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天晚上,两个赤裸相拥的少男少女都没有做梦,带着无比甜蜜的满足沉入黑暗。

暑假补课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父母回家休探亲假,他向双亲坦白了方彤彤的存在。

一起在外面的小饭店吃了一顿饭后,他爸妈列出了一串条件,有限制地承认了他们的恋爱关系。

在忍耐中把地下恋情维持到高中结束,高考完毕的第二天,方彤彤带着他去家里向母亲摊牌,如实陈述了已经超过一年,避孕方式都转为妈富隆的恋情。

结果是他挨了一记耳光,方彤彤愤而离家,趁妈妈上班收拾了一套行李,正式住到了他身边。

托恋爱限制中关于学习成绩条款的福,他们高考发挥得都还不错。

他压线进入了目标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而方彤彤挂着车尾蹭入了同学校下属学院的幼教专科。

也许是录取通知书起了作用,也许是方彤彤愤怒至极要求断绝母女关系的态度吓到了她妈妈,总之,在那个八月末的一天,方彤彤的小舅叫出了这对母女,面对面地商讨了之后的一切。

在他下跪发誓表态,方彤彤痛哭流涕陈述自己的感情之后,她妈妈总算红着眼睛接受了他们的关系。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他在这年夏天父母回家的那几天里,商量着安排了双方家长的会面。

此后小半年里,方彤彤都一直管那顿饭叫订婚宴,并为此得意洋洋,在小姐妹间炫耀了很久。

升学之后,去到了家乡北方的陌生城市,他们两个并没有多少不适应,也许,这就是早早独立生活的好处吧。

熟悉了学校周边环境后,他租下了离学校很近的家属院一间单元房,和方彤彤继续过着早已经习惯的两人世界。

方彤彤还是爱玩爱闹,爱交朋友,他还是只和最早混熟的几个哥们混迹在一起,偶尔去网吧通宵,除了换了个场所,他们的生活节奏几乎没有变化。

大二下半学期,方彤彤意外怀孕,一通电话请示之后,他认真考虑起在校结婚的事情。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前期没有注意导致了什么问题,那个小小的胚胎还没真正发芽,就夭折在萌生的地方。

那之后,方彤彤的性格出现了一些变化,她沉静了许多,不再热衷于社交和玩乐,和他一起对着笔记本电脑静静看文艺片的次数直线上升,曾经每周一次的K歌,就这样被她莫名其妙的戒掉。

大三结束的那个假期,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了疲惫的倦怠感。

足足一个多月,两人没有做爱,只有温和绵长的亲吻拥抱,他甚至梦遗了一次,然后选择了三五天打一发手枪。

他并没觉得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但方彤彤却为此感到焦虑,月经紊乱,失眠,一把一把的掉头发,最严重的时候,一个星期就在他怀里痛哭了两次。

再开学的日子,他变成了悠闲度日的大四生,而她已经毕业,回到了D市,在妈妈的帮助下进入市委幼儿园,成为了在编老师。

他虽然很清闲,但考虑再三之后,还是硬下心肠,暂时保持了和她异地的状态。

可能是持久的距离感起了作用,这年寒假碰面后,他们总算找回了热恋时的感觉,方彤彤的心情,也总算在一次次久违的高潮中好转起来。

随着春暖花开,他们跑前跑后监督装修了秦玉父母买下的新房,脱下带着泥灰的衣服,在堆着沙子的空旷房间站着做爱。

他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正式住进了新房,去Q县再次旅行了三天,没怎么转别的地方,而是特地挑了人不多的一个中午爬到那座空旷的山上,坐在已经翻修一新的凉亭里,尽情地重温了一次野合的刺激。

春节前,方彤彤的母亲检查出癌症,那个要强的女人没有告诉唯一的女儿,默默安排好了一切后,留下了所有财产和一封信,仅带着一张方彤彤父亲当年给的旧存折,消失在这广阔的世界。

等方彤彤彻底从悲痛中走出,他给了她一个简单但庄重的求婚仪式。

选择了初夜作为纪念日的他们,在同一天领取了结婚证。

秋去冬来的一个黄道吉日,穿着婚纱的方彤彤被他抱上楼梯,终于带着他所有的期待,和他成为夫妻。

这一次怀孕之后,方彤彤身上所有残留的孩子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种成熟的气质渐渐出现在她的身上。

母亲留下的商铺租金本来就十分充足,她刚一开始害喜,就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用有些过分的紧张来对待肚子里那个承载着他们爱情的胚芽。

他这时候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母亲退休,父亲也已经退下一线,调回D市做了一个照顾性的闲职。

他们清点了一下积蓄,买下一处复式住宅,租出去旧房,搬到了一起。

孩子上幼儿园后,方彤彤的专注再次转移回他身上。他的厌倦和迷茫才不过刚刚萌芽,她就以当年那种热情和积极再一次轻易地俘获了他。

从令人疲于奔命的宝宝照顾中脱身出来后,方彤彤迅速蜕变成他最理想的妻子,保养得当,温柔能干,还借着网购的大潮,掌握了各种夫妻之间的隐秘情趣。

正所谓出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掌控双人床。

爱情太过浓烈,足以供得起一生的消耗。

唯一的女儿出嫁后,他们夫妻开始了环游世界的旅行。

两人都已经五十岁上下,还依然保持着赤裸相拥入睡的习惯。

他还会勃起,还能尽情享受妻子的柔软和娇嫩,只是频率,终究随着岁月飞快地下降。

八十多岁的时候,他们并肩坐在扩建的公园内清澈的湖边,外孙一家三口在旁边的草地上放风筝,方彤彤的耳朵已经很背,而他,嘴里也已经没剩几颗牙齿。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们笑着谈起了从前的往事,说得很大声。

“老头啊,还记得咱刚恋爱的那个暑假不?我骗了咱妈,和你跑去县城玩,你到那个没人的山上,那个流氓的哟……”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迹,方彤彤布满皱纹的脸上,竟还浮现了一片可爱的红晕。

他靠着椅背,哈哈大笑起来,张着漏风的嘴巴,想要对她再开两句色色的玩笑。

可突然,身上就失去了力气,眼前的阳光,冷不丁变得刺目无比。

大限将至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划过他迟钝的脑海,一个激灵,意识就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侧过头。方彤彤香甜的睡颜就在枕边,唇角挂着一丝甜蜜的微笑。

躺在床上愣了半天,他才清醒到发现那个简单的答案。

原来,梦醒了。

起来最后在旅馆里温存了一下,秦玉和方彤彤结束了五天四夜的旅程,坐上客车往D市驶去。

在车站告别前,他们在广场雕像的背阴处拥吻了几分钟。

方彤彤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那,我去跟小姐妹会合了。串串供回家打开手机跟我妈报一下平安,没事给你打电话。”

“嗯。”秦玉点了点头,“我今天哪儿也不去,就等你电话。”

一步三回头地道别,看方彤彤上了公交车后,他也百无聊赖地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赶去。

旅行中的自由尽兴渐渐消失,他觉得有点气闷,直到进了家,还在盘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方彤彤光明正大腻在一起,理直气壮谁的看法都不用在乎。

高三毕业,对,坚持到高三毕业,方彤彤就会跟她妈摊牌了。

打开电脑玩了会儿游戏,他煮了两块方便面,刚刚盛到碗里还没端进屋,电话就响了。

他把碗往窗台一搁,三两步窜到了电话边,掀开布一看,是方彤彤家的号码。

他喜滋滋接起来,照惯例等对面的声音先开口。

“喂,请问是哪位同学家里?”

秦玉浑身一紧,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不是方彤彤的声音,虽然很像,但这个声音更成熟更有压迫感,而且,那口气一听就不对劲。方彤彤就算开玩笑也学不成这样。

他心里一阵混乱,连忙死死闭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喂?怎么不说话?你这里到底是谁家?说啊,我女儿为什么总是打这个电话!逼我再去营业厅查是不是?”

他抓着话筒的手哆嗦起来,犹豫了几秒,把话筒狠狠挂上。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为什么方彤彤妈妈会查到他家的电话?她……她怎么想起来要查的?难道……方彤彤的小姐妹说穿帮了?

他转身冲进卧室,翻出电话本找到方彤彤的手机号,但考虑了半天,又放回了书包。

不对,这样打过去等于自投罗网。必须耐心,耐心等着,等方彤彤的消息。

他拼命说服自己冷静,不停地深呼吸,打开电脑看了两三部黄片,依然无法平静下来,心里像有七八列火车绕着圈子头尾相接追屁股,乒乒乓乓撞成一团满肚子车毁人亡。

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他才发现,煮的方便面已经凝固成一坨可以直接用勺子挖着吃了。

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等到晚上,方彤彤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会儿觉得空调热,一会儿觉得冷风凉,一会儿想去尿一泡。

折腾到快两点,他才终于熬不住,昏昏沉沉睡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一点,家里的电话把他从床上一把揪了起来。

他飞快地跑到电话边,是方彤彤家的号码。

他犹豫着伸出手,一直等到铃声响到第六下,才颤巍巍拿起了话筒。

对面总算传来了方彤彤的声音,很慌张,带着哭腔,还压得很低,生怕被谁听见一样,飞快地说:“秦玉,别问,我说,你听。时间不多。我妈给你家打电话,不管怎样也不要出声。”

“我妈发现了。她趁我出去旅行翻了我书包,找到了我吃剩的毓婷。她去找了我小姐妹的家长,旅行的事也暴露了。”

“我没说是谁,我妈打我我也没说。以后也不会说的,你放心,拼着学不上,我也不会影响你。”

“我妈气疯了,现在什么也没得商量。我先挺几天,你别管了,也别找我。我挨几顿打不要紧,从小习惯了。”

“我妈可能要给我转学,她正联系私立学校呢,军事化管理,可能……之后不太容易见面了。没关系,有机会我逃出来找你。”

“不说了,我挂机删记录了,她要从厕所出来了。我爱你,过几天见。”

“等我。”

喀拉,电话挂了。

就跟一阵夏天的雷阵雨一样,方彤彤的话轰隆隆过来,哗啦啦过去。他还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边就已经只剩下了嘟嘟嘟的忙音。

他浑浑噩噩地走回卧室,跟半截木头一样横在床上,怔了半个多小时,才从麻痹的脑海里梳理出了重点。

他们的事被发现了。

方彤彤要被迫转学到军事化管理的私立高中。

他缓缓转过身,抓过毛巾被缠在胳膊上,压住眼睛,蜷缩成一团。

之后六七个小时,他都没再离开床,也没有改变姿势,直到愤怒的膀胱以自爆威胁,才逼他缓缓走进了厕所。

他看着镜子里魂不守舍的脸,绝望地想,难不成,所谓的业报,就这样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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