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城的东侧城门编号E-7,是七座主城门中使用频率最高的一座。
不是因为它最大,而是因为它离荒域中最近的资源回收点只有十二公里。
凌晨六点四十分,林川站在城门内侧的集结区,仰头看着头顶三百米高的复合装甲墙。
墙体表面布满了弹坑、爪痕和修补焊接的痕迹,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灾兽攻城战的纪念。
有些焊缝还是新的,金属光泽尚未被氧化侵蚀。
那是上个月Ⅲ级厄兽撞碎东段城墙后的修补痕迹。
第一次出城?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川转头,看到一个年轻人靠在装甲运输车的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草茎,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格精瘦但结实,穿着铁鸦部队标准的黑色作战紧身衣和战术背心,但背心上别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属小徽章,看起来像是自己手工打的。
脸很年轻,眉眼带笑,嘴角永远翘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和铁鸦部队格格不入的轻松气质。
你是?
连宵。年轻人从车门上弹起来,伸出手。铁鸦副队长,叫我连宵就行,别叫副队长,听着老气。
林川握了一下。
手掌上全是老茧。
和那张笑嘻嘻的脸完全不匹配的老茧。
林川。
我知道你。连宵的眼睛亮了一下。变成大家伙把那个五十米的刺脊兽一拳打飞的那个,整个铁鸦都在传,裴队差点笑了。
裴队长会笑?
差点。连宵强调。嘴角动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然后就恢复原样了,但我看见了,我发誓我看见了。
……
别紧张,兄弟。连宵拍了拍林川的肩膀,力度不轻。荒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也没你想的那么安全,跟紧队伍就行。
兄弟这个词从一个特种部队副队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
就是那种天生自来熟的人才有的真诚。
全员登车。
裴战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简短得像是在念一条军令。
板寸黑发,左脸颊那道从耳垂到嘴角的长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180cm的身躯穿着全套作战装备,黑色紧身衣外套战术背心,背上交叉绑着两把短刀,腰间挂着爆破装置。
目光扫过集结区的每一个人,在林川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上车。
连宵冲林川挤了挤眼睛:看吧,两个字。
装甲运输车编队一共三辆,沿着城门通道缓缓驶出。
城门是一个厚度超过二十米的装甲隧道,两侧墙壁上嵌满了感应器和自动武器系统。
每隔五米一道闸门,逐层开启,逐层关闭。
光线越来越暗。
然后突然亮了。
外面的世界。
林川趴在装甲车的观察窗上,瞳孔收缩。
荒域。
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云层厚重如铅板,看不到太阳。
地面是龟裂的灰黑色土壤,到处散落着坍塌建筑的残骸。
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半截倒塌的楼房、锈蚀到只剩骨架的车辆。
这些废墟不是最近的战争留下的,而是几十年、上百年的积累。
一层叠一层,新的废墟堆在旧的废墟上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地质层理。
最让林川不适的是植被。
有植物,但颜色不对。
灌木丛是暗紫色的,叶片上覆盖着一层油亮的黏液。
地面上蔓延着一种灰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是发了霉的地毯。
偶尔能看到一棵树,树干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树皮上布满了像是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
浊能侵蚀。
连宵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林川旁边,顺着视线看向窗外。
浊能从地壳深层渗上来,侵蚀土壤、水源、植被,这些植物还活着,但已经不是正常的植物了,别碰,碰了皮肤会过敏,严重的会溃烂。
那空气呢?
空气里也有微量的浊能粒子。连宵指了指自己鼻子上贴着的一小片银色滤膜。这个能过滤掉大部分,你的……
我没有。
操。连宵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片备用的递过来。贴鼻子上,别用嘴呼吸。
谢了。
那个味道闻到了吗?
林川吸了一下。
淡淡的腥甜味。
不是血腥味,更像是某种金属被加热后的气味,混合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腻。
那就是浊能的味道。连宵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闻习惯了就不觉得了,但第一次闻的人都会恶心,你还好?
还好。林川把滤膜贴上。就是……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操蛋。
连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操蛋?你这词用得好。
不是你们这边的说法?
我们一般说'烂透了'或者'狗屎一样','操蛋',嗯,有新意。
……
你是哪来的?连宵的问题来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口音不像铁脊城本地人,用词也怪怪的,裴队说你的档案是最高机密,连她都看不了。
远方。
多远?
很远。
远到什么程度?
远到你说了你也不信。
连宵盯着林川看了三秒。
然后耸了耸肩。
行吧,反正你能变成那个大家伙替我们挡灾兽,你就算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我也不在乎。
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得确认。
什么?
你会不会拖后腿?
……尽量不。
尽量?连宵皱眉。兄弟,在荒域里'尽量'等于'会',你要是拖后腿了,我不会丢下你,但我会骂你。
那你骂吧。
你这人挺有意思。连宵又笑了。铁鸦的人第一次出荒域都紧张得要死,你倒好,一脸认命的样子。
不是认命。林川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是习惯了。
连宵的笑容收了一下。
看了林川一眼。
没再追问。
车队在荒域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连宵一路上没停过嘴。
看到左边那个坑了吗?去年一头Ⅱ级灾兽在那打了个滚,地面塌了三十米深,现在变成了一个积水坑,水是紫色的,别碰。
前面那片废墟以前是个居民区,大概五十年前被灾兽踩平的,偶尔能翻出来一些旧时代的东西,罐头、电池、金属零件,都是好货。
右边那个山包不是山,是一头死了的Ⅰ级游兽的尸体,死了大概二十年了,浊能把尸体石化了,现在变成了一个路标,我们叫它'老王'。
为什么叫老王?
因为发现它的那个侦察兵姓王,后来被另一头灾兽踩死了。
……
荒域就是这样。连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每一个地标都有一个死人的名字,习惯就好。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铁鸦多久了?
四年。
执行过多少次荒域任务?
三十一次。
伤亡呢?
连宵的笑容终于淡了一点。
铁鸦的平均服役年限是两年半,四年前和我一起入队的有十二个人。
停了一下。
现在还活着的就我一个。
装甲车里安静了几秒。
裴队是活得最久的。连宵的声音恢复了轻松,但那种轻松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四十七次任务,全身而退,整个铁鸦的人都觉得她不是人。
她是什么?
怪物。连宵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贬义,只有纯粹的敬畏。好的那种怪物。
前方的通讯器响了一声。
裴战霜的声音传来,简短如刀。
到了,停车。
资源回收点是一片半坍塌的工业区废墟。
巨大的厂房只剩下钢架骨架,地面散落着生锈的机械零件和碎裂的混凝土板。
铁鸦部队的八名队员迅速展开,按照预设阵型散开警戒。
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裴战霜站在一辆翻倒的叉车旁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连宵,带林川去三号区域,回收清单上的电子元件优先。
收到。
林川。
嗯?
别离开连宵视线范围。
明白。
裴战霜看了林川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走。
连宵带着林川穿过废墟,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石和杂物。
三号区域是一个旧时代的电子厂,里面有不少还能用的电路板和芯片,科研院的人总是嚷嚷着要这些东西。
你们平时就干这个?
不是。
连宵蹲下来,从一堆碎石里扒出一块绿色的电路板,吹掉灰尘,塞进背包。
铁鸦的主要任务是灾兽近距离突击,资源回收是顺带的,谁让我们最熟悉荒域呢。
近距离突击……就是贴到灾兽身上去炸浊核?
对。
连宵的语气轻描淡写。
听起来很疯是吧?
其实做起来更疯,你得先找到浊核的位置,然后想办法爬到灾兽身上,在它甩你下来之前把炸药塞进去。
成功率呢?
看灾兽等级,Ⅰ级的大概六成,Ⅱ级的三成左右,Ⅲ级的……
连宵摇了摇头。
Ⅲ级的我们不去想成功率,去了就是赌命。
那你们还去?
不去谁去?
连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得有人去吧,城墙不是万能的,灾兽早晚会撞进来,与其等它撞进来在城里杀人,不如我们出去找它。
……你们是疯子。
谢谢夸奖。
连宵咧嘴笑了。
林川摇了摇头,蹲下来帮忙翻找电子元件。
手指碰到一块金属板时,掌心的银色菱形印记微微发热。
不是辉光的反应。
更像是一种……警觉。
连宵。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连宵的笑容消失了。
动作停住。
耳朵微微侧了一下。
废墟里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那些被浊能侵蚀的灌木丛都一动不动。
操。
连宵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裴战霜的声音,比之前更短。
伏击,全员戒备。
他们从三十多个方向同时出现。
废墟的阴影里,坍塌的厂房后面,翻倒的车辆底下,甚至头顶的钢架上。
三十多个人。
穿着兽皮拼接的衣物,脚蹬军靴,腰间别着弯刀,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改装过的步枪,有自制的弩,有焊接了锯齿的铁管。
身上布满了纹身。
暗色的线条从脖颈蔓延到手腕和脚踝,像是某种部落的战纹。
皮肤被阳光和风沙晒成深浅不一的棕色,眼神里带着荒野动物特有的警觉和凶狠。
铁鸦的八名队员迅速收缩阵型,背靠背形成防御圆环,枪口指向四面八方。
连宵把林川拉到了阵型内侧。
别动。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是荒民,不是灾兽,但一样危险。
荒民?
城墙外面的人,拒绝进城的野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谁是野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废墟东侧的一块巨石。
一个人站在上面。
不,不是站。
是踩。
一只脚踏在巨石的最高点,另一只脚踩在一根倒塌的钢梁上,身体的重心随意地偏向一侧,像是一头在领地巡视的母豹。
暗红色的乱发如荆棘丛生,用皮绳随意扎成几束,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火。
高颧骨,深眼窝,厚嘴唇。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被阳光和风沙打磨出一种粗粝的质感。
全身布满纹身,从脖颈蔓延到手腕和脚踝,和下面那些人的纹身一脉相承,但更密、更复杂、更具攻击性。
兽皮拼接的上衣勒在身上,勒出了结实如母豹的身材轮廓。
胸前的兽皮被饱满的乳房撑得绷紧,因为不穿内衣,乳房的形状在粗布衣物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腰间别着两把弯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
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荒野锻造出的原始生命力。
像是从废土里长出来的一棵带刺的树。
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容。
居高临下地看着铁鸦部队。
铁脊城的看门狗又来捡垃圾了?
林川的第一反应是:这女人比燕北辰矮,但气场不比燕北辰弱。
不,不是同一种气场。
燕北辰的气场是格斗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带着规则和秩序的烙印。
这个女人的气场是荒野里用血和泥浇灌出来的,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赤裸裸的老娘比你狠。
裴战霜的枪口抬了起来。
瞄准了巨石上的人影。
声音平淡,像是在报天气。
荆棘,让路。
巨石上的女人歪了歪头。
那个名字从裴战霜嘴里说出来时,周围的荒民同时绷紧了身体,手指扣在了武器的扳机上。
裴战霜。
荆棘念出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嘲弄和尊重之间的东西。
铁脊城的疯狗,多久没见了?
上次是你们炸那头Ⅱ级灾兽的时候?
让路。
你就会说这两个字?
让路。
三遍了。荆棘的笑容扩大了一点。再说一遍我就当你在求我。
裴战霜没有再说。
枪口纹丝不动。
荆棘的目光从裴战霜身上移开,扫过铁鸦的队员们,最后落在了阵型内侧的林川身上。
停住了。
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面生。
连宵挡在林川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跟你没关系。
小鬼,老娘跟你说话了吗?荆棘连看都没看连宵一眼,目光死死钉在林川身上。铁鸦从来不带外人出城,这小子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
荆棘舔了一下嘴唇。
行,不说就不说。
从巨石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穿着军靴的人,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屈缓冲,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弯刀出鞘。
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这片废墟是老娘的地盘,里面的东西,一颗螺丝钉都别想带走。
裴战霜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这是军务司授权的回收任务,你的人让开,大家相安无事。
军务司?荆棘嗤笑了一声,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你们那个秦统帅的条子,在城墙里面好使,出了城墙……
弯刀往前指了指。
老娘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