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那头再没动静了,头几日,沈恪和崔浩还暗自庆幸,觉得这位长公主大约是终于折腾累了,打算消停一阵子,只是时间久了,崔浩也坐不住了,休沐日拉着沈恪跑到陈珂府上,三人坐在院中葡萄架下喝茶,他来回踱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都好些天了,那位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像是她。”
沈恪靠在椅背上,嗑着瓜子,慢悠悠地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公主殿下怕是准备一鸣惊人呢。”
崔浩一屁股坐下来,凑近陈珂,又提起了外放的事情“怀瑾,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她上次泼墨不成,指不定现在正琢磨着什么更损的招呢。要不你听我一句劝,真去陛下那儿请个外放的差事,出去躲个一年半载——”
陈珂没回答,他正在煮茶,石桌上一只粗陶茶铫正咕嘟嘟冒着热气,他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匀称的腕骨,先取了一只茶盏,以沸水淋过一遍,手腕轻轻转动,热水均匀浸润盏壁,水汽氤氲间,那瓷盏便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釉色是天青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粉,恰似雨后初晴时,天色将明未明,将盏中热水泼去后,从茶罐中舀出少许茶末,手腕一转,茶末落入盏底,细如尘,色如黛。
他的手很稳,修长的手指握着釜柄,沸水从釜嘴中倾泻而出,一线银练落入盏中,不偏不倚,正浇在茶末之上,而后水流在盏中画了一个圈,茶末在沸水中沉浮,随即收手,滴水未溅,动作如行云流水。
茶汤在盏中微微旋转,细密的沫饽浮在表面,如初雪覆于春水之上。
陈珂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边缘,推到崔浩面前,语气温淡:“茶好了。”
崔浩一时间也忘了什么公主什么外放了,如获至宝把那茶盏端起来端详了半天,啧啧出声:“怀瑾,你这盏……是汝窑的吧?”
陈珂没有否认,只淡淡道:“祖上传下来的,用了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崔浩差点没拿稳,“这玩意儿我在李公甫家见过一只类似的,他那只还没你这个好看,宝贝得很,逢人就拿出来显摆,平时锁在柜子里都不让摸,你倒好,拿来当日常茶盏使?”
沈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不愧是百年清流世家出身,随手一只杯子就是这等成色。我祖父也爱收藏这些,他要是见了你这只盏,怕是走不动了。”
陈珂神色未变,提壶续茶:“器物而已,用才有魂,锁着便死了。”
两人又对着这茶盏欣赏了一会,才想起来正事,崔浩又劝了一遍陈珂外放,他还是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长公主有心刁难,就是躲到天涯还也没用。”
沈恪一边心疼好友被折腾,怨起裴清“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位太骄纵了。堂堂长公主,不想着怎么帮陛下分忧,整天琢磨着怎么折腾一个翰林修撰。”
陈珂低头抿一口茶,热气蒸腾了清冷眉眼“沈兄,慎言。她是君,我们是臣,背后议论天家是非,非君子所为。”
沈恪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替你抱不平嘛……”
“是啊,我们替你着急,你倒和个没事人似的。”崔浩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陈兄,你还真想做那以德报怨的圣人不成!人家都要往你骑在你脖子上——”他想说骑在你脖子上撒尿,又觉得不太文雅,于是改口“波墨汁了,你还替她说话呢!”
陈珂又低头抿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崔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对沈恪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我说他是圣人,他还真给我端起来了!”
沈恪忍住笑,拍了拍崔浩的肩膀:“算了算了,你早知道他,就是如此。”
崔浩重重叹了口气,如同喝闷酒一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气得连说“好好好,你是圣人,我倒要看看,你这圣人架子能端到什么时候。”
陈珂依旧不恼,只拿起茶壶,替他将空杯续满,动作从容,葡萄架上的藤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漏下几缕斑驳的日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像一幅素雅的水墨画。
三月初三,上巳节。
按照大燕旧例,这一日皇帝要在曲江池畔赐宴群臣,名为“曲江流饮”,与百官家眷共赏春光,祈福禳灾。
这一日不议朝政,不论尊卑,君臣同乐。
曲江池位于长安城东南,水面开阔,两岸杨柳依依,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池中有一座彩舟搭建的水上舞台,届时会有教坊司的乐师与舞姬献艺。
岸边设了数十张案席,从池南一直延伸到池北。
御座设在临水的一座高台上,四面垂着纱幔,随风轻扬。
百官按品级列坐,案上摆满时令鲜果与精致酒馔,宫人穿梭其间添酒布菜,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与流水声、鸟鸣声交织在一起。
曲江池畔,花影婆娑。
裴清坐在御座右下首的席位上,身后是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她今日也穿了一身海棠红的齐胸襦裙,娇艳欲滴,外头罩着件薄薄的烟粉色纱衫,笼在衣裙之外,像一层晨雾覆在了海棠花上,隐约透出底下裙色与纤细的腰肢轮廓,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耳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珰,越发衬得那张瓷娃娃一样精致的小脸雪白剔透,一时间真是分不清人更娇还是花更艳,裴清坐在花树下,微微歪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池春色与席间衣香鬓影,一副乖巧端庄的姿态,若不了解她恶劣本性,真要被这外表蒙蔽了。
她目光缓缓移动,定格在不远处的翰林官员席座处。
陈珂坐在翰林院众官席间,身着一身霜灰色的春袍,外头罩着墨蓝色的鹤氅,领口露出一截霜色领边,将整个人裹得严整而清隽。
他前些天熬夜修书,染了春寒,病中未痊愈,又不好缺席宫宴,才在这融融春日裹着鹤氅,墨蓝的颜色沉静如深夜的山渊,显得他脸色白得有些过分,唇色也比往日淡了些,一抹清淡的粉。
虽然带了丝病气,依然端坐在席上,脊背依旧挺直如竹,这病色没有折损他的风姿,反而添了分脆弱易碎的美感,真像那病弱的谪仙。
裴清琥珀色的大眼睛饶有兴趣地眯起来。
嗤,就这点胆量?
她还没动真格的呢,他倒先把自己吓病了。
什么光风霁月的状元郎,什么谪仙般的人物——说到底就是个纸糊的灯笼,看着好看,风一吹就倒了。
说什么文人风骨不折,软蛋一个,不过也好。
病秧子更好收拾,省得她费太多力气。
她原本还准备了七八个后手,照他这副模样,怕是撑不过前三个就得跪地求饶。
裴清对着陈珂,嘴角浮起甜丝丝的笑意,漂亮的琥珀色大眼睛微微弯起来,笑得又甜又假,少女纤纤玉指捏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汁水把娇艳红唇染得更红,像刚喝了什么活物的血。
陈珂面色不变,只目光顿了顿,就平静移到自己面前的茶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