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问弦(剧情)

闭关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山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歪了歪。门外守着的弟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住了。

楚云谣站在门槛里,逆着光。

她闭关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纤薄,身量纤细,像一株没长开的月白兰。

此刻站在那里的,却是另一副光景。

月白的流仙裙还是那条裙子,裙下的线条却变了样,胸前、腰臀,都被闭关时那几缕灵气温养出了丰盈的弧度,布料被撑得服帖,风一吹,裙摆贴着身段,勾勒出起伏。

她的肌肤也变了。

闭关这许多日,灵力日夜涤荡,把她的皮肉打磨得润泽,像一颗在枝头挂足了时日的果子,饱满,多汁,轻轻一碰,仿佛就要渗出一汪甜水来。

值守弟子看呆了一瞬,才慌忙行礼:圣女。

楚云谣没有看她。

她走出闭关室,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伸手,把长发拢到耳后,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从容。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闭关时那些灵力一寸一寸地填进她的骨肉里,像给一把琴换了新弦,旧弦的紧绷感褪去,剩下的全是沉静。

她站定,先往琴架上看了一眼。

琴架空着。

弦儿呢。她问。

值守弟子答:圣女,弦儿早随军上前线了。第三波兽潮,前线吃紧,弦儿随军去了,在前线机动编制,还救过好几拨散修。

楚云谣没说话,指尖在琴架边缘按了按。

那霓儿呢。她问。

弟子答:云霓圣女也去了。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听说云霓圣女和弦儿在一处,打得像在跳舞。前线的修士都传开了。

楚云谣的指尖停住了。

她闭关这些日子,两个人都不声不响地跑了,一个跑上战场,一个跟着"他"跑上战场。

她没发作。她站在那儿,月白的裙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半晌,她平声开口:备琴。我走一趟。

弟子愣了:圣女,您这是。

化神出关,前线告急,我天音阁的圣女,总不能只让妹妹去守。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弟子不敢再问,忙去备琴。

楚云谣御着焦尾古琴出山门的时候,风很大。

她飞得很快,快得不像她一贯的做派。

她向来不急,向来什么都在她掌心里等着,可这一回,她心里那根弦绷着,绷得发紧。

她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拂了一下,没有弹出声。

他走的时候,连个消息都没留下。妹妹也是。两个人都当她不存在的日子,这个仇她记下了。

前方战场的方向,隐隐传来兽潮的低吼,混着黄沙的气味。她睁开眼,御琴又快了几分。

————

前线,草原残部与沙漠交界的地方。

黄沙和枯草混在一起,风一吹,漫天都是呛人的沙土。

远处的兽潮黑压压一片,像一片会动的云,云底下,暗红的纹路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在渗血。

刘泽宇一身天音阁的侍女装,在沙地上疾行。他今早从苏清漪的帐里出来,就已把"弦儿"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挂回脸上。

云霓站在沙地上,穿着那件鹅黄的探戈裙,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走过去:今天怎么打。

云霓下巴一扬: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打。

他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云霓打仗是全靠他领着,他往哪儿引,她就往哪儿打。

她的战舞和衣服法则都是真的强,可这丫头贪玩,哪儿打得热闹,她就想往哪儿钻。

他倒是不怕凶险,敢往凶险的地方走,这份底气在他知道有人兜底。

他丹田深处那道光核,和冰蓝的印记,在他走进凶险地带的时候,反而安稳得很。

冷凝霜化神的气息压着整条防线,苏清漪的印记贴着他的丹田。

他要是真遇了险,她们会来。

走。他说。

凶险地带在防线的外侧,黄沙更深,暗红的纹路更密。

兽潮从沙丘背后涌过来,一头接一头,都是耐旱的沙漠妖兽,会潜沙,会突袭,从脚下冒出来的时候,连影子都不给。

云霓的战舞在兽群里转起来。

鹅黄的裙摆甩出去,带起一片风刃,把扑过来的妖兽削开。

她跳得越来越熟,他退,她就进,他引着兽潮转向,她收割。

他的口令就是她的拍子,他喊右,她就往右,喊退,她就退,喊转,她就借他的手臂转出去,裙摆扬起来,风刃扫开一片。

旁边收拢散修的修士看呆了一瞬,又低头忙自己的

刘泽宇引着一头沙蝎往防线外侧走,云霓跟在后面收割。

沙蝎的尾巴一扬,毒液泼过来,他侧身避开,琴音一响,把那头沙蝎定住。

云霓转出来,裙摆一扫,风刃把它削成两截。

漂亮。云霓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冲他笑。

就在这时,沙地忽然拱了起来。

刘泽宇的眉心一跳。

他丹田里的光核和冰蓝印记同时烫了一下,那是她们感应到他遇险的动静。

他回头,看见一头通体暗红纹路的高阶异变兽,从云霓背后的沙丘底下暴起,一爪拍向她的背心。

云霓还背对着它,在数自己刚削的妖兽。

他来不及喊。他灵力催到脚底,朝云霓扑过去,一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怀里一带。那头异变兽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落下去,沙土飞溅。

他体内的光核亮了一下,冰蓝印记也亮了一下。他感觉到远处防线有两道气息同时动了,是她们。

可没等她们到,一道琴音先到了。

那头异变兽正要回身再扑,半空里忽然响起一声琴音,清越,干脆,像一道月光劈开黄沙。

琴音落处,那头异变兽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滞,随即当空炸开,碎成漫天血雾,洒落下来。

全场一静。

刘泽宇抱着云霓,半跪在沙地上,抬头。

一道月白的身影自天而降,焦尾古琴横在身前,琴弦还在轻轻颤动。

她落地,收琴,裙摆带风。

黄沙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她的肌肤在空气里泛着润泽的光,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被风吹落了枝头,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楚云谣。

她先扫了云霓一眼,看见她好好的,才把目光转向他。他怀里还搂着云霓,手上凝着灵力。

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刘泽宇没答。

你带她来这种地方。她又说,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她是我妹妹。

云霓这才回过神。她挣开他的胳膊,扑过去:姐!你出关了!

楚云谣被她扑得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事。

云霓使劲点头,又猛地想起来什么,转身挡在刘泽宇身前,张开胳膊:姐,是我自己要来的!弦儿救过我,她一直护着我,你别怪她!

楚云谣看着她挡在那人身前的样子,没说话。

而且弦儿可厉害了!云霓说,眼睛亮亮的,你不在的时候,都是她罩着我!姐你不知道,弦儿打仗可帅了!

楚云谣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他。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只有他读得懂:回头再跟你算帐。

”先把战局稳固再说。“

话音未落,沙丘背后又涌出一片兽潮。方才那头异变兽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兽群,暗红的纹路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压过来。

楚云谣拔琴:先清场。

她手指一拨,琴音铺开,一道无形的音浪自她身前扩散,所过之处,妖兽齐齐顿住。

她化神的气息压下来,比那兽潮的暗红纹路还沉。

刘泽宇起身,把云霓护到身后,琴音一响,接住她的节奏,把顿住的兽群往一个方向引。

云霓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舞步重新踏起来,鹅黄的裙摆在黄沙里转开。

三个人,在战场上,像一支曲子。

楚云谣的音浪是底,压着整片兽潮,刘泽宇的琴音是引,把兽群往一个方向赶,云霓的战舞是刃,收割那些被音浪压住的妖兽。

士兵们在一旁围拢防止妖兽逸散。

楚云谣一边拨弦,一边分神看着妹妹。

云霓的走位,和她闭关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她记得从前妹妹跳舞,跳的是宗门里练出来的,规规矩矩,招式是招式,舞步是舞步。

可眼前的云霓,错步,侧身,借力,收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一点多余的停顿都没有。

她看妹妹一个错步,借刘泽宇的臂力转出去,裙摆扬起一片风刃,把两头妖兽同时削开,干净利落。

这身本事,宗门里练不出来。战场上一仗一仗地喂,才喂出这样的东西。

她的修为也涨了。元婴中期。她闭关前,妹妹还是元婴初期。她一边压制兽潮,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丫头,什么时候突破的。

最让她心惊的,是云霓和刘泽宇的配合。

妹妹的步子,跟着他的口令走,一步不差。

他退,她就进,他转,她就转,像排练过一千遍。

她从小和妹妹跳歌舞合鸣,妹妹跳她的拍子,从来都是姐姐引着妹妹走。

可此刻,妹妹跟着另一个人的拍子,跳得比跟她还顺。

楚云谣看着看着,手上的琴音沉了一分。

兽潮被清退了。

最后一头妖兽在音浪里炸开,沙地上终于安静下来。云霓喘着气,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姐!你看!我厉害吧!

楚云谣收了琴,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发拨到耳后:嗯,厉害。

云霓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泽宇站在几步外,没敢靠太近。楚云谣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看向妹妹:回去。

她带着她们回帐。

营帐里,楚云谣坐在主位,云霓站着,想坐不敢坐,刘泽宇站在门边,垂着手,装作乖乖侍女的模样。

楚云谣开口:你们两个,不和我说一声,就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云霓想插嘴,被她一个眼神压回去。

有主观能动性愿意为战局分忧,是好事。楚云谣说,声音平平的,可这种事,下次一定要提前跟我说。免得我为你们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门边的他:你杀敌有功。这一点,我记着。

刘泽宇垂着眼:圣女过奖。

可你私自带一个没有战场经验的新人,直接到最危险的地方。楚云谣说,这一条,该受批评。

我不是新人了!云霓在旁边小声嘀咕,我都打过好多仗了。

楚云谣看了她一眼。云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楚云谣没再看云霓,她看着刘泽宇,平声说:今夜。来我帐里。受罚。

帐里静了一瞬。

云霓懵了:姐,你罚弦儿做什么,是我非要跟着去的……

楚云谣没理她:你先出去。

刘泽宇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前,脚步顿了一下。他听见身后,楚云谣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对着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跑不了你的。

他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里只剩姐妹两个。楚云谣的眉眼缓下来,朝云霓招了招手:霓儿,过来。

云霓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被姐姐一把拽到跟前。

你胆子大了。楚云谣说。

云霓缩着脖子。

谁许你上战场的。楚云谣说,元婴中期怎么了,中期就不是我妹妹了。

云霓嘟囔:我这不是好好的。

楚云谣上下打量她,伸手,把她的手腕捞过来看。云霓的手心磨出了薄茧,指节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楚云谣看着那道擦痕,半天没说话。

云霓小声说:姐,不疼。

楚云谣把她拽进怀里,从头看到脚,又看她的手:瘦了。

云霓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又觉得开心:姐,我是不是可厉害了。

楚云谣:嗯,可厉害了。下次再敢瞒着我上战场,我封了你的霓裳。

云霓知道姐姐不是真的生气,蹭过去,靠着她:姐,我好想你。

楚云谣揉了揉她的发顶,没说话。

姐妹俩靠了一会儿,云霓忽然安静下来。她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小声说:姐,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楚云谣的指尖顿了一下。

谁。她问。

云霓支支吾吾:就、就一个人。她可好了。你不知道。

楚云谣没催,就这么看着她。云霓被她看得扛不住,一闭眼:弦儿!我喜欢弦儿!

她说出口,自己先脸红炸了毛,语无伦次地补救:我、我没有那种喜欢!

就是、就是跟她在一起,心里发慌,看见她就高兴,她说的话我都记着……姐你别笑我!

楚云谣没有笑。

她心里那根弦,嗡的一声,断了。

她沉默了一瞬,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不行。

云霓愣住了:什么。

你跟她,不行。楚云谣说。

云霓瞪大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就炸了:为什么不行!你自己不也喜欢女孩子!你凭什么说我!

楚云谣脸一红,然后转头看着她,忽然说:……他不一样。

云霓:哪不一样。

楚云谣顿了顿,把话说下去:他虽然是女生。可你跟他相处,你仔细想想。他跟你用的,是不是都是那些臭男人的法子。

云霓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楚云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嘴上说着这句话,心里那半句,死死压在舌根底下:他本来就是男的,傻丫头。

云霓愣愣地坐了一会儿。

她慢慢回想。

她想起弦儿教她跳舞,一进一退,离得那样近,他低头看她的眼睛,她踩错了步子,他也没恼,只说,错了,就接着跳。

她想起弦儿给她量体,指尖隔空描过她的肩背腰线,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那根指尖划过的每一寸,都像着了火。

她想起那件鹅黄的探戈裙,她转圈给他看,眉眼里全是得意,他说好看,她就想天天穿给他看。

她想起战场上,他的口令,她的步子,一步都不差,她跳得比跟姐姐合鸣还顺……

她越想,脸越红,红到脖子根。

她忽然发现,这些,这些好像话本里男女谈恋爱才有的样子。

才、才没有……她嗫嚅,弦儿她、她就是对我好……

楚云谣端着茶盏,没接话。

云霓低着头,绞着衣角,绞了半晌,忽然又抬起头来。她看着姐姐,认真地说:可是她不一样。

楚云谣看向她。

姐,弦儿她不一样。云霓说,声音轻轻的,却笃定,我相信她。她不会像那些坏男人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就算她真的像姐姐说的那样……我也认了。

她说出口,自己先吓一跳,捂住嘴,耳根红透了。

楚云谣端着茶盏,指腹在盏沿上摩挲了一下。

她心里那句"傻丫头,他不是女的",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她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

她把茶盏放下,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先去休息吧。

云霓:姐……

这事儿,之后再说。楚云谣说。

云霓知道问不出结果,撅着嘴,又不敢再问。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姐,弦儿真的不一样。你罚她,可别真罚坏了。

楚云谣没答。

云霓掀帘出去,走了几步,帐外还能听见她在嘀咕:弦儿才不是那样的人……

帐帘落下,帐里只剩楚云谣一个人。

她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坐着,没点灯。暮色从帐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指腹在茶盏沿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他居然,敢对自己的妹妹下手。

霓儿看他的眼神。霓儿说的那些话。霓儿脸红的样子。她养大的妹妹,她护了一辈子的妹妹,他不声不响的,就把她的心勾走了。

这笔账,不是带她上前线那点事能抵的。

她垂着眼,指尖落在焦尾古琴的琴弦上,轻轻一拨。一个音,又收了。琴弦的余响在帐里荡开,又沉下去。

今晚。

她要好好的“报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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