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李秋梅已经起床准备早餐了。
叶青换下睡裙,穿上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
这是去年生日时母亲给她买的,当时穿着还有些宽松,如今却刚好合身。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确实和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她侧过身,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轮廓。
皮肤确实更加透亮了,那种光泽不是化妆品能堆砌出来的,而是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健康红润。
眼周的暗沉完全消失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显得干净清爽。
最明显的是体态——站姿更加挺拔,肩膀自然打开,脖颈的线条流畅优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叶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触感细腻光滑,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比之前更加清晰,却不是那种粗壮的肌肉,而是流畅的、充满弹性的曲线。
“这都是马步的功劳。”她轻声自语。
那七天在周海出租屋里流的汗,比她过去一年流的加起来还多。
每天从傍晚七点站到九点,两个小时的马步,汗水从额头滑落,浸湿衣领,顺着脊柱流下,在腰际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刚开始的几天,她的腿抖得像筛糠,大腿肌肉酸胀得几乎无法行走。
但到了第七天,她发现自己能稳稳地站上一个小时而不觉得疲惫。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明明在承受巨大的负荷,精神却异常清明。
汗水流过皮肤时带来的清凉感,肌肉在极限状态下微微颤抖的酸胀感,呼吸逐渐与身体节奏同步的协调感……所有这些感受交织在一起,让她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对身体的完全掌控。
叶青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扬起。她忽然想起昨晚周海说过的话:“练武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身体听你的话。”
现在,她的身体确实更听她的话了。
楼下传来叶洋的喊声:“姐!吃饭啦!”
叶青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走出房间。
……
早餐桌上,叶城煮的白米粥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碱水味,是叶青从小熟悉的味道。
李秋梅炸的油条金黄酥脆,摆在小竹篮里,旁边还有一小碟自家腌制的萝卜干,淋了香油,撒了芝麻。
叶洋已经坐在桌前,左手一根油条右手一个包子,正狼吞虎咽。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得惊人。
他咬一口油条又啃一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还盯着篮子里剩下的油条。
叶青在他对面坐下,盛了一碗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入口绵滑。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感受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整个胃部。
叶洋嚼着嚼着忽然定住了。他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青,那眼神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
“姐,”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油条尖在手里晃了晃,“你最近是用了什么美容膏啊?感觉你皮肤越来越水润了,人也更好看了。”
叶青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碗里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李秋梅已经一巴掌拍在叶洋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瞎说什么呢!”秋梅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敲了敲,“青青这是天天练舞,大量汗水流出来,沉淀了自然好看。你少在这油嘴滑舌的。”
叶洋捂着后脑勺嘿嘿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又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姐变好看了嘛。妈你看,姐的皮肤是不是特别透亮?像那种……那种玉一样。”
李秋梅闻言,也仔细打量起叶青来。
母亲的目光总是最细致的。
秋梅看着女儿的脸,确实发现了变化。
叶青的皮肤状态好得出奇,不是那种靠化妆品堆出来的假白,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健康光泽。
眼下的黑眼圈不见了,嘴角自然上扬的弧度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格外明媚。
“是挺好看的。”秋梅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骄傲,“我闺女随我,天生底子好。”
桌对面的叶城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这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因为常年跑车,皮肤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
但他看叶青的眼神,永远是那种父亲特有的、混合着骄傲与宠溺的温柔。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了弯,慢悠悠地说了句:“我闺女啥时候都好看。”
叶青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
她能感觉到耳根在微微发烫,那种熟悉的、被家人夸奖时的羞涩感涌了上来。
但她心里明白——叶洋说的是真的,那些变化确实存在,而且她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背后的原因。
不是舞蹈,不是美容膏,是周海出租屋里蹲了七天的马步。
是那些汗水,那些颤抖的肌肉,那些在极限边缘挣扎的时刻。
她继续小口喝粥,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咸菜脆生生的,带着萝卜特有的清甜。
油条泡在粥里,外皮软化,内里还保留着一点酥脆,是叶青最喜欢的吃法。
叶洋很快又投入到与食物的战斗中。
他吃饭的样子总是很投入,仿佛每一口都是人间美味。
李秋梅一边吃一边念叨着今天要准备的食材,叶城偶尔应和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
这样的早晨很普通,但叶青却觉得格外珍贵。
她珍惜这样的时刻——粥的热气,油条的香气,母亲温柔的唠叨,弟弟夸张的吃相,父亲沉默却温暖的目光。
所有这些,构成了她十六岁夏天最真实的底色。
饭后,叶青主动收拾碗筷。李秋梅本想拦着,但叶青已经麻利地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
“妈,你去歇会儿,我来洗。”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泛黄,但擦得锃亮。
水槽里放着洗洁精和海绵,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长势很好。
叶青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筷。
她挤了点洗洁精,白色的泡沫很快涌上来,带着柠檬的清香。
她仔细地清洗每一个碗,里外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清水冲掉泡沫,放进沥水篮。
水流声哗哗作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水槽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李秋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
叶青的身姿挺拔,洗碗的动作流畅自然,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
有那么一瞬间,李秋梅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帮忙扎辫子的小丫头,而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青青,”李秋梅轻声开口,“舞蹈班……累不累?”
叶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母亲问的是什么——那些她所谓的“舞蹈训练”,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但她不能说实话。
“不累。”她转过头,对母亲笑了笑,“就是出汗多,但出汗后特别舒服。”
这是真话。
在马步训练中流的汗,确实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舒畅。
那种全身毛孔张开、汗水奔涌而出的感觉,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浊气都排了出去。
李秋梅点点头,眼神里有些复杂。她走到叶青身边,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女孩子练舞是好事,能塑形,也能培养气质。”她说,“但别太拼命了,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的,妈。”
叶青洗好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秋梅擦着碗,动作慢了下来。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着。
最后,她还是开口了:“青青,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叶青心里一紧。她转过身,看着母亲:“妈,你怎么这么问?”
李秋梅放下碗,擦了擦手。她的目光在叶青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的绿萝。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她说,但语气里藏着什么,“你最近变化挺大的,妈看着高兴,但也……有点担心。”
叶青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
那些变化太明显,太突然,难免会让人多想。
但她不能说真话——不能说她在跟周海学武,不能说那些汗水来自马步训练,更不能说那些变化背后隐藏着一个丑陋瘸腿男人的秘密教导。
“妈,我真的挺好的。”她走过去,轻轻抱住母亲,“就是练舞比较认真而已。你看,我精神不是很好吗?”
李秋梅拍了拍女儿的背,没再说什么。但叶青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有些僵硬。
洗好碗,叶青擦了擦手,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书桌靠窗摆放,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课本和参考书。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学习计划表,用彩色水笔标注着每天的科目和时间安排。
这是叶青的习惯——她喜欢把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
今天上午的科目是英语。
叶青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高一英语课本。书页还散发着新书的油墨味,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她翻到词汇表那一页,从第一个单词开始背起。
“abandon,放弃,抛弃……”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个单词,然后写下中文释义,再写下一个例句。
一个词抄三遍,默两遍。
这是她自创的记忆方法——通过重复书写和默写,让单词在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课本边缘移到笔记本上,又从笔记本移到叶青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握笔的姿势标准,手腕放松,只有手指在轻轻用力。
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笔记本上很快填满了工整的英文单词。
隔壁房间传来叶洋的动静——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柜门开合的吱呀声,踢踢踏踏换鞋的脚步声。
然后卷帘门掀开又落下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渐渐远去。
叶洋又跑出去玩了,大概是去找同学打篮球。
叶青没抬头,继续写着。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单词上,外界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两百个单词,她一直背到十一点多。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关节有点酸。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做了几个伸展动作。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背的单词。
abandon,abnormal,abolish,abortion,abroad……
一串串字母在脑海中浮现,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一个也没乱。叶青满意地睁开眼,把课本和笔记本收好,起身下楼。
……
午间的烧烤店已经开始忙碌了。
还没走到楼下,叶青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炭火味和香料味。
那是烧烤店特有的气味——炭火燃烧的烟熏味,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还有孜然、辣椒粉、花椒粉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
叶青下到一楼,店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四五桌客人已经坐下了,大多是附近的工人和上班族。
他们围坐在小方桌旁,桌上摆着冰镇啤酒和烤串,大声说笑着,气氛热烈。
后厨传来烤串在铁架上翻动的哗啦声,还有叶城偶尔的吆喝:“三号桌的羊肉串好了!”
李秋梅端着两个大托盘从后厨出来,托盘上堆满了刚烤好的串。
她的动作麻利,脚步又快又稳,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来了来了,小心烫啊!”
叶青系上围裙,走到收银台后面。
收银台是一个简单的木质柜台,上面放着计算器、零钱盒和点菜单。
柜台后面有一个小冰箱,里面放着饮料和啤酒。
她开始整理零钱。纸币按面额叠好,硬币按种类分开,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零钱盒的格子里。这个工作她做了很多次,已经非常熟练。
第一桌客人结账了。是三个建筑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桌上摆满了空啤酒瓶和竹签。他们喝得满脸通红,说话声音很大。
叶青走过去,微笑着问:“几位吃好了吗?需要结账吗?”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抬起头,看到叶青,眼睛亮了一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姑娘,算账算账。”
叶青开始清点桌上的竹签。
羊肉串十串,牛肉串八串,鸡翅六个,韭菜三串,茄子两个……她心里快速计算着,手指在点菜单上记录。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一共一百八十六块。”她报出数字,声音清脆。
光头男人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过来。
叶青接过钱,转身回到收银台找零。
她打开零钱盒,拿出十四元钱,又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走回去。
“找您十四元,请收好。”
她递过零钱。光头男人伸手来接,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叶青的手背。
那是一种粗糙的、带着汗湿的触感。
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皮肤上布满老茧。
触碰的时间只有半秒,但叶青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笑容收了,语气冷了下来:“您慢走。”
光头男人讪讪地笑了两声,和同伴晃晃悠悠地走了。
“那小姑娘真水灵……”
“皮肤白得像豆腐……”
“啧,要是能摸一把……”
叶青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胃里一阵翻腾,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附近公司的职员。
他点单时一直盯着叶青的腰看,目光黏黏糊糊的,像是沾了糖浆的苍蝇。
叶青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从腰部到胸部,再到脸颊。
她尽量保持镇定,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另一次是一群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看样子是刚参加工作的。
他们喝了不少酒,说话越来越放肆。
其中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结账时,故意把零钱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嘴上说着抱歉,眼睛却盯着叶青弯腰捡钱时露出的后颈。
叶青蹲下身,快速把钱捡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爬。
她站起身,把零钱放在柜台上,语气平静无波:“您的钱齐了。”
黄发男生还想说什么,但被同伴拉走了。他们离开时,还能听到嘻嘻哈哈的笑声。
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叶青都会在心里默默计算时间。
六点四十分。
还有几个小时,她就能离开这里,去那个油腻喧哗之外的地方。
她想象着那些手伸过来,然后被她一把抓住。不是躲闪,不是退缩,而是反击。她想象着自己握住那只肮脏的手,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
然后听到“咔嚓”一声。
然后看到那张油腻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然后她松开手,那人哇哇叫着弯下腰去,握着自己的手腕,眼泪鼻涕一起流。
而她,只是平静地站回收银台后面,继续微笑着问下一位客人:“请问需要点什么?”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心情就好了一大半。
下午两点左右,午饭的高峰期过去了。
店里只剩下两桌客人,慢悠悠地喝着啤酒聊天。
后厨的烤炉暂时熄了火,叶城走出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青青,上去休息会儿。”他说,“下午还有得忙。”
叶青点点头,解下围裙挂好,转身上了楼。
叶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个小时,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仗。
身体不累,但精神疲惫。
那些目光,那些触碰,那些隐含在言语中的调笑,像是一层油腻的薄膜,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她走到洗脸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发红。
不是哭过,而是长时间保持微笑和忍耐的结果。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还是那样光滑细腻,但此刻却觉得有些脏。
不是真的脏,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污浊感。
她脱掉外面的T恤,只穿着内衣,站在房间中央开始做拉伸动作。
这是她每天午休后的习惯——二十分钟的瑜伽和拉伸,让身体从僵硬中恢复过来。
第一个动作是山式站立。
双脚并拢,脚趾展开,膝盖微屈,臀部收紧,腹部内收,胸腔打开,肩膀放松,手臂自然下垂。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吸气,感受空气进入肺部,充盈整个胸腔。
呼气,感受浊气排出体外,带走疲惫和不适。
重复三次后,她开始做拜日式。
手臂上举,身体后弯,前屈,右腿向后伸展,进入下犬式,然后流动到上犬式,再回到下犬式,左腿向前迈,回到前屈,最后慢慢起身。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缓慢而专注。
她能感觉到肌肉的拉伸,关节的活动,血液在体内流动。
汗水开始渗出,但不是那种油腻的、令人不适的汗,而是清爽的、带着体温的汗。
做完一套拜日式,她进入坐姿前屈。
双腿伸直,脚踝并拢,身体慢慢向前折叠。
额头触碰到膝盖时,她感觉到大腿后侧的肌肉被充分拉伸,那种酸胀感让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保持这个姿势三十秒后,她慢慢起身,换另一个拉伸动作。
二十分钟后,她浑身是汗,但精神却完全恢复了。那种被油腻目光污染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清爽和精神的清明。
她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下午的学习。
今天是数学。
高一数学的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概念比较抽象。
叶青翻开课本,仔细阅读每一个定义,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理解。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会停下来思考,或者查阅参考书。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很快。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影子拉长,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楼下又开始传来忙碌的声音——晚市要开始了。
四点整,叶青合上课本,下楼帮忙。
后厨里,李秋梅和叶城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食材。
大盆里泡着竹签,旁边堆着成箱的肉和蔬菜。
叶城在切肉,刀法娴熟,每一块肉都切得大小均匀。
李秋梅在洗菜,青菜在水盆里漂洗,水花四溅。
“青青来了?”李秋梅头也不抬,“把那些韭菜理一理,去掉黄叶,切成段。”
“好。”
叶青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处理韭菜。
韭菜的叶子细长,有些已经发黄或干枯,需要仔细挑拣。
她一根一根地检查,去掉不好的部分,然后把剩下的整理整齐,切成五厘米左右的段。
这个工作很枯燥,但叶青做得很认真。她的手指灵活,动作又快又准,很快就处理好了一大把韭菜。
接下来是串串。
把切好的肉块、蔬菜块穿到竹签上,既要穿得牢固,又要美观。
叶青左手拿起竹签,右手用筷子夹起肉块,对准竹签的尖头,轻轻一推,肉块就穿了过去。
然后是一块青椒,一块洋葱,再一块肉。
她串得很快,竹签在手指间翻转,肉和蔬菜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准确地落在竹签上。不一会儿,她面前的盘子里就堆满了成串的烤串。
叶城偶尔会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女儿串串的速度和熟练度,比他这个做了多年烧烤的人也不遑多让。
“青青手真巧。”他忍不住夸了一句。
叶青抬起头,对父亲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能感觉到,这种精细的手工活,对她来说越来越容易了。
她想起周海说过的话:“马步练的不是腿,是全身。是让你学会控制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现在她明白了。控制身体,不仅仅是控制大肌肉群的运动,也包括控制手指的细微动作,控制呼吸的节奏,甚至控制情绪的波动。
五点半,第一批客人开始上门。
晚市比午市更加热闹。
下班的人群,放学的学生,附近居民,都涌向了这条小巷。
烧烤店的桌子很快坐满了,后厨的烤炉重新点燃,炭火烧得通红。
叶青又回到了收银台后面。
这一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投过来时,她不再只是忍受,而是在脑子里快速分析:这个人的动作模式是什么?
如果他要伸手,会从哪个角度?
如果他要靠近,会用什么借口?
她开始观察每一个客人。
观察,分析,预判。
这成了一种游戏。
一种在危险边缘游走的游戏。
叶青发现,当她专注于分析和预判时,那些不适感就减轻了。
她从一个被动的承受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观察者。
六点二十分,店里达到了最高峰。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后厨的烤炉前堆满了待烤的串,李秋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额头上全是汗。
叶青也在忙碌。点单,算账,找零,应付各种问题。她的动作依然流畅,笑容依然得体,但心里已经在倒计时。
六点三十分。
六点三十五分。
六点三十九分。
六点四十分整。
叶青解下腰间的围裙,仔细叠好,挂到墙上的钩子上。围裙上沾着油渍和调料粉,但她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是要完成一个仪式。
她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说了一声:“妈,我要去舞蹈班了。”
声音不大,但在喧哗的店里依然清晰。李秋梅正端着一盘烤茄子往外走,闻言转过头:“去吧,路上小心。我和你爸应付得过来。”
“嗯。”
叶青没等更多的回应,转身上了楼。
推开房门,熟悉的书桌、床铺、衣柜映入眼帘。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一层放着一个小旅行袋,是去年学校组织春游时用的,蓝色的帆布材质,已经有些旧了。
叶青拿出旅行袋,放在床上打开。
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换洗衣物——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都是宽松舒适的款式。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接着是毛巾。她选了一条浅蓝色的毛巾,柔软吸水,是母亲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把毛巾卷起来,塞进袋子的侧兜。
最后是内衣裤。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白色的棉质内衣,没有任何装饰,简单实用。
然后快速地把它们塞进袋子的最里面,用衣服盖住。
做完这些,她拉上袋子的拉链。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提起袋子,掂了掂重量。
不重,但也不轻。
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换洗衣物,更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汗水,疲惫,专注,还有那种奇异的、对身体的完全掌控感。
楼下传来李秋梅的声音,隔着油烟和喧哗,有些模糊:“青青,早点回来!”
“知道了!”
叶青应了一声,拎着袋子下楼。
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后厨的小门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堆着一些杂物——空啤酒箱,废弃的烤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通道的尽头连着巷子。
叶青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末特有的凉意。
巷子里的温度比店里低了好几度,空气也清新许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油烟味、酒味、汗味都呼出去。
暮色从西边的屋顶慢慢漫过来。
那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
太阳已经落下,但天光还未完全消失。
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渐变成浅紫,再过渡到橘黄。
云彩被染上了金边,像是用最柔软的画笔轻轻扫过。
整条巷子都沉浸在这种温柔的色调里。青灰色的墙壁变成了暖灰色,红色的砖缝里透着光,就连地上的石板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青提着袋子,脚步轻快地迈过台阶。
她的鞋子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路上能感觉到每一块石板的起伏。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清脆而有节奏。
她往隔壁那栋旧楼的方向走。
叶青走到楼前,抬头看了看。
三楼最东侧的那个窗户,就是周海的房间。此刻窗户关着,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叶青知道,周海一定在里面等着。
她看了看手表:六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傍晚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炒菜声、孩子的笑闹声——这是巷子居民们最日常的生活声响。
但所有这些,都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关。
七点整,那扇门会被敲响。
然后里面的人会打开门,她会走进去,站到那个已经踩得发亮的位置上。
从今天晚上开始,不再是蹲马步了。
学招式。
叶青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帆布材质摩擦着掌心,带来粗糙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而是期待。
那种期待很复杂。
有对学习新东西的渴望,有对掌握力量的向往,也有对即将到来的辛苦训练的敬畏。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像是站在一扇门前,知道门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自己即将跨进去。
她想起昨晚周海演示的那些动作。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但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力量,那种力量不是蛮力,而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而高效的力量。
她想象着自己也能做出那样的动作。想象着自己的手掌能够劈开空气,脚步能够稳如磐石,身体能够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种想象让她浑身发热。
六点五十五分。
叶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楼门。
楼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头本色。门把手是铁的,已经生锈,摸上去粗糙冰凉。她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楼梯拐角处,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搬家、开锁,层层叠叠,像是一种奇特的时间印记。
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还有隐约的饭菜香——不知是哪家正在做晚饭。
叶青开始上楼。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损,中间被踩得凹陷下去。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手里的袋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衣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