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自然地就走在了一起,吃完早餐,走出生活区。夏馨月划着手机界面,似乎是在和什么人聊天,“诶——”
“咋了,大清早的有人陪你聊微信?”
“没什么。”夏馨月摇摇头,将手机藏到军训服胸前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其实很小,很多人的安卓旗舰手机大屏根本塞不下,夏馨月用的是一台苹果16,恰好够小……
中间一次长休息时间,夏馨月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林樾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聊了起来了。
那是一个戴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还挺文静的女生,但一和夏馨月聊起家产来简直就是发了情忘了狠,有些“面目狰狞”,林樾完全参与不进两个人的话题,只能依稀捕捉到一些关键词星球大战、神秘博士、漫威什么的。
自觉有些无趣的林樾也转头和身边另一个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起来,无非就是先问问哪里人、怎么想的选这个专业、你们那高考今年怎么样,实际上,绝大部分刚上大一的学生的共同话题还是高考、还是高中。
当一个高中生在2019年看到《亢奋》第一季,看着还不是悉尼妹上身,还是Cassie她本身的角色在高中舞会上提出那句疑问:“如果我说这就是我们最高光的时刻了呢?就像我妈总说,高中是她的里程碑式高光时刻。”我们没有想到,这一个疑问会跟随着我们跟随着我们的长大,疫情、AI,一切爆炸的信息如洪水涌来,我们这一代人也会像《亢奋》本身一样——烂掉。
也许你前半生最糟糕的记忆与最美好的记忆同时发生在一个地方,你在小升初、初升高、高考这个似乎永无尽头的螺旋中度过了你的18岁、度过了你的青春期。
也许有些人在高中就已经走向成功,在课业之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未来,你能在高考倒计时100天看到这样的情况,也许很多人都拿着拍立得在那拍照,但闪光暗下、亮起的间隙,有的是忧虑而躲闪的目光、有的是没心没肺的笑颜、有的是胸有成竹和父母站在一起、甚至和伴侣公开站在一起的人——但更多的人是甚至不是一种忧虑,不是那种担心自己离梦校多少分的忧虑,而是一种单纯的焦虑,焦虑自己甚至没有想好要去什么学校、要去什么专业。
绝大数人在高考完填报志愿时才第一次如此直面这个问题,最后往往只能分数优势最大化去到一个你的分数能去到的最好的大学的最好的专业,你甚至会为之与父母争吵——选好大学,还是好专业?
尽管这所大学和这个专业也许一个你都不清楚。
对林樾,光是应对学业就已经竭尽全力,除了学业,她的世界只有她的女朋友、只有她的乖乖,她们只一起出过一次远游——高二暑假时去的厦门,唯一一次,只有她们两人,四天三夜,没有任何打扰。
除此之外,她的生活别无一物。
没有自己的爱好、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她想要的只有和她的乖乖在一起,仅此而已。
但抛开这个,她发现自己居然一无所有。
她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余光边看着身侧的夏馨月笑得肩膀颤抖着和前面的女生聊着天。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林樾轻而易举地能想象到夏馨月在成人礼时的样子,怎么样笑颜着面对一众来和她合照的人、怎么样不费吹灰之力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怎么样和父母站在一起。
但是,她现在却在这里。
为什么呢?
她的余光看着热聊的夏馨月和前面的同学随着教官的话起身,自己也拍了拍衣服起来了。
……
上午的军训结束,
林樾看着夏馨月很自然地又喊上了另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抿了抿唇,看到李涵还有顾皎在前面经过,想要走过去打招呼一起走,不料,手腕被自然地拉住——是夏馨月。
自己丢给夏馨月一个疑惑的眼神,夏馨月却只是回给自己一个蹙眉,然后很自然地打开了伞,她的手腕像是经过训练一样下意识抬高、倚斜了一点,整把伞更多倾向更高的自己,遮蔽住太阳。
林樾微微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就贴着夏馨月,走在她给的树荫下,听着她跟别人一路的聊天。
夏馨月和她新认识的朋友在生活区门口拜拜,林樾能看到夏馨月的笑容直到朋友们彻底转过身去才渐渐削弱,直到转向自己,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走吧,今天去翻下二楼的牌子?”
“呃,可以啊,你想吃什么?”林樾不知为什么有些怔住,她总感觉哪里有些违和感,但又说不上来。
“就吃……嗯我想想,那家炒菜盖饭?”
“行。”
两人排了好一会才等到,夏馨月点的农家小炒肉,林樾点的肉沫茄子。
两人刚坐下来吃,林樾夹起一大块茄子,却没有立马吃掉,而是问了句,“那个女生你们之前就认识了吗?”
“哈?哦哦我知道了,你说站我前面那个女生吧,陈梓涵。没有啊,就是早上看群她们不都在回收到吗?然后我发现她头像是星战的,我就猜她是欧美姐,然后就加上了,一聊才发现原来她就站在我前面,所以刚刚聊了下。”
“哦哦。”
“抱歉呀诡秘,我今天早上是不是有点忽略你了,我一时间和她聊的有点忘了你……”
“没有——”
“咳咳咳,”夏馨月刚夹起一块青椒往嘴里送,却猛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
夏馨月摇摇头,拿出水杯猛猛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这个青椒好辣。”
“不会吧,”林樾看了眼青椒的色泽,“这看上去不像辣的呀。”
“不不,”夏馨月把饭直接推了过来,“给你吃吧诡秘,我去十足(江浙沪地区的一个连锁便利店品牌)买个三明治就好。”
“诶诶,你才刚吃没几口,你就吃个三明治够吃吗?”
“没事够吃,我正好打算减肥,你在这等我一下——”夏馨月话罢就打算起身。
“诶诶——”
……
五分钟后,
夏馨月看着林樾端着一碗鲜肉小馄饨回来了,“你吃不了辣,吃这个吧。”
“好,谢谢,我等会微信转你。”
“诶,不用了,你不是还请我吃了农家小炒肉。”
林樾伸出手微微拉住夏馨月手腕,拦住夏馨月秒开微信打算转钱的举动,“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一眼,凝滞了1、2秒,夏馨月低下头,林樾也反应过来收回手躲开视线。
……
“闺蜜,我就好奇你这点辣都吃不了,你高中是怎么解决吃饭问题的?”
“嗯……我早餐一般就是库迪+面包,或者会有人给我带,午饭的话饭堂选不辣的菜或者别人会给我带,晚饭我一般点外卖。”夏馨月停下筷子,用湿巾擦了擦手,将湿润的刘海都挽到耳后,“诶,太热了,幸好你挑了个偏僻座位。”
林樾抬起低着的双眸看向夏馨月,扎起头发的她颇有一种乖乖女nerd的感觉,倒也不是那种完全的智性恋,林樾更想说的是像是那种:想象一个炙热的夏夜,所有人都昏昏沉沉的,你在自习的时候做着卷子不由打个哈欠,把头枕到手臂上,闲得观察四周的人,然后发现有的人笔一直在动,但是是在归纳书上的知识点,很难说这有什么用;你又看到有人咬着笔对着一道题苦思冥想,你以为她是在思考,但实际上她已经进入了发呆的状态,林樾就经常扮演这样的角色;然后正当你看了一圈以为世界安好,大家都在摆烂的时候,目光不由被前面某个人撩头发的动作吸引,看过去,发现她正专心写着某道数学大题,而且是真的在做题的一直哐哐写,然后,她写完了这一道,正要翻过卷子——却微微回眸看了偷窥的你一眼。
即使你马上低下头,你也将会将这回眸记在心里,比班主任从窗外面戳玻璃把你吓一跳还要记忆深刻。
但现在,林樾只是低下头,看回自己面前亟待解决的两碗饭,随口说出下一个问题。
“诶,你们高中还能点外卖吗?”
“呃,严格来说不能,但实际上可以,但时间问题所以也不是天天点,我的话主要是……我是走读的。”
“你们是公立学校还是民办呀?还能走读吗?”
“公办。我们那最好的高中是公办的。”
“诶,馨月还是名校生吗?那怎么来了江传——呃,抱歉——”
“没事,”夏馨月摇了摇头,“江传不也挺好的吗?都说北有中传,南有江传,虽然份量还是有点差别的,但在南方,传媒类也就江传最好了吧。”
“嗯……”
“那你说有别人带是什么意思?你妈妈给你带饭吗?”林樾努力想了想另一个话题扯开自己愚蠢的随口一问——她是知道自己的分数和江传戏文专业的分数线的,不算低,但也不能算高,各省1万8千名的样子,夏馨月不像骗自己的样子,假如她是广州最好的高中出来的,正常发挥应该不至于……好吧,自己还没问是不是重点班。
“呃,”夏馨月的勺子在汤里捞了捞,“不是,就是同学之间会给我带,我走读也给他们带。”
“嗯哼,感觉馨月一看就像朋友很多的那种人。”
夏馨月的勺子在汤里捞了捞,除了缠上一片紫菜,什么也没有,“……你是这么想的吗?”
“嗯哼。”
夏馨月突然笑了一声,放下勺子,湿巾擦了擦手,右手搭上林樾放在桌子上的左手晃了晃,“你刚刚不是听到我和陈梓涵在聊欧美的话题,你肯定多少也知道些漫威或者DC的超级英雄吧,你最喜欢哪个?”
“嗯……我想想,”林樾看着夏馨月摇晃了一下自己的手,不知道为何感觉到这是对自己刚刚下意识伸手去拦她转账的一个回应,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钢铁侠?我也不认识什么,我没怎么看。”
“哈哈,我感觉大部分人会答的都是钢铁侠。”
“诶,就属他刷屏最多嘛。”
“那你猜猜我最喜欢哪个超级英雄?”
“嗯,我猜猜,你这么说那应该不是钢铁侠,美国队长?”
“不是,再猜。”
“我想想,那看来不是男的,黑寡妇?”
夏馨月笑了笑,“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是金刚狼。”
“诶,我确实不熟悉这个。为什么是金刚狼呢?”
“先说金刚狼真人版长啥样你还是知道的吧?”
“嗯哼。”林樾也正好把菜都扒完了,放下筷子,“我拿张你的湿巾呀。”
夏馨月点了点头,眼眨了眨,开口说到,“我get到他其实很怪。金刚狼个人电影第二部是一部大烂片来的,这一部里面他深陷于害了喜欢的人的悲痛中无法自拔,却被昔日救的一个日本人的女孩爱上,那个女孩这么对他说:我小时候会做噩梦。醒来后会跑去找父母。父亲会生气地说:‘回去睡觉,面对你的恐惧。’祖父不同。他给我讲Kuzuri(野兽,指金刚狼)的故事——他那个在井底遇见的朋友。他说Kuzuri是有魔力的,救了他的命。他说Kuzuri也会在我睡觉的时候保护我。自己是野兽、怪物,却保护他人免受野兽的侵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从一部烂片里有点get到了他。”
“怪物……?”
“算了,当我没说,我们赶紧走吧,回去还能睡一会。”
“哦哦,好。”
刚刚夏馨月和陈梓涵聊天的时候可没见她说自己喜欢的角色要想那么久呀?
但林樾的思绪马上就被牵着的手和头上撑开的阴影拽走了,她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女孩,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好像刚刚思索时那抹微咬着嘴唇淡淡是假的一样。
一直在笑吗?自己似乎习惯了笑容,因为她的乖乖就是这样。
自己总是在哄着她。
哪怕是如此艰苦的高考,每一个困难,她都有解决办法、她都能第一时间帮她乐观起来。
她自己总是在笑着,也习惯了总是看到微笑。
微笑,难道不应该一直都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