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
从幼年时明白哭泣也换不来原谅的那一刻起。
每个动作、每个表情、
声线、语气、眼神、甚至呼吸节奏。
我人生的全部都是表演。
为了生存下去。
扮演乖顺的儿子。
听话的弟弟。
体贴的哥哥。
被虐待的可怜儿童,患病的患者,乖巧的学生,友善的邻居。
充满魅力的男人。
没有一刻不在演戏。
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
我无法演绎根本不存在于内心的特质。
要扮演孝顺儿子,至少自己骨子里得有一星半点孝心。
所以说演技并非全是虚假。
不过是在真实里掺入些许虚伪。
将对方渴望看到的模样放大呈现。
这就是我的表演之道。
世上人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
我只是程度稍深了些。
为了活下去。
为了被爱而不断表演。
再没有比演戏更轻松的事了。
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表演。
如今甚至能精准控制发病时机,连昏厥都可以收放自如。
真假虚实连我自己都已分不清。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爱着母亲的我究竟是真心还是演技?
亦或一切都是臆想的精神病症?
早已无从分辨。
但即便是这样的我,仍有颠扑不破的真相。
* * *
“替补演员带来了!”
秀雅小姐猛地推开会议室门高声宣布。
室内众人视线齐刷刷聚焦过来。
母亲、制作组、演员们、赞助商代表、陌生面孔——
济济一堂的会议室里。
“各位好!我是替补演员试镜参选者陈善厚!”
我刻意提高音量让所有人听清。
“信惠女士的儿子?今年多大了?”
总导演崔太宪发问。
这位现场最高负责人还记得曾有一面之缘的我。
“二十一岁,大学二年级,周岁十九。”
“善厚先生,这年纪玩这种恶作剧是否太超过了?”
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凝重的气氛丝毫未减。
导演至少还维持表面礼貌,其他人则完全无视了我的存在。
“秀雅小姐,现在这是什么闹剧?”
母亲开始斥责秀雅小姐。
试图将矛头从我身上转移。
其实大可不必。
这并非玩笑。
“老师,善厚的实力您最清楚不过。从小就跟您对戏到现在。”
“信惠女士,是这样吗?”
资深演员姜昌宰表现出兴趣。
但母亲的目光死死钉在秀雅身上。
“秀雅小姐,不管你有什么打算,立刻停止。别随心所欲摆布善厚。”
“妈,不是这样的。是我自愿前来。”
“善厚你闭嘴!”
母亲厉声喝止。
这是演员林信惠剥离母亲身份的全情演绎。
为了不让我受伤。
在谴责声浪袭来前掌控局面。
正扮演着不被私情左右的冷静专业人士。
但真的不必如此。
此刻的我完全出自真心。
“妈。”
我瞬间代入剧中男主角黄真佑的状态。
那个明知母亲为自己着想,却仍选择任性对抗的未成熟灵魂。
是谁将我塑造成提线木偶?
正是母亲。
我的人生完全按照她的蓝图行进。
拆散我与善雅,强迫与申雅英结婚。
甚至婚后依然掌控我的人生。
都是为了我?
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就能为所欲为?
这次我再也无法忍受。
“求您适可而止!给我留点空间行吗?
我不是您的傀儡。
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咚!
会议室陷入震撼的静默。
母亲瞠目结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似乎无法相信我的反抗。
这段戏码明明和她排练过,难道忘了吗?
让母亲伤心我也难受。
现在就想冲过去拥抱道歉。
但这是计划必要的”演出效果”。
等一切结束后,再在独处时赔罪吧。
此刻必须继续扮演”替补演员试镜1号陈善厚”。
“这是第11集里黄真佑反抗母亲金英善唠叨的桥段。”
“啊……”
有人恍然发出感叹。
不知情者恐怕真以为我在顶撞母亲。
但给我十个胆也不敢啊。
多亏这场”表演”,终于吸引了全场关注。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陈善厚。
匆忙参加试镜未能准备资料,十分抱歉。
如各位所知,我同时也是林信惠女士的儿子。
这点可以由在场母亲作证。”
母亲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身旁姜昌宰演员正低声说着什么,她却没有回应。
对不起,妈妈。
“本人没有演艺经历,这也是首次参加试镜。
所以完全理解林信惠女士的顾虑。”
何止母亲。
在场所有人都在这么想吧。
零经验。未经检验的演技。
这确实是紧急试镜的最大障碍。
“但我自幼观摩母亲表演,由此萌生演员梦想。
从小学开始就和母亲进行演技训练,本次还与黄秀雅前辈共同排练。”
“和秀雅前辈?你不是助理吗?”
年轻的女主演申智慧突然发问。
这位重要面试官拥有决定性的发言权。
“是的。秀雅前辈教导我熟悉片场,说这是成为演员的必修课。”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带了不常用的经纪人过来。我还以为是秀雅前辈的恋人呢。”
申智慧演员的玩笑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看来和申智慧演员想法类似的人也不少。
会议室氛围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这是谎言,但知道真相的只有我和秀雅小姐。
当所有知情人都在说谎时,谎言就会成为真相。
“通过和任信惠演员、黄秀雅演员两位前辈的演技练习,我把这次电视剧的剧本全背下来了。现在立刻开拍也能马上表演。”
一位男性举手发言。
“我是制作支援组的金英雄。您说背下了全部剧本是真的吗?”
“是的。如果您好奇可以现场测试。”
我刚回答完,就有人猛地举手站了起来。
是饰演秀晶的童星演员罗胜熙。
“爸爸!昨天在学校画的画!回家一起看好不好?”
突然就开始即兴表演。
但这样反而更好。
毕竟嘴上说千百遍都比不上实际演示。
“秀晶啊。爸爸在开车呢。不是说开车时不能和司机说话吗。”
场景转到车内。
我黄真佑正出于责任感载家人外出归来。
难得的外出让秀晶很兴奋,但父母全程表情僵硬。
为了改变气氛,秀晶故意活泼地找话题。
“嗯?爸爸~老师还表扬我了呢。说我是全班画得最好的。爸爸看了肯定吓一跳!”
“让妈妈看吧。爸爸累了。”
但面对可爱女儿的撒娇,黄真佑只觉得烦。
“嘁。爸爸整天都说累。”
这时妻子申雅英(黄秀雅)也加入对话。
“亲爱的。别这样,陪秀晶看看吧。又不是多难的事。”
“你陪秀晶玩吧。我待会要出门。有工作。”
“什么工作?又是那个女人?”
“都说了是工作!”
秀晶不知所措地来回看向父母。
车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秀晶突然开始唱起歌来。
“……啊~鲨鱼宝宝嘟嘟噜嘟嘟~”
这是秀晶更小时候,
和父母在车里常唱的歌。
“可爱的~大海里~鲨鱼宝宝~”
唱到这段时爸爸会接”鲨鱼爸爸”。
妈妈会接”鲨鱼妈妈”一起合唱。
曾经其乐融融合唱时幸福的笑容。
是深深刻在秀晶记忆里的家庭幸福模样。
所以爸爸妈妈听到这首歌,应该会想起那时的情景。
应该会停止争吵一起唱歌。
秀晶抱着这样的期待唱起这首歌。
“……”
但爸爸妈妈都紧闭着嘴。
转头看向窗外谁也不看谁。
假装听不见秀晶的歌声。
“……妈妈~鲨鱼~美丽的~大海里~鲨鱼妈妈~”
秀晶强忍着委屈继续唱后半段,
但声音里已没有方才的明快。
“爸爸~鲨鱼~力气……大海里……呜咽”
歌声渐渐变成抽泣,最终秀晶放声大哭。
“哇啊~”
挂着鼻涕眼泪哭得伤心的秀晶。
但爸爸只顾皱着眉头开车。
妈妈也盯着另一侧车窗不发一语。
没人理会正在哭泣的女儿。
“呜哇!呜呜!哇啊!”
会议室里回荡着秀晶的哭声。
“这孩子,胜熙啊,我们出去吧。抱歉。”
看不下去的胜熙妈妈抱走她。
哭声渐渐远去。
胜熙离开后会议室恢复寂静。
有人松口气,也有人擦拭眼角。
胜熙的哭戏榨干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罗胜熙。可怕的孩子。
“我也可以试试吗?”
唯有一人未被这氛围感染。
是申智慧演员。
“好的。麻烦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