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死了。
这个消息在康熙六年七月的一个清晨传进干清宫时,我正在喝粥。
御膳房熬的莲子羹,莲子没炖烂,咬在嘴里粉粉的。
梁九功弯腰在我耳边说了四个字,我嘴里的莲子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索尼死的那天,鳌拜没来上朝。
他派人递了告假的折子,说腿疾发作,不能行走。
但我知道他不是腿疾。
他是在索尼府外等消息,等那扇挂了白灯笼的大门什么时候把讣告递进宫来。
等宫里的反应,等满朝文武的反应,等我的反应。
我什么反应都没给。折子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赐祭葬、赐谥号、派贝勒前去吊唁,一切按首辅的规格走。该做的都做了,面上滴水不漏。
索尼死后第七天,鳌拜的腿疾好了。
他来上朝的时候穿了一身新做的朝服,补子上那只锦鸡的羽毛绣得格外精神。
他站在索尼以前站过的位置上,跪第一排正中间,离龙椅最近。
他的影子在偏东的日头下投在金砖上,刚好铺到我脚边。
他跪下的时候膝盖碰地的声音比谁都重——不是故意的,是他的体重摆在那里。
一个满族武将,六十多岁,两百多斤,跪下去震得金砖缝里的细灰都跳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上朝时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看他的影子。
影子不动,我说的话就有效。
影子动一下,下面跪着的人就会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以为我看不到那些眼神交换。
我看得到。
他们嘴角的每一次微动,眉头的每一次轻挑,我都看在眼里。
一个从开始坐在龙椅上的人,如果连大臣们飞眼色都看不出来,那这六年就白坐了。
康熙七年春,苏克萨哈死了。
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鳌拜逼死的。
事情发生在三月。
鳌拜在朝堂上弹劾苏克萨哈怨望不臣,列了二十四条大罪。
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件事:苏克萨哈不肯跪。
不是真的不肯跪,是鳌拜觉得他跪得不够深。
二十四条大罪,一条比一条重,从言语不敬到私藏弓马,从勾结外藩到图谋不轨。
最后一条说的是苏克萨哈在先帝陵前烧纸时烧歪了火盆,火苗偏了一寸,是对先帝不敬。
烧歪了火盆。这是死罪。
满朝文武跪在下面,没人敢说话。
正白旗的人低着头,正黄旗的人昂着头,镶黄旗的人看着鳌拜的眼色。
两蓝旗和两红旗的人缩在后面,膝盖往后蹭,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金砖缝里。
苏克萨哈跪在最前面。
正白旗的领衔大臣,先帝留给我的四大辅臣之一。
此刻他跪在金砖上,花白的辫子拖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鳌拜念完了二十四条罪状,转身对着我,双手抱拳。
苏克萨哈罪不容诛,请皇上明正典刑。
他说请皇上的时候语气和说给我倒杯茶差不多。不是请求,是告知。他告诉我,他要杀苏克萨哈。他让我说准。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
苏克萨哈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后颈露在外面。
那截后颈很细,皮肤松弛,有几根花白的碎发从辫子里散出来,粘在汗湿的皮肤上。
他一动不动,像秋天跪在屠宰场里的老牛,已经闻到了铁锈味,但蹄子钉在地上,没处跑。
皇上。
鳌拜又喊了一声。
这次的语气更重。
他的影子在金砖上往前移了半寸,离我的龙椅更近了。
我感觉到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同时屏住了呼吸。
梁九功站在龙椅右侧,手指捏着拂尘的竹柄,指节已经白了。
我开口了。
爱卿所言甚是。
六个字。
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含着一嘴沙子,干,涩,刮嗓子。
我听见自己说出了这六个字,声音不像我的。
太稳了。
稳得像我真的想杀苏克萨哈。
鳌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猎物已经到手的松弛。
他转过身去,对着满朝文武宣布了结果。
苏克萨哈及其长子斩立决,家产籍没,其余诸子充军。
不用刑部复核,不用秋审,当天下午就办。
苏克萨哈被拖出去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求饶,没有任何我想象中临死之人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事情。
确认完了,他把头低下去,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出了殿门。
那一眼让我想起了索尼死前最后上朝时的样子。
索尼病入膏肓,撑着拐杖站在朝堂上,干瘪的嘴唇一直在抖。
他想说话,但痰堵在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鳌拜当时站在他旁边,毕恭毕敬地扶着他的胳膊,嘴里说着索老大人保重身体。
但他扶的位置不对——不是在搀,是在捏。
手指捏着索尼的胳膊肘关节,力道不大,但索尼每次想往前走一步,那只手就紧一下。
那天散朝之后我在干清宫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批折子,没有翻牌子,没有传膳。
我就坐在南窗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夕阳下是透明的,能看见叶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梁九功进来换了三次茶。
每次换茶他都看一眼我桌上的折子。
折子还是早上的那几本,一本都没批。
他什么也没说,换了茶就退出去。
第三杯茶放凉了我才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在嘴里含了很久,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翻任何人的牌子。
散朝之后我走回干清宫的路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梁九功跟在后面,拖着他的左脚,脚步比平时更轻。
宫道两旁的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刚开了花,紫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在风里晃。
我走得不快,但心跳快得异常。
干清宫的殿门在我面前推开。
里面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我走进去,走到案桌前,桌上摆着一个成化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茶杯。
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它捧起来,砸在了地上。
瓷片炸开的声响非常锋利。
青花碎片溅到砖地上弹了两三下,其中一块飞到了门槛外面,撞在门框上,碎成了更小的几片。
茶水洒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砖缝流淌,慢慢渗进砖与砖之间的灰浆里。
太监们跪在地上不敢动。宫女们跪在地上不敢动。梁九功站在门口,拂尘横在手臂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站在一地碎瓷中间,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嗓子里堵着一股气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砸了一个杯子。
砸杯子的那一瞬间,我想砸的不是杯子。
是鳌拜的脸。
但我砸不动鳌拜的脸。
连砸他脸的念头都只能变成一个砸在地上的茶杯。
我是皇帝,大清国的皇帝,一个满族武夫的生死我竟然决定不了,但我可以决定一个茶杯碎不碎。
茶杯是我的,宫女是我的,太监是我的,干清宫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我的。
但苏克萨哈的命不是我的。
他在朝堂上看我的最后一眼,是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皇帝救不了他。
他确认了我救不了他就低下头,用花白的后颈对着我,被拖出了殿门。
我连他的后颈都保不住。
我在一地碎瓷中站了很久。
后来弯腰去捡最大的一块瓷片,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有人在拦,是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气到浑身发抖。
我直起身来,对梁九功说:叫人收拾了。
然后我走进侧殿,合上了门。
侧殿没有点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很暗。
我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降下来。
门上有人在轻轻敲——太监带着扫帚和簸箕来清理地面的碎瓷了。
扫帚刮过砖地的声音很有节奏,他们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我。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不是扫完了——是扫帚刮地的声音还在,但在某个节点忽然停了。
然后继续。
只是中间那个停了一瞬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在暗处全神贯注地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停了一瞬。
我站在侧殿暗处,透过门缝往外看。
廊下有光,四月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棂斜进来,把廊下照得很亮。
阳光里有细微的灰尘飘浮,一粒一粒的。
她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青砖,手里拿着扫帚。
后背对着我。
她穿的是最普通的青色宫女服,粗布料子,洗过很多遍,肩胛骨位置的颜色淡了,显出两块隐约的灰白色。
头发梳成一把,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簪头是一个很小的如意纹,没什么装饰。
她跪着的姿势很标准,腰弯下去,扫帚在碎瓷片周围小心地扫。
那些细小的瓷粉被扫帚推到簸箕边缘,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的后背很窄。肩膀不宽,腰身被粗布衣服裹着,看不出具体轮廓,但弯腰时衣服后襟绷紧了,露出脊椎在皮肤下的一长条微微凸起的印子。
她为什么停了一瞬。
我在门后看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感觉到了。
她跪在地上扫地,我站在她身后侧殿的暗处看着她。
门缝很窄,她没有回头,没有任何理由发现我的存在。
但她的后背感觉到了。
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被盯的人会感觉到。
尤其是在宫里,宫女对主子的目光有一种比野兽更灵敏的直觉。
她在那一瞬间停了扫帚,是因为她的后背告诉她:有人在看你。
然后她继续扫。
动作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扫帚的竹梢刮过砖地,瓷粉被推着走。
她没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是一个被派来收拾碎瓷片的扫地宫女,在干清宫的廊下跪了不知道多少年,擦了不知道多少遍地。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察觉到皇上在看她时继续做手里的活,假装不知道。
我推开了侧殿的门。
门槛响了一声。
她的扫帚又停了。
这次停了不止一瞬,停了两息。
她后背的肌肉在粗布下面收紧了。
她什么都没说,继续扫。
扫帚的沙沙声恢复了节奏,但她的肩膀比刚才僵硬。
我走到她身后。
我的影子从她背后盖过去,把她的整个后背都罩住了。
四月午后的阳光从她头顶移到了她前方的砖面上,她的后背被我的影子完全覆盖。
她跪在我的影子里,手里拿着扫帚,整个人小了一圈。
她在发抖。
不是手抖,是后背在抖。
粗布衣服下面,两块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发颤,频率很快,幅度很小,像一面鼓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鼓面的余震。
我绕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
下巴贴着胸口,额前的碎发散下来挡住大半张脸。
扫帚还握在手里,竹柄被她的手心攥出了一层汗印。
她跪在地砖上,膝盖压住了一小块我没看到的碎瓷片——很小的碎片,薄薄的,边缘白得发亮。
瓷片被她膝盖压住了,但还没刺进皮肤里。
抬头。
她抬起头。
脸很小。
比赫舍里氏的脸小,比马佳氏的脸瘦,比张氏的脸白。
下巴很尖,颧骨略高,眉毛很细,是修过的。
嘴唇偏薄,自然状态下微微张开一条缝,能看见一线牙齿。
她的眼睛是单眼皮,眼尾有一点往下垂,让她看起来永远带着一种没睡醒的倦意。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倦意,是害怕。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被突然拎到光亮里无处可躲的害怕。
她大约十五六岁。
嘴唇上没有胭脂,脸上没有粉黛,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素面。
睫毛不长,但很黑,衬得眼白特别白。
她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垂下去了,落在我的靴子上。
你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叫翠儿。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长时间没说话之后突然开口时嗓子还没润开。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攥着扫帚的竹柄,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
哪个翠。翠鸟的翠。
……是。
她不知道我问话的目的是什么。
她大概以为自己在扫地时犯了什么错——是不是瓷片扫得不够干净,是不是姿势不够恭敬,是不是不该在扫地时停了那一下。
她不知道她没有任何错。
她唯一的错是她后背那两块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我盯着看时抖了一下。
那个抖让我注意到了她。
让我决定继续的不是那个抖。
是我在朝堂上受了一整天的气,憋到下午,砸了一个茶杯,然后一个胆小的宫女跪在地上收碎瓷片,正好撞在了我的气头上。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门后看她的那段时间里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个认知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浮在我的意识表面,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在看着自己准备对一个宫女做什么,然后继续准备。
碎瓷片把手划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凝了,在指尖上结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血珠。
大概是最早捡大块碎片时被锋利边缘割的。
她没有处理,也许根本没注意到。
不碍事。
过来。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扫帚,不知道该怎么办。
扫帚是她的差事,瓷片还没扫完,簸箕还是半满的。
但她不敢违抗过来这两个字。
她把扫帚和簸箕并排放在砖地上,起身跟着我走进侧殿。
侧殿里很暗。
午后西窗被帘子遮了,只有门缝漏进一条光。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侧殿中央,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阳光从门缝里打在她脚背上,那双布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磨薄了,隐约能看到大脚趾的轮廓。
我开始解她的衣服。
宫女服的盘扣在腋下,料子是粗布的。
我的手指碰到扣子时感觉到的不是绸缎的滑凉,而是一种粗糙的、带毛边的触感。
粗布的经纬线在手指下清晰可辨,每一根线都有自己的方向。
领口的布料被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毛球很小,硬硬的,硌在指腹上像细沙。
她没动。
粗布和绸缎的区别不只是价格。
绸缎会滑,会流动,会在烛光下反光。
粗布不会。
粗布是哑的,是死的,是趴在皮肤上不动的东西。
但它有一个好处:隔着一层粗布,身体散发的热度透得更快。
我的手背在解扣子时碰到了她腋下的侧肋,热度从粗布的经纬孔里冒出来,比绸缎下面闷着的热度更直接,更真实,更像是肉体本身的热。
第一颗扣子开了。第二颗。第三颗。
粗布宫女服从她肩上褪下去,堆在脚踝边。
里面是中衣,棉布的,领口磨得起了线头。
中衣也褪了。
然后是亵衣,最里面那层。
她裸露的上半身暴露在侧殿昏暗的空气中。
她的身体很瘦。
比张氏瘦。
锁骨非常突出,肩头的骨头棱角分明,皮肤因为营养不良而呈现出一种偏灰的白。
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胸脯几乎没怎么发育,只有很浅很淡的隆起。
腰细到我的两只手几乎能合拢。
髋骨的边缘非常尖锐,好像随时能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个被抓起来还没决定要不要挣扎的小动物。
她站着,手垂在身侧,没有遮住自己的身体。
不是不想遮。
是不敢遮。
宫女在皇上面前不能遮挡,这是规矩。
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锁骨。她的锁骨比我预想中更硬,皮肤下面几乎没有脂肪层,指腹直接按在骨面上。她的锁骨窝很深,能放进一个指节。
她全身的肌肉在我的触碰下收紧。
不是锁骨的微缩,不是马佳氏那种带笑的缩,而是一种全身性的、本能的、忍辱的反应。
收紧之后强迫自己松开——和张氏一样。
然后我碰到她手指上的伤口。
那粒血珠已经干了,在指尖上结成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痂。
我捏住她的手指,痂碰到我的拇指,碎了一下,细碎的粉末留在我的指纹里。
疼吗。
不疼。
她说不疼时语气和张氏说臣妾不怕疼不一样。张氏说那句话是撒谎。翠儿说不疼是真心觉得这一点小伤不值得在皇上面前说疼。
我让她躺下。
侧殿有张窄榻,是太监们值夜时轮休用的。
榻很硬,垫了一层薄褥子,褥子上是竹编的凉席。
她躺在凉席上,脊椎和肩胛骨硌在竹条上,会留下印子。
她的手臂放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不敢碰任何东西。
她的腿并得很紧。
裙子还没褪。
我伸手去解她的裙带,棉绳的活扣,一拉就开了。
裙子从腰上滑下来,露出两条很细的腿。
膝盖上方的皮肤有一块青色的印子——不是伤,是长期跪在砖地上磨出来的老茧。
宫女们膝盖上都有。
亵裤褪下去。她闭上眼睛。
从我进侧殿到褪去她全部衣物,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说一句做一步。
来时扫地已经扫掉了她所有的防备,她唯一的反应就是那后背的一抖,剩下的只有服从。
我的手按在她小腹上。
她的腹肌在我掌心里绷得很紧,肚脐周围的皮肤凉凉的。
小腹上有一道很浅很淡的妊娠纹——不是生孩子留下的,她没生过孩子。
是发育期体重骤降骤升造成的皮肤拉伸。
包衣家出身的女孩,小时候饿过肚子。
我手指往下探。
她不自润。
不是不情愿,是恐惧的身体没有自润的余裕。
她的身体和她的喉咙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发不出任何迎候的信号。
但我没有停。
教引嬷嬷说过若无润不可强入,但此刻我不需要一切按照教学的来。
我需要的只是进入。
进入时她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整个过程中她唯一的面部表情。
嘴唇抿紧然后松开,下唇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牙印,迅速被血液冲红。
她的眼睛一直闭着,睫毛在抖,手指攥着凉席的边缘,攥得关节上每一根筋都绷了出来。
她的内部很紧,很干涩。
摩擦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我的腰部动作不温柔,不是那种和马佳氏在一起时的温和节奏,也不是和赫舍里氏在一起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她躺在榻上,身体在每次撞击中往上滑一点。
后脑勺顶到了凉席尽头的竹枕边缘,又滑下来。
她全程没有出一声。
眼睛闭着,嘴唇偶尔抿一下,手指攥着凉席。
没有任何呻吟,没有任何求饶,没有任何慢一点的请求。
不是克制——她知道怎样压制声音使自己不发出违禁的响动,但她尚未练成克制本身。
她是太害怕了,害怕到连喉咙都关上了。
我在朝堂上憋了一天、半个月、一整年的愤怒,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并没有消失。
它还在,在我的小腹里,在我的胸腔里,在我的每一次撞击里。
但它在稀释。
从一种浓缩的、堵在嗓子眼的、快要炸开的气,变成一种随着身体的律动慢慢放出去的、不那么浓烈的、暂时可控的东西。
那不是做爱。那是排气。
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她的脸——她的脸我从头到尾就没看——是鳌拜在朝堂上宣布苏克萨哈死刑时的背影。
他后背很宽,朝服在肩胛骨位置绷得很紧,补子上锦鸡的翅膀被他肩膀的肌肉撑得变了形。
他转过身去对着满朝文武宣判的时候,用后脑勺对着我。
满朝文武。我的大臣。跪在我的金砖上,听另一个人的判决。
我咬着牙。下颚肌肉绷得很紧。她也许看到了。她闭着眼睛也许没看到。
结束时我射在她体外。
不是故意,是身体在最后关头自己退出来了。
那种感觉像是在最后时刻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然后身体做了一个不完全受控的后撤动作。
液体落在她的大腿外侧,偏白的,量不多,淌在她膝盖上那块老茧旁边。
她还闭着眼睛。身体还在发抖。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抖了,只是大腿的肌肉偶尔抽一下。
我站起来。
系好自己的腰带。
侧殿里很安静。
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已经移了位置,从她脚背上移到了她的膝盖上,颜色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淡黄。
她睁开眼睛。
第一件事不是看我。
是看向门口。
她在看那把还搁在廊下的扫帚。
扫帚靠在门槛外,竹柄斜在砖地上,簸箕里还装着半簸箕碎瓷片。
她的差事还没干完。
然后她撑着身体爬起来。
动作有点笨拙,腿在凉席上蹭了一下,留下了一点湿的印子。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宫女服、中衣、亵衣,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穿衣服的速度很快,快到袖子套了两次才套进去。
穿好之后她用手指拢了拢散掉的头发,把那根素银簪子重新插紧。
然后她跪下去,对着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女礼。额头碰在冰凉的地砖上。
奴婢告退。
她站起来倒退着走出去,走到侧殿门槛时转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和簸箕。然后回到那块还没扫完的碎瓷片区域,继续扫。
扫地的沙沙声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她的背影恢复成了我刚看到的那个背影:肩胛骨在粗布下微微凸起,脊椎从后颈延伸到腰带里。
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扫帚的竹梢刮过砖地,碎瓷粉被推着走。
就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侧殿门内看着她的后背。
她右手握着扫帚的竹柄,左手扶着簸箕的沿。
手指上新沾了一些灰尘,盖住了下午被瓷片划破的血痂。
我还注意到她腿间有东西在往下淌——沿着大腿内侧从宫女服下面流出来,无色透明的液体混着一点点白,从上往下,经过膝盖窝,流到小腿,到脚踝,最后渗进鞋帮里。
她没擦。或者说她不敢在皇上面前擦。也可能她觉得没有必要擦——等扫完了回宫女房,打盆井水洗一洗就干净了。
扫着扫着,她左手食指之前那道伤口又裂了。
伤口很浅,不太疼,但血从暗红色的血痂旁边渗出来一点,沾在那片瓷片的断面上。
她没注意。
她把带血的瓷片扫进簸箕,继续扫下ー片。
她的手指上的血、腿上的我留下的东西,还有其他所有不可说的混合物都沾在今天这一切的碎片上。
然后她把这些碎片倒进干清宫后院的大瓷缸里。
瓷缸上盖着一块旧木板。
所有碎了的东西——茶杯、花瓶、碗盏、药罐、还有今天下午的窗户纸——都倒在这里。
今晚会有专人来收集这些缸里积存的宫廷废弃物运出宫去,拉到城外某个地方埋掉。
翠儿扫的这簸箕碎瓷,混合着她的血和我的体液,明天就不在紫禁城里了。
她在廊下扫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我在侧殿门后看了她一炷香的工夫。
中间梁九功过来了一次,站在廊下拐角处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完了就明白了。
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他的左脚照例拖着,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翠儿扫完最后一堆瓷粉,把簸箕端起来,对着殿内行了一个礼——她对着空殿行礼,以为我在里面——然后退下去了。
她走下走廊转角的时候,步子有点慢,可能是腿内侧的皮肤被体液和粗布来回摩擦,有些发红。
她后来没有出现过。
至少在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她。
也许她调了班次,不再负责干清宫的洒扫工作;也许她一直在这里,只是我后来没有注意到——我经过的每一道走廊上都有宫女跪着扫地、擦窗、端着茶托匆匆走过,每次她们的背影都差不多:青色粗布、微微凸起的肩胛、被布鞋磨平鞋头的布面绣鞋。
她们的背影千篇一律。
那天晚上梁九功递敬事房的绿头牌时,我摆了摆手。没翻。
也没有记档。
宫女子品级的最底层,不在敬事房的记名簿上,没有记档资格。
她和教引导演一样——不配在册子上留名。
但区别在于,教引导演会让人记起训练手册上的步骤;而翠儿让人想起那天下午廊下碎瓷片划破手指渗出血珠的颜色。
我躺下之后侧殿那张窄榻上的竹席还没撤。
太监值夜时会躺上去。
明早他们大概会发现凉席上有痕迹——汗水、体液弄脏的一小片。
他们会装作没看到,抬手用袖子擦掉,然后继续铺好。
在宫里很多年了,什么痕迹都见过。
什么都不问。
我睡不着。
从龙榻上翻身起来,走到南窗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四月十四,快十五了。
月光把地砖都照清了——白天碎瓷片撒过的地方现在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没留。
我盯着那片干净的地砖看了很久,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从清晨上朝,到鳌拜激昂慷慨地念那二十四条大罪状,到苏克萨哈抬眼看我的最后一眼,到散朝后胸闷得吃不下午饭,到砸那个茶杯,到翠儿停了一瞬的扫帚,到她分开的腿和攥着竹席的手指,到她临扫完时伤口裂开渗出的小小血珠。
然后想到那片带血的碎瓷片。它的断面上沾着她未擦的血渍。她把那片碎瓷连同别的瓷末一起倒进后院那口大缸。明天它就不在紫禁城里了。
我在南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把我的影子铺在地砖上,和白天我的影子盖住翠儿后背的位置差不多。
后来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一个问题:她的手上那粒还没干的鲜红色和粗布的死灰色放在一起,哪个更接近我在那间侧殿里本来的面目。
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个瞬间,我获得了一种短暂的控制感。
那个感觉和批折子不一样。
批折子写知道了的时候,我的手在动但命运不在我手里。
在侧殿窄榻上动腰的时候,我的手没动,但一个人的身体在我的节奏里被迫起伏。
从被鳌拜阴影笼罩到成为某个人头顶天,相隔只在一炷香之内。
但那个控制感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散了。
结束之后胸腔里照样堵着气,苏克萨哈的后颈照样在眼前晃。
发泄没有换来真正的舒畅,只是换来了暂时的麻木。
像伤口上撒了一把雪,雪化之前不疼,雪化了更疼。
康熙七年春,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正在变成什么。
后来我用了很长时间把这件事忘了。
翠儿扫地的背影和别的宫女的背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奇怪的是,很多年后我偶尔看到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擦地,手指上有道旧疤,我竟然想起了她。
不是想起她的脸,是想起了她手指上的血沾在瓷片上的样子。
只有那么一瞬。然后就走过去了。
她叫什么来着。
翠鸟的翠。也可能是桂花的桂。我没问是哪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