一个人。
我也叫姜照雪。
她说。
但我不是你。
船舱外骤然安静。
下一刻,木门表面渗出大量暗红色鲜血。
那些血顺着木纹向下流淌,滴落进海水,迅速将整间船舱染成猩红。
门外的声音不再平静。
你承认了。
你夺走了我的身体。
用我的名字,活成了我没有机会活成的样子。
锁灵环猛地收紧。
姜照雪腕间传来骨骼近乎碎裂的剧痛。
她眉心微皱,却没有挣扎。
是………
她承认得太快。
门外的人似乎反而怔住。
你不辩解?
辩解什么?
姜照雪低头看向自己浸在血水中的手。
醒来时,我确实进入了你的身体。
我不知道是谁将我带来,也不知道你的魂魄是否已经彻底消失。
在没有征得你允许的情况下,我使用了你的身份、血脉与记忆。
这都是事实。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笑声。
既然知道,为何还不把身体还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姜照雪抬眼。
而且,我也不想死。
这句话出口后,整艘祭船剧烈震动。
木门外传来锁链疯狂晃动的声音。
你凭什么不想死?
我也不想!!
我求过父亲,求过长老,求过每一个来送我上船的人!!
没有人救我!!
为什么等你来了,系统便出现了?
为什么你可以解开锁链,可以得到龙印,可以踏着妖龙回去找他们报仇?
而我只能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船舱顶部骤然塌陷。
无数黑色海水轰然灌入。
姜照雪被巨浪撞向祭台。
额角狠狠磕上白玉边缘。
鲜血从眉骨滑落。
她却仍旧没有反驳。
原身说得没错。
这一切都不公平。
她一来便拥有系统。
哪怕那个系统危机重重,至少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可原身在祭船上醒来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金手指。
没有强者来救。
没有第二次选择。
姜照雪靠着祭台站稳。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
她对着木门说道:
也不知道系统为何没有选择你。
我甚至不能保证,如果我早来一天,就一定能救下你。
但我不会说,这一切是因为我比你聪明,或者比你更值得活。
不是………
我只是比你多了一次机会。
门外的哭声短暂一停。
姜照雪继续道:
这份机会不公平。
你有资格恨姜氏,也有资格恨我。
但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因为愧疚将身体和性命交出来——
她停顿一瞬。
我不愿意。
整间船舱的血水突然沸腾。
无数苍白手臂从水下伸出,抓住姜照雪的衣摆、手腕和脚踝。
每一条手臂上,都带着被放血留下的伤口。
那些手属于曾经被送进烬海的祭品。
她们将姜照雪不断向下拖。
你真自私。
原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拿走别人的人生,却还敢说自己不愿意偿还。
姜照雪被血水淹没。
无法呼吸。
耳边只剩下无数女人的哭泣与质问。
她看见了她们死亡前最后的画面。
有人被父母以几袋灵石卖入姜氏。
有人以为自己进入姜家做侍女,直到手腕被刻上血奴印。
有人在祭船上哭喊了一夜。
有人直到沉海前,都还在相信家人会来救她。
这些记忆并不属于原身。
是问心阵从烬海祭血之中读取的残念。
她们全都死了。
只有姜照雪活着。
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凭什么?
你会替我们报仇吗?
还是等拥有足够力量之后,也会像那些人一样,告诉我们牺牲是必要的?
最后一个问题出现时,姜照雪停止挣扎。
她任由无数手臂抓住自己。
血水灌入肺腑。
疼痛与窒息不断侵蚀意识。
可她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问心阵并不是在问她是否善良。
也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为原身复仇。
它真正想知道的是——
当她拥有力量之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天律院。
会不会为了更大的目标,将其他人的选择视作可以忽略的代价。
姜照雪在血水中睁开眼。
我不能替你们保证结果。
她无法开口。
声音却从神魂中传出。
也不会许诺一定救下所有人。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
抓住她的手臂逐渐安静。
我不会再替任何人决定,他们是否应该牺牲。
不会用大义掩盖强迫。
不会因为自己站在更高的位置,便认为别人的命可以被计算。
至于我欠你的身体——
她望向血水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
对方与她拥有完全相同的容貌。
只是脸色苍白,双腕鲜血淋漓。
我会活下去。
姜照雪说:
用你的名字查清所有真相。
若有一天找到让你回来、又不必让我死的方法,我会将选择交给你。
在那之前,这具身体由我使用。
你的仇,我会替你记住。
但我不会假装自己就是你。
红衣女人注视她很久。
你不怕我一直恨你?
那你还敢让我回来?
恨不等于你没有选择的资格。
姜照雪朝她伸出手。
你可以恨我。
也可以看着我。
看我是否会变成另一个姜家。
红衣女人没有握住她。
却也没有继续后退。
片刻后,她低头看向姜照雪伸出的手。
系统不是我叫来的。
什么?
我死前确实呼唤过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原身抬起头。
但回应我的,不是系统。
是一道女人的声音。
姜照雪心头一紧。
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愿不愿意将最后一次选择留给别人。
我答应了。
所以你才会来。
红衣女人的身体开始逐渐透明。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只记得她叫我——
四周血水忽然剧烈震荡。
问心阵仿佛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红衣女人的声音被海浪切碎。
姜照雪只听清最后三个字。
……第八任。
下一刻,所有手臂同时松开。
血水从中间裂开一道通道。
红衣女人站在通道尽头。
姜照雪。
别只替我复仇。
去看看我母亲。
她也许还活着。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船舱外的木门随之打开。
没有海水涌入。
门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
一条由剑光组成的长路,通向远方。
姜照雪踏出船舱。
腕间锁环化作光点消失。
系统界面没有出现。
问心阵仍未结束。
她回头看了一眼逐渐沉入黑暗的祭船。
我会去找她。
话音落下,整艘船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