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爸回来的那天下午。
巷口有声音。
破公交早上九点和下午四点,现在是两点多,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砖路上,沉的,比妈的重,比姐的重,比外婆的重,比奶奶的重,一个男人的脚步,走了四个月没走过的砖路。
我站在厨房窗口,手在窗台上,窗台的瓷砖是凉的,二月的瓷砖。
他从巷口走进来,深蓝工装,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头发比以前短了,鬓角推过,手里一个帆布包,瘪的,没装什么东西。
他走过桂花树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没有叶子,光枝上挂着一片去年秋天枯了没掉的,褐色,在风里转了一下,没掉。
他走到门口停了,没推门。
门是关的,他站在门外,手在门板上,没有敲,站了十几秒,帆布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推门。
门轴响了,和四个月前一样,那声没变。
客厅。
茶几上五只空碗,今天早上的,碗底干了一圈米油印子,白的一块一块裂成碎块,碗沿上几道唇印分不清谁的。
五只碗在茶几上排着,他从碗前面走过去,帆布包放在地上,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看天花板,看墙,看楼梯,看厨房门,看那五只碗,最后看厨房门口站着的妈。
妈刚从楼上下来,灰毛衣黑裤子,围裙没系,手里一块抹布。
她站在厨房门口,和他中间隔了整个客厅。
他的眼睛停在妈脸上,颧骨,下巴线,眼睛下面的皮肤,脖子,喉骨旁边那道竖筋。
四个月前那道筋外面还包着一层松皮,现在松皮没了,筋贴着皮肤,干净的。
妈的脸,四个月前五十二,现在一眼看过去四十往下。
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的手在腿边,手指弯了一下想抬起来,抬到胸口的高度碰到她,手指弯了,没有抬,喉咙里那口气压在会厌下面,他咽了一下,那口气没下去。
他看她的眼睛,四个月前他走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在门口看着他走的,年轻的脸,那眼睛在里面。
帆布包在地上,他忘了。
我站在厨房窗口,鸡巴在裤子里硬了半截。
“你回来了。”妈说,声音是平的,手里的抹布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回来了。”他说,声音干的,低了一度,清了喉咙。“你年轻了。”妈只应了一声嗯。
他往前走,走到厨房门口,走过妈的时候肩膀和她的肩膀中间隔了一掌,没碰。
他进了厨房,灶台上粥锅在滚,白汽往上翻。
外婆坐在桌边,手里一碗粥,喝了半碗,她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停在外婆脸上,颧骨上那层松的没了,眼睛下面那道沟平了,下巴的线从耳根到颏尖收得干净,手背上斑淡了,灰的在掉,新皮是褐的,手指不抖,端碗的手是稳的。
他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端碗的姿势。
面前这个女人七十五岁,但粥的热汽后面她的脸,六十。
或者更低。
“妈。”他说,叫的是外婆,叫了二十八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回来了。”外婆说,放下碗,碗底在木桌上磕了一声。
他转过来看楼梯。
姐站在楼梯中间,第七节,赤脚,白T恤,头发扎起来了,马尾在脖子后面。
她的脸,四个月前三十岁离婚住在家里,现在二十四。
颧骨下面两道浅沟,笑起来才有的那种,没笑,沟也在,皮肤从颧骨往下走到下巴,紧的,脖子的线条从耳根往下,干净。
姐看着他,没有说话,手在楼梯扶手上,手指在木头上弯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手,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有声音:“雨桐。”就一遍。
姐走下去,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头,抬头,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拍。
“爸。”就一个字。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喝,端在手里,站在灶台旁边背靠着台沿。
客厅里帆布包还在原地,没有人捡。
茶几上五只碗,妈、姐、外婆、奶奶、我。
奶奶的碗在最右边那只,碗沿上她的唇印最浅,她只喝了两天,唇印还没叠成深的。
他把帆布包捡起来放在沙发旁边,站直了转身看那五只碗,从左边数到右边,从右边数到左边,五只。
他盯着最右边那只。
“五只碗。”他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低的。
厨房门框边,奶奶站在那里。
没人听见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棉鞋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深棕色棉袄,围巾没系拿在手里。
她站在门框边,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转过来看见她。
她的脸,他的妈,七十八岁,毛巾厂二十年。
他走的那天早上她在灶台前面,手指在碗沿上走,脖子上的皮从下巴挂到锁骨,喉骨凸着,皮在喉骨周围窝了一圈褶。
现在皮收了,还在,喉骨还在,年轮还在,年轮中间的间距宽了,皮和骨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你。”他看着她的脸,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到了嘴唇上,没了。
“嗯。”奶奶说,把手里的围巾叠了一下放在灶台上。
“你也在喝这个。”他说,声音干了一度。“在喝,”奶奶说,“你打电话那天,第二天我来了,问了,喝了。”
“你打电话说你受不了,”她声音平的,“你在电话里哭,五十四年我没见你哭过。第二天我从毛巾厂过来,我问你孙子这粥里面是什么。”她停了,把手从围巾上拿开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沿旁边。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问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你爸走的那年我三十四,现在你五十四了。我往下活,你往上走,不是想过的方向。”
他低头看灶台上那只碗,最右边那只,浅的唇印。
“你打电话说你想回来喝,”奶奶的声音平的,“我说好,回来。”“你没告诉我你在喝。”“没告诉。”奶奶把围巾叠好了,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你问了粥里有什么,我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自己还没喝。”
他转身看那口锅,粥还在滚,白浆子在泡下面翻,米粒碎了,锅底的焦味从白汽里往上走。
他走的时候这口锅每天早上也滚,那时候是两碗,打电话三碗,后来说四碗,现在五碗,锅里是五碗的量。
他伸手从碗柜里拿了一只碗,碗柜最上面那层,没有垫脚,他比奶奶高,拿下来翻过来看碗底,干净的,放在灶台上和那五只空碗并排。
第六只碗,白瓷,碗底干净。
“给我舀一碗。”他说。
厨房里没有人动,粥还在滚,泡鼓起来破了,很久,又一个。
我走过去拿起勺子,粥在锅里稠的,米粒碎成了粉,白浆子在勺子里安安静静地。
我把勺子悬在他的碗上,手一斜,粥落下去,嗒,第一股粥砸在碗底。
他端起碗,两只手,工人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碗底烫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碗里的粥,白的,稠的,米油封在面上,一层薄皮。
“里面有东西。”他说,盯着碗里的米油,那层薄皮在粥面上自己皱了一下。
他低头,嘴唇贴在碗边上吸了一口,咽了,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去下来。
闭着眼,碗还在手里,嘴唇还贴在碗沿上,停了一拍两拍三拍,睁开眼。
“咸的。”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灶台上。
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青筋在皮下粗的;翻过去手心,茧,虎口那块的茧厚。
他手指伸开握拳伸开,看关节在动,五十四年的关节。
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工装按了一下。
“里面。胃。”他停了,没说完。
奶奶从门框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他转过来看着她。
两个人,他比她高一个头,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她把手放在他手上,他手背上的青筋,她手背上的青筋,两副青筋,她的浅了,他的还在。
“第一天,”奶奶说,“第一天会烫,明天早上就不烫了。是动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脸上,从颧骨往下摸,手指在络腮胡茬上刮了一下,放下。
“四个月。”他看着那五只空碗。
“你们四个。四个月。”他把那碗端起来,不吸了,大口喝,一口气三口喝完,碗底空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站在灶台前面,手在灶台边上,手指在瓷砖缝上按了一下。
窗外,巷口的破公交在远处突突响,柴油味从门缝里挤进来,桂花树的光枝在风里晃了一下,那一片枯叶掉了往下飘,到一半被风接住了往东边飞。
晚饭。
六个人围着木桌,桌子嫌小了,筷子碰到筷子,碗碰到碗。
没有人说话,夹菜,嚼,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来喝汤,放下,筷子伸出去夹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咽。
瓷碰瓷的声音,筷子碰碗沿,桌腿在地上移了半寸。
妈站起来添饭,电饭煲在灶台上,盖子打开白汽涌上去,勺子刮到底,锅底的米是焦的。
爸吃了两碗,第一碗和菜一起,第二碗只吃白饭一口一口,嚼的时候腮帮的肌肉在动,咽下去以后停一拍再夹下一筷子,大拇指在筷子上压着,指节发白。
妈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剩了半碗,筷子横在碗口上没有再夹菜。
外婆喝汤,端着碗,汤从碗沿上往下走,她吹了一下烫,又吹一下喝了。
姐在啃一块骨头,手指捏着骨头两端,牙齿从骨头缝里扯了一缕肉扯下来嚼了,骨头放在碗旁边,手指在抹布上擦了一下。
奶奶没怎么吃,碗里饭没怎么动,她坐在靠门那边背挺着,筷子在手里横着。
她看桌上的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孙女,亲家,孙子。
她自己的碗在灶台上,碗底还有早上剩的半口粥,干了。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碗放在桌上筷子横在碗口上。
桌上六只碗六双筷子六只汤碗,茶杯不够,两只玻璃杯一只搪瓷缸,妈用搪瓷缸,姐用碗喝。
爸站起来倒水,暖壶在灶台上提起来,水声灌进玻璃杯倒了大半杯端回来放在桌上,没喝,水汽在杯口往上飘。
外婆站起来收碗,筷子拢在手里,碗叠在一起,六只碗从大到小叠了两摞端到水池边。
打开水龙头,水冲到碗上,米粒从碗底浮起来转了半圈沉了。
她把碗一只一只洗了翻过来倒扣在灶台上,六只碗排成两排,上面三只下面三只。
水滴从碗沿往下淌,淌到灶台上在瓷砖缝里汇成一条。
爸走过去站在灶台前面看那六只碗,手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碗旁边没有碰碗。
“明天早上,”他说,声音低的,对着灶台说的,“我也要一碗。”外婆关了水,手在围裙上擦了转过来看他。
“六碗。”“嗯。”爸说,从喉咙深处掉出来。
他转身上楼,脚步在木楼梯上沉的,一节一节。第八节,松的,踩上去往下沉了一丁点。他的房间门开了又关了,门锁扣上的声音。
客厅里茶几上的五只空碗还在原处,下午的,早上的粥印子干了,白的一块一块。明天早上六只碗,茶几上放不下六只,得用桌子。
窗外已经黑了,二月的天黑得早,桂花树在风里晃,光枝,没有叶子。
明天早上六碗,我,妈,姐,外婆,奶奶,爸。
帆布包还在沙发旁边,没有打开。
我上楼,走廊里妈的房门关着,姐的房门也关了。
自己的房间,门推开,天花板那道裂缝又长了,往墙角多走了一截。
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枝贴着窗玻璃没有声音。
闭上眼,黑暗里一月的风走完了,明天是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