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亡彼岸,一片略显枯黄的草地上,弗洛洛和达妮娅并排躺着。
永恒的黄昏铺满天空,风从远处吹来,掠过草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弗洛洛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只是当了回传话筒,要谢你去谢那个人去。”弗洛洛没有转头,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不不,还是要谢的。” 达妮娅摇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你及时把话带到,他可能没那么快找到回来的办法,我们说不定……这会儿还在深空里飘着呢。”
她侧过头看了看达妮娅写满真诚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氛再次陷入沉寂。
“你在那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良久,弗洛洛忽然开口问道。
“说实话……我还挺害怕的”
弗洛洛有些意外。
她知道,在残星会的时候,达妮娅就曾作为“容器”,被那股虚无的力量反复冲刷、吞噬。
——那时候的她,可不会感到害怕。
或者说,根本还没有像人类一样完整的情绪。
“也许是变得弱小了吧。”她小声地说道。“因为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有了害怕再也见不到的人……所以,才会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
“嗯。其实也挺好的。”弗洛洛重新望向天空。
弗洛洛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毕竟,不管是不是弱小,不管是不是害怕,至少这意味着,她已经摆脱了过去的束缚与枷锁,拥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弗洛洛姐姐……”达妮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开口。
“其实我待在拉海洛的这段时间里,遇到了很多人,也……学会了很多以前根本不明白的事。”
“以前我听人说起,在面对虚质侵蚀的时候,总会有些人……明明可以逃跑,却选择逆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阻挡。那时候我不懂,觉得这很愚蠢,毫无意义。”
她轻轻蜷了蜷手指。
“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对于他们来说,比起‘死亡’本身,这世界上有更重要的人、更想守护的东西。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消失’,去换取那些重要之人的‘继续存在’。”
“因为如果要用别人的性命,来换自己活下去,他们心里大概无论如何也过不去那道坎……也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
“……”
“所以?” 沉默片刻后,弗洛洛挑了挑眉,语气冷了几分,“你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拐弯抹角地来劝我放弃?”
“我……我不是想劝你放弃”达妮娅连忙摆手,眼神有些急切,又带着些许心疼“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你这样不顾一切,即使是以牺牲其他人的存在为代价,也要复活小镇上的大家……如果,如果他们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呢?又会……怎么看待你呢?”
“我不在乎。”弗洛洛的回答很快,也很平静。
“我只要他们活着。至于他们怎么看待我,感激我也好,唾弃我也好,憎恨我也好——我都不在乎。”她说得毫不犹豫。
可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小镇上的大家,如果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有人难以接受。毕竟,大家都是善良的人。
“可是这样……” 达妮娅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眼眶迅速泛红,“你不觉得……太悲伤了吗?”
想到弗洛洛可能面对的未来——即使她成功了,迎接她的也可能不是欢呼与拥抱,而是不解、恐惧,甚至仇视的目光……达妮娅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达妮娅。”弗洛洛重新将目光投向虚假的天空,轻声地说道。
“人活着是需要一个执念的。对于我来说,能把他们带回我身边,就是我的执念。是我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但是……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该一直、一直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孤独啊——你明明,你明明有更轻松一点的路可以选的。”达妮娅的声音有些哽咽。
“呵,可我已经做了无法挽回的事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怎么,你是想要我以死谢罪?还是想自作主张要替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原谅我?”她轻笑着说道。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没有人有资格替受害者原谅加害者。
更何况,自己是个死不了的怪物。
以死谢罪这种事,即便她想也根本做不到。
而且,就算真的能够死去,死亡本身,反而是对罪恶最为轻贱的逃避。
如果是漂泊者对她说这番话,她大概已经和他兵刃相向了,但对于达妮娅,此刻眼中只有纯粹心疼的少女,她难得的愿意沉下心,心平气和地和她讲讲道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从来没有不可挽回的事——你一定还有选择的……就像我当初一样……”达妮娅垂下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如果你是因为待在他身边,得到了拯救,看见了光,就觉得所有人都能被同样的方式照亮,都能走上同样的路……那我只能说,达妮娅,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也太天真了。”
她重新望向天空,仿佛在对着那片永恒的黄昏自语:
“我和他……从很早以前开始,走的就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路了。”
“对不起……”达妮娅垂下了眼帘,小声地道歉。
“所以你今天来的真实目的,就是替他过来劝我的?是他指使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这次来真的是为了道谢的,刚刚那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达妮娅连忙摆了摆手。
随后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装得十分精致、系着深红色缎带的小方盒,递到弗洛洛面前。
“这是什么?”弗洛洛接过盒子,开口问道。
“是……阿漂做的红醋栗蛋糕——他让我替他向你表示感谢。”
“那他怎么不亲自来?他人呢?”
“哈哈——”达妮娅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眼神飘忽。
“他说,上次分别的时候,你说不想再见到他,所以他就没进来——他在失亡彼岸门口等着呢。”
“……”
弗洛洛有些无奈,这个男人明明连重要的约定、过去的记忆都能忘记,怎么偏偏在这种事上记得这么清楚。
“你这一套小连招打得倒是挺丝滑,你真不是他派过来劝说我的?”
“真不是!真不是啦!”达妮娅一脸无辜,拼命摇头。
只是眼神多少有些心虚。
其实达妮娅只说了对一半。
她确实不是漂泊者派过来的。
这次拜访,表达感谢也是真心实意的。
但她也确实是想来尝试劝解一下弗洛洛。
作为在残星会那段灰暗岁月里,少数能与她平静相处、甚至偶尔能说上两句话的“弗洛洛姐姐”,在从漂泊者那里知晓了对方全部的过去与执念后,她无法不感到心疼与难过。
但是,更多的是——她不想让她的阿漂难过。
她知道,弗洛洛的事一直是漂泊者心中的一根刺,每次提及这个名字,她都能从他总是温柔含笑的眼底,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沉重的遗憾与无力。
所以,她才想试一试。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可能徒劳,哪怕会惹对方不快。
她也想看看,有没有一丝可能,能为那个总是把一切扛在肩上、却对某些遗憾无能为力的男人,弥补一点点心中的缺口。
否则,她才不会费这么多口舌,来规劝一个明显对自己的心上人有特殊念想的、和他有着不清不楚的过去的、漂亮又危险的女人呢。
她可从来不是那种大度的女孩子。如果可以的话,她巴不得独占漂泊者一辈子。
“唉——”弗洛洛盯着达妮娅看了许久,想从她眼中读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长叹了口气。
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蛋糕盒光滑的缎带,沉默了半晌,才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气说道:
“……你让他进来吧。”
“好。”
————
漂泊者再度捧着一束“来生”,来到弗洛洛的小屋前,像从前一样,将那束花轻轻放在门口那张早已斑驳褪色、留下岁月痕迹的木桌上。
“你下次就不能换一种花吗?”弗洛洛熟悉的声音从屋内飘了出来。依旧婉转、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幽怨。
“你不是挺喜欢的吗?”漂泊者轻声回答。这还是很久以前,特莉丝偷偷摸摸告诉自己的。
“所以呢?”弗洛洛从门后走出来,语气凉凉。“这就是你每次过来都去村口薅人家老大爷种的花的理由?”
“你别诽谤我啊,我可是在人家同意的情况下才摘的。”漂泊者面不改色。
“哼,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这片失亡彼岸都是我的地盘,说到底,你还是在拿我自己的东西送给我罢了,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
“你……”漂泊者有些莫名的恼火,这女人,怎么每次和他讲话语气都这么冲。
“哦,行吧,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给你带束狗尾巴草。那个外面漫山遍野都是,肯定不算你的家产。”
“哼,蠢货,你是不是不知道,把狗尾巴草送给女孩子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至少知道,如果我是你,都一把年纪了我肯定不好意思称自己是女孩子。”
“你……”弗洛洛也有些恼火,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对自己用这种态度。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从刚才起就努力缩小存在感、眨巴着大眼睛看戏的达妮娅,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凌厉的质问:
这个男人,真的是过来给自己道谢的吗?
“咱们先进屋聊吧,哈哈,搁外面站着也挺累的”达妮娅扯了扯嘴角,极力转移着话题。
这两个人,明明单独和自己相处的时候都还挺正常,怎么凑到一起的时候就直接互怼起来了呢?
……
屋内,达妮娅一进门就率先占据了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单人旧沙发,试图把空间留给那两个人。
于是,剩下的两人,便只能共享那张略显宽大的长沙发。
漂泊者极其自然地走到最左侧坐下,弗洛洛则目不斜视地坐在最右侧。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塞下三个达妮娅,仿佛那里横亘着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将沙发分割成两个互不侵犯的领地。
屋内的气氛再度凝结了起来,达妮娅此时多少有些汗流浃背了——死脑,赶快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他俩的关系不但不会缓和,反倒会更——
“唉……”
就在达妮娅内心有些焦急不堪的时候,一声轻微的叹息从沙发右侧传来。
是弗洛洛。
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越过肩头,轻轻拨弄了一下身后那张老式留声机的开关。
随后悠扬的小提琴声,便瞬间充满了她的小屋——那是她之前练习时录下的曲子。
这大概……已经是这位骄傲又别扭的女士,在察觉气氛僵硬到无可挽回时,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打破僵局的努力了。
琴声如泣如诉,在空气中盘旋。
“挺好听的”漂泊者听了一小会儿,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虽然他不太喜欢这首曲子中那凄婉哀伤的曲调,但至少——她拉得确实不错。
“哦,谢谢。” 弗洛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微微侧过脸,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永恒的黄昏,用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补充道:
“这是你当初……没能来赴约的第一场个人演出后,我回去写的曲子。”
“……”这个女人,不趁机呛我一句是会浑身不舒服吗?漂泊者面无表情地在心底想。
其实弗洛洛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每次和他相处时,那些带刺的话总是先于思考脱口而出。
是因为对他那总是显得有些“恶劣”的态度不满?
是因为对当初没有赴约的怨念?
或只是出于本能的排斥?
还是……在得知他成功救回达妮娅后,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幽微难辨的……嫉妒?
她分辨不清,只是面对他时,那层用于保护自己的、尖锐的外壳,总会不自觉地竖起——大概他们真的有些不合拍吧。
一曲终了,留声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停下了。屋内重回寂静。
终于,似乎有人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坐立不安的凝滞。
“我去做饭。”
“我还是去做饭吧。”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刻,打破了沉寂。
漂泊者和弗洛洛同时从沙发两端站了起来,目光在空气中短促地交汇,又迅速错开。
漂泊者随即抢先开口:“你可拉倒吧,就你做的那饭,贡多拉吃了都直摇头。”
说罢,他不再给弗洛洛反驳的机会,转身径直朝与客厅相连的小厨房走去。
只留下弗洛洛一个人站在原地,脸颊“嗖”地一下通红了起来。
——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弗洛洛自然不知道,她留在七丘那间山洞里的笔记,早已被这个男人看了个精光。
她只是有些意外,甚至心底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开心——这个男人,好像比自己预想中的,更了解自己一点。
看着同时起身然后开始斗嘴的两人——尤其是罕见的羞红了脸的弗洛洛——达妮娅有些想笑,她赶紧用力咬住下唇,把笑意憋回去,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随着漂泊者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客厅里再度只剩下她们两人。
弗洛洛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原位,缓缓说道:“他嘴欠成这个样子……你每天,到底是怎么和他相处下来的”
“这个……这个,他和我相处时不这样的,真的!他可……可温柔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故意来气我的?”弗洛洛挑了挑眉,带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不是不是……他只是”达妮娅的脑子飞快转动,却怎么也想不出为他辩解的词句“诶呀,至少——他做饭挺好吃的,弗洛洛姐姐,咱们……咱们至少先吃完饭再和他吵嘛。”
“唉……”弗洛洛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有些后悔答应放他进来了。
不过看在达妮娅、那束“来生”、以及那个红醋栗蛋糕的份上,一会还是少呛他两句吧。
……
与此同时,小小的厨房里,漂泊者系着一条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略显陈旧的格子围裙,正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何面对弗洛洛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这种“攻击性”。
明明和其他人——哪怕立场相对的敌人——他也能尽量保持平静,就事论事。
即便是和弗洛洛谈论那些决定彼此道路、沉重无比的话题时,他也能保持冷静与理性。
可一旦脱离那些关乎生死、理念、世界存亡的大事,回归到最普通的日常对话里,他就有些控制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想要“怼”回去的冲动。
或许是因为她最终没有听从劝告,还是抢走了那颗宝石?
或许是因为在失亡彼岸初次“和解”般的见面后,他本以为关系能有所缓和,她却仍在黎那汐塔最后的战场上,站到了对立面?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们两人从骨子里,就有些不合拍?
但……
漂泊者将切好的番茄倒入锅中,看着鲜艳的汁水在热力下迸发出浓郁的香气,眼神缓和了些。
不管怎么说,当年那场音乐会,他的失约是事实,自己确实有愧于她。
一会儿……还是尽量克制点吧。
……
不久之后,小小的木制餐桌上,已然摆得满满当当。香味混合着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屋内一贯的清冷。
漂泊者解下围裙,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弗洛洛看着眼前这一桌堪称丰盛的菜肴,神色有些复杂。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在某些方面,细心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餐桌上不仅有她曾经随口提过、或许自己都忘了的红醋栗饼,还有她偏爱的、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
甚至连几道荤菜,也明显照顾了她的口味——糖醋里脊挂着晶亮的酱汁,锅包肉色泽金黄,鱼香肉丝香气扑鼻……几乎都是酸甜口。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被精心切好的红醋栗饼,送入口中。
酥脆的饼皮,内里酸甜适中、果香浓郁的馅料……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是某段已经蒙尘很久的记忆,被悄悄擦亮了一角。
好吃。
她垂下眼睫,极力控制着面部表情。
漂泊者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等待着她的评价——开什么玩笑,自己早在煌陇的时候就已经把厨艺磨练到极致了,在餐桌上小小地拿捏她一下,还不是随手的事?
达妮娅早已迫不及待,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地,含糊不清地说着:“怎么样,嚼嚼嚼——阿漂的手艺,还可以吧?嚼嚼嚼……”
弗洛洛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下,才淡淡开口:“还不错。” 停顿了半秒,又仿佛不甘心似的,找补了一句:“嗯……大概有我的七八成功力吧。”
漂泊者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接她这明显在挽尊的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裹满酱汁的糖醋里脊,自然地放进弗洛洛面前的碗里。
“别光吃素的,尝尝这个。”
弗洛洛看着碗里那块肉,眉头微皱。因为某些过往的经历,她对肉味,有着本能的抵触。
但……
出于礼貌,她还是夹起那块里脊,小小地咬了一口。
预想中腥膻的味道并没有出现。
外酥里嫩的口感,包裹着恰到好处的、酸甜浓郁的酱汁,几乎完全掩盖了肉本身的味道,只留下令人愉悦的酸酸甜甜,正正击中她偏好的味蕾。
弗洛洛:嚼嚼嚼——
“还行。”
“我现在勉为其难地承认你有我十成功力了。”
漂泊者:“从你嘴里蹦出一两句赞美可真难。”
弗洛洛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像是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用略带挑剔的口吻说道:“你做这么多菜……是觉得反正浪费的是我家的食材,所以一点不心疼是吧?”
“放心,不会浪费的。”漂泊者朝旁边正埋头苦干、吃得两颊鼓鼓的达妮娅努了努嘴。
“唔唔唔……!” 达妮娅闻言,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嘴巴塞得太满,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最后只得用力举起左手示意她会好好吃完。
说来有些好笑,自从她的肉体被吞噬,变成由虚质构成的存在之后,她的胃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无底洞,只要她想,再来多少饭菜她都能照单全收。
“唉……”
弗洛洛看着这两个家伙,再次发出一声叹息。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然后重新拿起了筷子。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叹息。
只是忽然有些感慨,像这样……和别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听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时不时地还有一两句拌嘴……
这种对普通人来说再寻常不过的温暖,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不过……
至少,这种感觉,似乎还不赖。
“多吃点肉好好补补,看你瘦的,往那儿一站跟个骷髅兵似的。”漂泊者盛了一碗金黄清亮、飘着油花和香气的鸡汤,轻轻推到她面前。
“你——!”弗洛洛咬牙切齿。
“呵,你也好意思说我,你也该好好补补,天天招惹那么多女孩子,小心哪天溺死在胭脂粉里——”弗洛洛也给他盛了碗鸡汤,推到他面前——只是那碗鸡汤里没有鸡,只有山药和枸杞。
“你……”漂泊者也咬牙切齿。
达妮娅:嚼嚼嚼……
就这样,在失亡彼岸这片永恒寂静、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土地上,弗洛洛那栋总是萦绕着孤独琴声的小屋,第一次被饭菜的腾腾热气与香味温柔地包裹。
那香气悄悄地从门缝、窗隙间飘散出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房子周围,为这片灰暗的景色添上了一抹温暖的烟火色。
而屋内,碗筷轻碰的声响,咀嚼食物的细微动静,以及时不时响起的一两句带着刺却没什么攻击性的拌嘴,交织成一段平淡却温暖的乐章。
达妮娅一边努力消灭着面前的美食,一边时不时抬起眼,偷偷打量着对面那两人。
他们这……算是关系缓和一些了吗?
她不太确定。
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十句里大概有七八句都是在相互拌嘴吵架。
但是……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
弗洛洛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吃饭的动作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偶尔会主动去夹那些漂泊者特意做的、符合她口味的菜。
而漂泊者,虽然依旧会口头反击,可盛汤夹菜的动作,却也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照顾她不爱肉味的小习惯,专门把素菜和精心烹饪后肉味较少的荤菜刻意地留给她。
至少,这比之前那种冰冷的沉默,要强太多了,对吧?
那……过了今天呢?
他们的道路,还会像以前那样,注定背道而驰,在某个未来的十字路口,再度兵刃相向吗?
她也不知道。
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固执,一个比一个骄傲,心中都有自己绝不退让的执念与原则。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般复杂难解的地步。
但是……
达妮娅吞下口中的食物,默默想着。
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假如,仅仅是假如,真的有一天,命运将他们再度推上必须抉择的战场,逼得他们不得不刀刃相向……
至少,他们应该……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毫不留情地想要将对方置于死地了吧?
嗯……嚼嚼嚼
她不知道弗洛洛最终是否会坚持走向那条孤独、痛苦、且注定布满荆棘与悲伤的路。
她也不知道漂泊者穷尽一切努力,最终能否挽回那份遗憾,弥补过去的亏欠,将她从深渊边缘拉回来。
但是,起码,在此时此刻。在这个黄昏,在这间飘着饭菜香气的小屋里。
有一件事,达妮娅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的。
她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碗,满足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带着餍足的笑容。
那就是——
弗洛洛家今天的饭——
真的,真的,超级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