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摊牌

终于是到了晚上8点,盛大的开幕式开始了,电视屏幕里,一簇火苗,象征着希望,绕着整个鸟巢上空一圈,紧接着是万人击缶的宏大场面,这场景,不仅震撼了整个会场,更震撼了每个国人的心。

“哎哟喂,这阵仗可以啊!”老爸猛地往沙发角落上一瘫,二郎腿顺势一翘,手里那杯泡得发黄的浓茶直晃荡,眼睛却死死黏在电视屏幕上,嘴里啧啧称奇。

母亲刚洗完澡出来,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带着一身水汽,随手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斜睨了他一眼,柳眉微挑:“啧~腿!挡着路了!”

“得嘞,老佛爷您请。”老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腿放平,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母亲让了条道,母亲顺势坐在我俩中间,带来一阵让人心旷神怡又浮想联翩的香风。

“小彦,吃西瓜。”母亲把一个玻璃缸端到我面前,那是她吃完晚饭切好的西瓜,放在冰箱里凉了凉才拿出来的,她细心的把瓜皮全都去了,切成小块,插上几根牙签,相当方便,颇有城里人生活的别致。

“哦。”我机械的应了一声,插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只感觉凉凉的,却没什么味道,我的目光落在璀璨的电视屏幕上,渐渐失焦,我在想,是不是趁现在气氛还好,和母亲摊牌,有老爸在边上,或许她不会太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里,李宁在空中奔跑最终点燃主火炬,全场沸腾,母亲忍不住伸手捏住了我的手,感叹了一句“真好啊……”

是啊,真好啊,在这举国同庆、阖家欢乐的日子。

感受到母亲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掌心传来的一丝温度,我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母亲突然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这次她没有嫌弃我手烫,那挑剑眉,眉角弯了下来,那双美丽动人的美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感动,她顺势慵懒的靠在沙发背上,然后假装自然的,把脑袋渐渐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只是她的柔嫩的手微微紧了紧。

这种感觉让我无比舒坦,同时又有些尴尬,我转头看向老爸,另一头的老爸幽怨的看了我们一眼,似乎也没怎么往心里去,也转头看向了电视。

“小彦,以后去了古滩读书,要收收心性,”母亲缓缓的说道,带着慈母的温柔和絮叨,“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混,不要玩心重,先好好读书,以后有的是时间玩……”

“知道了,妈。”我轻轻的应着。

“高中了,不比初中,要认真一点,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脑袋灵光,就麻皮大意,没有一个好的文凭,以后做什么都会很辛苦的……”

“要住校了,不比家里自由自在,要学会适应,和同学搞好关系,说话做事要考虑到别人……”

“妈不反对你谈恋爱,但是你也不要太上头,你这个年纪谈恋爱其实有些早了,我们那个时候结婚早是没办法,大家都早,又读不起大学,现在不一样了,有条件供你读大学了,所以你还是要以学业为主……”

母亲断断续续的念叨着,想到什么说什么,我都轻声应着。

直到她也不知道该念叨啥了,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客厅里就只有电视声,老爸偶尔对于开幕式的惊叹声,还有母亲轻微的呼吸声。

“那个……妈,我有件事想和你说……”我终于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没有抬头,她似乎有些贪恋我的肩膀,或许在她眼里这比老爸的肩膀更靠谱。

“妈,你先答应我不生气,我再和你说。”我讪讪的笑着,打算先领个免死金牌。

“嗯?”母亲抬起头,狐疑的看着我,语气也多了一丝严厉,“你是不是惹事了?是打架了?”

“不是……”

“是不是打坯别人东西了要赔钱?”

“也不是……”

“那是……”母亲坐起身,一手托着下巴,审视了我一眼,“是辜负苏清瑶了?”

“妈,你想哪去了……”

“那是什么?”母亲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已经预感到不好的事,但她或许怎么也想不到我想说的是什么。

“你小子咋说话那么累呢?”老爸被我们的对话吸引,也不看电视了,耐不住性子催促道:“半天蹦不出个屁来,嘴里塞拖鞋啦?”

我也没空搭理老爸,而是转头对母亲说:“妈,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行,妈答应你不生气,你说吧。”母亲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示意我安心,但她的手心有汗,我知道她也有不安,母子连心,她能感觉到我的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好像要上刑场一样,连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我打算不去读重点高中了。”

“为啥?”爸妈异口同声,老爸更多的是惊讶,而母亲的情绪更复杂,还有愤怒、质问和难以置信。

母亲情绪有点激动,还没等我继续说,便着急的问道:“你不去读重点高中要读什么?读普高吗?为什么?”

“妈,你先别急,你先听我说行吗?”我握紧了母亲的手,我不忍心骗她,但当下我只能骗她,或者说把事情说的更严重一些,“你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把远哥网吧搞黄的事吗?”

“啊,记得,那和你读不读重点有什么关系?”

“那个……他那个网吧很值钱,我还有办法救他的网吧,就是要去盛昌读职高,帮他看场子……”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心已经全是汗了,这件事太复杂,不管是涉及到母亲和南家的私事还是盛昌派和谢国良的考验,都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我只能是尽量简化隐瞒,尽量让这件事听起来合理,也尽量让母亲能够接受。

“读职高?看场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母亲猛地从我手里抽出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还带着几分颤抖,她眼底全是愤怒和不解,“那网吧是怎么搞黄的?要你去读职高看场子才赔得起?”

“不是,妈……”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便被母亲打断了。

“谢远要你赔他钱是不是?没事,我赔给他,你说多少钱!”

“妈,你听我说……”

“你就说多少钱就行了,一个网吧能有多贵?我不准你去读职高!”

“一百万……”

“什么?一个网吧要一百万?他怎么不去抢!是不是看你小好欺负?我非得问问谢国良怎么回事!”母亲越说越激动,腾的起身,准备回房间拿手机打电话。

我赶忙拉住她的手,声音难得大了几分:“妈!不是那样的,你先听我说完!先听我说完好吗?”

“那你说。”母亲转过身,看着我,脸蛋因为生气而涨红,傲人的胸脯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妈,我长话短说,”我清了清嗓子,平复了一下心情,给了母亲一个我自认为相对能接受的解释:“远哥他做生意一直亏,这个网吧是他爸给他的最后机会,如果再失败,他就要被关在家里什么也不能干了。”

“而我当初就是给他建议在盛昌开网吧,能赚大钱,我当时给他打包票了,然后远哥就开了,然后有小混混闹事影响生意,网吧就要黄了,我们只要打跑那些小混混,网吧就能活过来,这就是我要去盛昌读职高的理由,远哥他没怪我,正是因为他没怪我,所以我要救他的网吧。”

“不是谢远欺负你?是你自己过意不去,要帮谢远?”母亲的气似乎消了一点,追问道。

“嗯……”

“那也不能去职高当混混!”母亲刚降下去的分贝又提了上来,“他谢家干什么吃的,几个小混混解决不了?要你去帮忙?”

“远哥他爸不让远哥动用家族势力,只有我能帮上忙……”

“那也不行!一百万是吧?我就当你负一半责任,我赔给谢远50万!大不了我后面的矿晚点开,哪怕我第二个矿不开了,我也不准你读职高!我这就打电话给谢远!”母亲说着又转身往屋里走,那劲大的我都快抓不住了。

“妈!”我吼了一嗓子,一使劲,把母亲整个人拉回到沙发上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

“你干什么?反了你了,你撒开!你撒开!”母亲挣扎着,但她的力气早已经没我大了,她见我无动于衷,急的都快哭了,转头对着旁边看戏的老爸吼道:“林健海,你干什么吃的?你给我拉开他!”

“额……你们这样我很难办啊,要不听小彦把话说完吧?”老爸摊了摊手,显然是不想帮母亲拉偏架,他似乎也懂我还有话说,对我露出了一个有些埋怨又有些理解的眼神,“臭小子,你最好有点合理的解释,不然小心我给你按着,让你妈给你屁股打开花。”

母亲见状也不再挣扎,只是盯着我,眼底泛着泪花。

我也静下心来,郑重的和母亲说:“妈,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远哥一辈子的事,而且远哥答应以后带我做生意。读书,考大学,不就是为了赚钱吗?那我直接和远哥做生意,不是更赚钱吗?”

“远哥远哥,你就知道你远哥!”母亲眼底的眼泪彻底滴落下来,她愤怒又委屈的喊着:“他是你亲哥吗?就是亲兄弟还有明算账的,你们现在感情好,你帮他,以后万一你们感情不好了怎么办?你顶着一个职高文凭去打工吗?啊?”

“妈,不会的,远哥不是那样的人。”我努力解释着。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我赌这次帮谢远渡过难关,不仅能赎回母亲,还能借着谢家的势力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但是这些话我没法当着爸妈的面说出来,我只能赌,我别无选择,如果我能飞黄腾达,我才有能力守护所有我想守护的人,我才能兑现我的诺言。

可这些话,我只能憋在心里,就像齐天大圣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至尊宝一样,我只能默默承受眼前的不理解,独自走下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么小的年纪,你懂什么?你这是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上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母亲摇着我的手臂,吼的声嘶力竭。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也扯着嗓子吼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发泄出来,“我知道没有文凭很难,我也知道你矿场从河驼开到岩平有多难,付出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正是因为我什么知道!所以我才会走这条路!兄弟情义也好,为了以后的前途也罢,都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我都会接受,我这不是把命运交给别人,而是握在自己手中!你知道吗!”

母亲被我吼愣了,她似乎听出了我话里有话,她没有再回话,只是默默的流着泪,她轻轻的抽泣声让人心碎。

我知道,我们都很无奈,或许南家让出的利润和保护,以及矿场的股份已经让母亲有些身不由已。

而我现在更是身不由己,连成失败就意味着我失去谢家这个靠山,也就失去了保护她们的能力,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奶奶、母亲、大娘过着委屈求全的生活。

或许母亲只是想把矿场越做越大,直到财富自由,让我们过上无忧无虑的优质生活,而我只是想把她们都接回身边,让她们不用看人脸色,我和母亲都难以互相理解,但我们都别无选择。

良久的沉默,直到老爸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小彦,你去读职高帮小远看场子,会不会有危险啊?”

“没事的爸,”我说,“我们都有小弟的,不用自己动手,我只需要去统筹一下就行了,只要过了这个坎,远哥他爸就解除他的限制了,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这样最好,你长大了,爸相信你能做好,加油。”老爸难得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听到老爸的话后,母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爸赶忙拍着她的背安慰,母亲却一点不领情,肩膀扭的和拨浪鼓似的,哭喊着:“呜呜……你们姓林的都一个样!都喜欢混!都喜欢当二流子!呜呜……”

“妈,你相信我……”我尝试着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尽管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几乎是下意识的,更想安慰她。

“别喊我妈!”母亲挣脱了我和老爸,愤愤的往楼梯口走去,她上楼时,拖鞋用力的踩在楼梯上,发出响亮的“啪嗒”声,由于情绪太激动,走到最后一阶楼梯时,脚上绊了一下,身子前倾“啪”一声摔在了拐角处的平面地砖上,看着都疼。

“慧欣,你小心点。”

“妈,你没事吧?”

我和老爸几乎是同时说出口,我本就站着,更是往前几步,想去扶她。

“不要你们管!呜呜……”母亲倔强的站起身,一边哭着,一边一瘸一拐的上了剩下的半段楼梯,然后进了房间,房门重重的“砰!”的一声关上了,震的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我和老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疼。

“我去看看你妈,别摔坏了,你就别去了,她正生你气呢,唉~”老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快步上了楼。

没一会儿,二楼房间传来了母亲用手使劲拍老爸的声音和她带着哭腔的臭骂声:“死林健海!死林健海!都怪你!都怪你!看看你带的好头!你滚啊!我不要看到你……”

“慧欣,别闹了,你膝盖都摔红了,我给你涂点药,不然过两天得肿了。”

“你们姓林的都一条心!谁要你假惺惺了?你滚啊!”

“乖,别闹~”

“乖你的头啊!你滚……”……

他们在楼上吵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估计老爸已经在给母亲上药了。

我瘫在沙发里,看着眼前华丽的开幕式,却只感觉无趣。

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辜负母亲期望让她伤心的愧疚,有不被她理解的痛苦,也有老爸对我肯定的欣慰,还有母亲刚刚上楼摔倒的担心,也有对他们两在房间内吵闹的好笑。

不管怎么说,至少母亲这关应该是过了,虽然她暂时不能接受,但至少她还有心情发火骂人打人,如果她真的绝望的话,就会像我第一次说不要她管时,伤心欲绝的默默流泪,然后直接开车离去。

这说明我在母亲心里的位置是无比重要的,这次我虽然伤了她的心,但我没有拒她于千里之外,她还不至于崩溃。

就让时间来为我证明吧,只要我最后成功了,母亲就会回到我身边,我们的隔阂也会渐渐被抹平的。

但愿,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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