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岫从敬王府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十倍不止。
乌雅和阿烈在偏厅吃饱喝足了敬王府待客的茶点,正靠在偏厅廊下晒太阳,见自家公主提着一只油纸包兴冲冲地走过来,后头跟着的桂兰怀里还抱着一个食盒,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公主今日没白来。
四人出了敬王府的角门,往燕王府的方向走。
雪后初晴的街道上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墙根下还堆着些混了泥的残雪,被日头一照,表面化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担的小贩吆喝一声,惊起檐上几只麻雀。
墨云岫边走边拆油纸包,拆开一角往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满意地重新包好,扭头对桂兰说:“以前是我狭隘了。”
桂兰抱着食盒跟在后头,闻言一愣:“公主说什么?”
“我说,以前是我狭隘了。”墨云岫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诚恳,像是在做什么深刻的反省,“从前在北曜,我瞧不上这些诗会文会,觉得都是穷酸文人无病呻吟。今日去了才知道,是我想岔了。这些云阳贵女做诗归做诗,点心是真不含糊。你瞧瞧那蟹黄小饺,那酥油鲍螺,那翠芳斋的酥酪——”她拍了拍桂兰怀里的食盒,“李柒柒还给我装了满满一盒带回去。人家待客这份诚意,我若是再瞧不起人家的诗会,那就是我不识好歹了。”
桂兰抱着食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说破。
郡主,人家那诗会,本来就是做诗的。
点心是锦上添花,不是正题。
您把点心当正题,诗当添头,这话要是让敬王府那位小郡主听见了,也不知道她该哭还是该笑。
不过桂兰没有说出口。
她看着自家公主那一脸“我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表情,只是默默抱紧了食盒,心道:公主您这不是喜欢上诗会了,您是喜欢上那屉蟹黄小饺了。
但她不敢说。她怕说出来之后点心没她的份。
一路回了燕王府,墨云岫兴冲冲地直奔东院。
阿蛮和阿烈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乌雅和阿米娅也在。
她一进院门便高声道:“阿蛮!阿烈!过来尝尝,云阳的点心真有两下子!”
阿蛮凑过来打开食盒一看,蟹黄小饺、酥油鲍螺、桂花糕、蜜渍梅子,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
她“嚯”了一声,拿起一只小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阿烈见状也伸手来拿,被阿蛮在手背上拍了一下,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你争我抢。
乌雅蹲在铁炉边往馕上撒芝麻,阿米娅在旁边掰着烤好的饼子,歪着头看那盒花花绿绿的点心,眼珠子转了转,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去够一枚酥油鲍螺,被墨云岫眼尖一把拍回去——“洗手了没有!”
桂兰站在一旁,看着东院里这热热闹闹的一团,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刚到燕王府时,这东院冷冷清清的,如今不过数日,已经像是另一个天地。
阿蛮和阿烈的斗嘴声、乌雅烤馕的焦香、阿米娅偷吃被抓时的讨饶声,还有自家公主肆无忌惮的笑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倒比外头那些莺歌燕舞更像过日子。
到了夜里,王府彻底静下来。
东院的铜铃不再响动,西院的灯火也渐次熄灭。
墨云岫歪在榻上,一只手揉着吃得发撑的肚子,一只手拿着张纸,把自己那首得意之作又看了一遍,满意地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觉得这诗是真的不错。七步成章的典故她小时候也听过,觉得自己这首跟那个也差不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便翻了个身,安心地睡了。
翌日清晨,京都最大的文坊照例刊发了每月一回的《京都文报》。
此报专录京中文人雅士的诗文佳作、坊间轶事、名流酬唱,偶尔也会刊登一些朝局评论和边塞消息,在京中士人圈子里颇有分量。
每回诗会之后,主办方都会将当日所作诗词择优录送文坊,由文坊的选家老爷们挑拣编排,印成诗集附在文报正刊之后,供京中文人传阅品评。
今日便是新刊发印的日子。
辰时刚过,王府茶房的小丫鬟便从门房取了一份文报回来,照例搁在前厅茶案上,等主子们闲暇时翻看。
李翊今早没有去户部,难得在府中歇半日。
早膳后用了一盏茶,他便踱到前厅,拿起茶案上的文报翻开。
正刊上无非是些朝局动态、人事迁调,他扫了几眼便翻过去,随手掀开附赠的诗集。
敬王府赏梅诗会雅集。
开篇便是李柒柒那首咏梅,文坊的选家在下头批了一行小字:“骨格清奇,不落俗套。”接下来几首咏雪咏松的也都一一收录,每首底下都有寥寥数语的批注,或夸其辞藻,或赞其意境。
李翊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顿住了。
最后那页最下方,赫然印着一首诗。
排版与前面所有诗作全然不同——前头的诗都是工工整整的五言或七言,或律或绝,句式齐整。
这首诗却是一行长一行短,参差不齐跌宕起伏,格外扎眼。
选家大约是觉得实在无法按常规范式排印,便只能原样照登,连字体都比前头的诗小了一号,像是印书坊排版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才好,只能偷偷缩小了事。
诗题下的署名更是让李翊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燕王妃墨氏。
全文如下:
一个东西七秒忘,人在岸上它要饭。自去波中圈,记得加餐肉。
诗末附了一句选家的批注,用词极克制,想来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的:“率真天然,不拘格律,颇有童趣。”
李翊看着那几行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文报合上,搁回茶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但他觉得太阳穴有点跳。
身后侍立的小厮见王爷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了句:“王爷,可是文报上有什么要紧事?”
李翊放下茶盏,淡淡道:“把这份文报送去东院。”
小厮应了一声,正要上前去拿。
“不。”李翊忽然改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不必送了。”
小厮不明所以,又退回去站好。
李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起身去了书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推门进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似乎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像是牙根在发酸。
与此同时,齐王府后园暖阁中,李瑜歪在软榻上,将那份文报附赠的诗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末一页时,嘴里那口茶险些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拿着文报又看了一遍。
从诗题看到正文,从正文看到署名,从署名看到选家那句“颇有童趣”的批注,嘴角越翘越高,最后实在是压不住了,仰头笑出声来。
“来人。”他将文报往旁边一递,“去六乐宫,把这份文报送给我母妃。就说——让她也看看,燕王府出了位怎样的人物。”
内侍接过文报,躬身退下。
李瑜靠回软榻上,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一个东西七秒忘。”他念了一遍,又笑了,“有意思。”
笑完又琢磨了一句。他说的是“有意思”,还是“有意思的人”?这句话在暖阁里荡了荡就散了,没人听见,也没人答。
傍晚时分,桂兰去茶房取热水时,便听见几个丫鬟在那里交头接耳。
她随口问了句出什么事了,一个小丫鬟便递了份文报过来,神色暧昧,欲笑不笑,只说了一句:“桂兰姐姐,你看了便知道了。”
桂兰翻开文报,翻到诗集那一页,翻到最后那首诗。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
完了。
公主的诗上报纸了。
她抱着文报,一路小跑回东院。
跑到月洞门边时,正好撞见乌雅和阿烈在磨刀。
阿米娅蹲在旁边啃着一张烤得焦脆的馕,抬起头看见桂兰跑得气急败坏,嘴角还沾着几粒芝麻,含含糊糊地问了句:“怎么啦?”
桂兰扶着月洞门的门框喘了两口气,抬起头,一张脸皱成一团,声音发苦:“出大事了。”
阿蛮和阿烈同时停了手,刀刃擦过磨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传来墨云岫大大咧咧的声音:“桂兰?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桂兰攥着那份文报,脚步迟迟疑疑地跨过门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公主,您昨晚说“诗是真的不错”,那是您以为没人会看见啊。李瑜是什么时候决定把那首诗放上去的,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敬王府诗会散场的当天傍晚,一份誊抄工整的诗稿便送到了齐王府东暖阁。
送稿子的人既不是敬王府的管事,也不是诗会的主办,而是齐王府安插在京都各大诗会文会里的眼线之一。
此人明面上是个替文坊跑腿采风的录事,专司记录各家诗会雅集的作品,每逢初一十五往齐王府送一批,美其名曰“为文报甄选佳作”。
京都文人圈子里知道此事的不少,但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齐王文报办得风生水起,自然要多方采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至于这位录事同时还兼着什么别的差事、每月送进齐王府的那些稿子里头除了诗词还夹着些旁的什么消息,那就不是诗会上那些贵女们能知道的了。
李瑜歪在暖阁软榻上,把敬王府送来的诗稿从头翻到尾。
李柒柒的梅花他看了点点头,藕荷色锦袄女郎那首咏雪他也扫了一眼,一路翻过去,姿态懒散,神情随意。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张纸上的字迹倒是劲瘦有力,筋骨分明,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练字的。只是写出来的东西,和李瑜生平读过的一切诗作都不太一样。
他看了第一遍,挑了挑眉。又看了第二遍,嘴角开始往上翘。看第三遍时,他直接将那张纸往旁边小几上一拍,仰头笑出声来。
他当即铺纸提笔,写了一张便条,连同那份诗稿一起,差人送去印书坊。
条子上只有一句话:“末篇照登,一字不易。选家批注四个字足矣:率真天然,不拘格律。另附‘颇有童趣’四字。”
来送稿子的录事接过便条,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这是燕王妃的诗作。是否……先与燕王府通个气?”
李瑜将腿从榻上放下来,踩进靴子里,一面系腰带一面头也不抬地反问:“通什么气?文报采稿,只看诗不看人。她写了,诗会送了,录事采了,便是文报的稿子。怎么,本王审稿还得分人?”
录事不敢再问,拿着便条退了出去,将稿子送进了印书坊。
印书坊的老掌柜拿到稿子时,翻到最后这一页,也犹豫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还拿给旁边排字的老工匠看,压着嗓子问:“这当真是诗?不是哪个学徒排错了?”
老工匠眯着眼看了半天,把纸还给他,只说了两个字:“照印。”
于是一夜之间,燕王妃那首诗,便混在李柒柒的寒梅、咏雪诸作之间,端端正正地印在了当月京都销量最高的《京都文报》附册上。
白纸黑字,署名清楚,连选家批注都一本正经地搁在底下,官气十足。
消息传到齐王府时,才是文报发印的翌日午后。
李瑜正在后园湖心亭中设了个小茶局,请了几个平素交好的世家子弟来吃茶。
在座的有镇国公府的三公子裴长润,今年刚入翰林院做庶吉士;有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公子沈渡,成日无所事事只爱品茶听曲,与李瑜在风雅场上一见如故;还有几位跟他走得近的文人清客,虽无功名,却都是京中诗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冬日午后的日头晒得湖面泛着碎金般的光,亭中茶烟袅袅,暖炉烘得人昏昏欲睡。
李瑜倚在亭柱边,手里转着一把纨扇,姿态懒散,目光却时不时往亭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长润翻着今日刚送来的京都文报,忽然“咦”了一声。
沈渡凑过去看,也愣住了。
几个清客凑过来一起端详,瞅着那页纸上的长一句短一句挤作一团的打油诗,面面相觑。
裴长润把文报往桌上一放,诧异道:“这文报是不是换人了?”
沈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也皱眉道:“怎么还没过年,也没到上元节,就放了灯谜上来?这打的是哪一个字?”
裴长润伸手将文报拿起来,把那一页朝向众人,指着末尾那首诗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笑出来了:“我以为是灯谜。念完了又不像,这谜底是什么?”
几个清客凑过去轮流看了一圈,有人谨慎地说或许是哪位贵人临时起意随兴之作,立刻被旁边的人小声驳回:“随兴是随兴,这诗也太随了,随心所欲的随。五言不像五言,七言不像七言,长短句不算长短句,连打油诗都不敢在外头这么说。”
旁边一个年轻文士摇着头,扒着桌子角瞅了半天,小声嘀咕:“这这这莫不是哪位高人在诗酒会上吃得半醉随手一挥,偏让咱们给看见了?要我说不定还是故意写的,没准儿是哪位对头故意给贵人们添堵?”
另一个人将信将疑,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哪位贵人敢写这个?不合平仄不讲对仗,一个东西七秒忘——这不就是懒婆姨养鱼时瞎念叨的话吗?”
李瑜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亭柱上,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面上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笑意,仿佛这桩事当真与他毫无关系。
他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欣赏亭外湖面上那群抢食的锦鲤绕来绕去,神情自若,姿态悠哉。
裴长润见他这副模样,将文报往他面前一推:“王爷,你是文报的东家,这稿子是怎么过的?”
李瑜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了一眼那份文报。隔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极淡的笑。
“选家老爷觉得好,本王也觉得——”他刻意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把话补全,“有趣。”
沈渡狐疑地盯着他:“有趣在何处?”
李瑜将茶盏放下,拿起那份文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那行“自去波中圈”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不觉得,”他将文报搁回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目光从亭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这诗写得很自在么?这京都里的诗会,哪一回不是一群人在那儿绞尽脑汁地写梅写雪写松写竹,写得一个比一个工整,一个比一个乏味。难得有一首诗,不装腔不拿调,大大方方,倒也清新可爱。”
裴长润像是品出点味道来,抿着茶没再追问,可眼珠子转了转。
沈渡插嘴:“就算有趣,可王爷你这毕竟是文报,正经刊物——登这个上去就不怕被人说笑?”
李瑜朝他投去一个懒洋洋的目光,抽出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笑便笑罢。一本正经的诗集翻了两个月,诸位怕是连名字都记不住。这首诗人家隔了三天还在议论,你说是赚了还是赔了?何况人家署名也大方得很,燕王妃墨氏——你让她署个假名,她未必知道自己写得如何。你让她署真名,京都里就该知道这位新王妃是何等风趣可爱了。”
亭中众人听了这话,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都笑了起来。沈渡道:“你这张嘴倒是会圆。”
裴长润忽然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瑜一眼,道:“王爷这次审稿,审得倒是别出心裁。”
李瑜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道:“说不上别出心裁,只是这首诗让她署名发表,对谁都好。”
这话一出,亭中静了片刻。
在座的都是世家子弟,对朝局人事多少有些敏感。
燕王新婚的种种风波他们自然有所耳闻,经此一提,再看这首诗,倒觉得齐王此举似乎真有几分替兄长解围的意思在里头。
裴长润不再说什么,端起茶盏若有所思。
沈渡还在纠结最初的问题:“所以这首诗到底算是七言还是五言?”
旁边一个清客实诚,低声答道:“既不七言也不五言,这应当算‘一句半’——一句七个字,另一句也是七个字,后面就成了五个字。实在不行,便归类为杂言吧。”
沈渡追问:“这也能叫杂言?”
李瑜将纨扇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亭边,望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锦鲤,慢悠悠地道:“写得开心,看得高兴,便是好诗。何必非要排进哪一体里去。”
他背对着众人,嘴角那抹笑意被湖面的日光映得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他望着水里那几条锦鲤,有一尾格外肥硕的花斑鲤正朝他悠悠摆尾,嘴巴一张一合,跟方才诗会上某个人盯着蟹黄小饺时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身旁的内侍眼尖,递上一块帕子。李瑜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回来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从容。
“再说了,”他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份文报又翻了翻,“这本诗集前头几首都是佳作。这首放在最末,算是压个轴。”
沈渡差点把茶喷出来:“压轴?王爷你管这叫压轴?”
李瑜抬眼看他,神情极无辜:“怎么,你觉得不算压轴?”
沈渡张了张嘴,在座几位文人口中那套诗词格律音韵训诂的学问全涌上喉头,可看看手里那份文报、那张眼线派人送来的抄本、对面那位装模作样一点不心虚的齐王殿下,最后只憋出一句:“……算。王爷说是,那就是罢。”文报送到东院是辰时末刻的事。
墨云岫刚吃完早膳,正歪在廊下消食。
日头已经升到檐角上头,照得院里一片明晃晃的金光。
阿蛮和阿烈在院子里比箭,靶子是用草绳扎的,搁在东墙根下,被射得千疮百孔。
乌雅蹲在铁炉边熬第二锅奶茶,奶香混着茶香顺风飘过来。
阿米娅坐在台阶上拿油脂擦一把弯刀的刀鞘,擦得锃亮。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闲散自在。
桂兰从茶房回来,手里攥着一份今早刚送来的《京都文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她跨过月洞门时脸色有些微妙,既不是慌张也不是害怕,倒像是憋着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公主。”她走到墨云岫跟前,将文报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看这个。”
墨云岫接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呀”,便翻开了。
她先翻了正刊,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往后翻,翻到附赠的诗集。她的目光从李柒柒那首咏梅往下滑,滑过几首咏雪咏松的,最后停在最末一页。
廊下安静了片刻。
乌雅搅奶茶的勺子停了。
阿蛮搭在弓弦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米娅擦刀鞘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所有人都看见自家公主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飞上两团霞色的红。是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再蔓延到鼻尖的那种红,好像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把火,从边上开始烧,越烧越旺。
“桂兰。”墨云岫放下文报,两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惨了。”
桂兰赶紧蹲下来,凑在她身边:“公主,怎么了?”
墨云岫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指着文报上那首诗,声音绝望:“我不知道要印文集啊!”
她把脸从双手中解放出来,一把抓住桂兰的袖子,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好像在陈述一桩冤假错案的来龙去脉:“我以为随便玩玩——我以为就是她们几个传着看看——谁跟我说过这玩意儿会印成书了?那个李柒柒,她也没说诗会完了要登报啊!我以为一人发一张纸互相看看就完了,我看她们都写得那么认真也没当回事,反正我以为、我以为——”
“公主,您别揪奴婢袖子了,要揪破了。”桂兰小声道。
墨云岫把手松开,改去揪自己的头发。
她把自己的几根辫子揉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沮丧:“署名还没注意——我就随手写了燕王妃墨氏——我以为写个名字就完了,谁知道这东西还要印出来的?那人家一看,哦,燕王妃,舞阳公主!丢人丢到全京都去了!”
她往廊柱上一靠,仰天长叹:“我错了。我当初就该听太傅的。平仄我学不会就算了,好歹该学会写个假名。”
桂兰蹲在她旁边,又把那份文报拿起来,翻到那一页,认认真真地重新读了一遍。
“公主。”她忽然开口,语气严肃。
墨云岫偏头看她,等着下文。
桂兰斟酌了半天措辞,将文报往地上一放,一本正经地道:“其实您这诗写得挺好。”
墨云岫狐疑地看着她。
“就是不像诗。”桂兰补充道。
墨云岫伸手去掐她的脸。
桂兰一边躲一边继续认真解释:“奴婢说的是实话!您看——公主您这诗,意思通顺,画面也生动,鱼怎么游怎么讨食写得明明白白,读完了奴婢脑子里真有一条鱼。可它就是、就是——”她咬了咬下唇,找了个最贴切的形容,“就是太像大白话了。”
墨云岫捂着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沉痛的呻吟。
桂兰见公主这副模样,又赶紧找补:“但这也不是没好处。您看,前头那些咏梅咏雪的诗,奴婢看了也就看了,记不住。您这首奴婢看一遍就会背了,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墨云岫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瞪着她:“你还背?”
桂兰立刻抿住嘴,摇头如拨浪鼓。
过了片刻,桂兰又忍不住小声开口:“其实——奴婢方才从茶房回来的时候,听见前院两个小丫鬟也在那儿嘀咕,说什么一句七个字另一句也七个字——奴婢觉得她们可能是背上了。”
墨云岫两眼一闭,将后脑勺抵在廊柱上,恨不得与世长辞。
恰在此时,月洞门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绿萝从西院那边过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报,想来是刚从茶房领的。
她走到月洞门边,跟乌雅打了个招呼,乌雅抬头说绿萝姐姐你今日搽的粉闻着比昨日的香,绿萝笑着说是思南姑姑赏的,两人寒暄了两句。
绿萝便凑到桂兰跟前。
“桂兰,你方才去茶房取的那份文报——我记得思南姑姑说王妃的诗登在诗集上——是敬王府那回的诗会——诗集在哪一页?我翻了半天没找着。”绿萝一边问一边低头翻自己手里那份文报。
桂兰还没来得及回答,墨云岫已经从廊柱上弹了起来,一把将桂兰怀里那份文报夺过来藏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绿萝回答:“不在我这儿。”
绿萝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露出来的文报角,又看了看桂兰那一脸的欲言又止,没多问,只笑眯眯道:“哦,那奴婢再回去问问思南姑姑,她手上还有一份。”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冲墨云岫眨了眨眼:“王妃那首诗写得真好,奴婢看好几遍了呢。”说完脚步飞快地溜了,裙角在月洞门边一闪便不见了。
墨云岫站在原地,只觉得今日这太阳格外刺眼、奶茶格外烫嘴、天上那朵云的位置也长得碍眼。
而西院书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李翊面前摊着同样一份文报。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不是反复看,是看一会儿,放下,又拿起来看一眼。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他起初翻到那一页时本能地想将这页撕掉。
但理智告诉他撕也没用,京都文报印了少说几百份,此刻怕是已经在各大府邸的茶案上摊着了。
接着他想把文报往桌上重重一摔以示不满,但拿起来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了,因为觉得为这东西动气有些不值。
最后他只是将文报搁在案上,搁稳了才松开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王妃墨氏”那六个字上,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处缓缓升起,越升越高,到了胸腔与喉头之间的位置时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荒谬”“不成体统”或者是“丢人现眼”,但转念一想,这首诗确实也不犯王法。
她写鱼讨食,没写朝政,没写军务,没议论皇家是非,甚至没骂任何人。
她能写什么呢?
她的学识,大概也就只能写成这样罢。
他摇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不知道是在感叹墨云岫连首像样的诗都写不出来,还是在感叹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提前给她安排一个代笔。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东院那边隐约是阿蛮在和阿烈争论谁的箭法更准,乌雅在吆喝第二锅奶茶出锅,阿米娅似乎发现了桂兰藏起来的点心,正在追着桂兰讨。
李翊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一道月洞门,隐约能看见那抹石榴红的身影正蹲在廊下,还在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收回目光,嘴角往下压了压,重新拿起文报翻到另一页。
翻过去的是诗集,翻不过去的是已经传遍京都的那首打油诗,和印在最末那个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