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飞机冲破云层时,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舷窗外,只剩下一片翻涌而沉闷的灰白云海。
从江城飞往纽约,整整十四个小时。
姜如音靠在经济舱狭窄的座椅里,闭着眼,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车祸后的后续处理耗掉了她太多时间,她几乎是踩着最后几分钟冲进登机口,连气都没喘匀,就被推进了这架跨洋航班。
此刻坐定下来,撞在方向盘上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刚想趁起飞后的安静眯一会儿,身旁却忽然覆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那气场冷冽又疏离,像某种长期身居上位的人,连靠近都带着掠夺空气的侵略感。
姜如音皱了皱眉,缓缓睁眼。
下一秒,她看见了一张熟悉到令人火大的脸。
男人脸色阴沉得吓人,眉宇间压着浓重的不耐。
显然,他此刻的心情比她好不到哪里去。
纽约那边的重要客户突发变故,需要他亲自到场签字。
私人飞机的航线审批来不及,头等舱又早已售空,于是这位从出生起就没受过半点委屈的秦家太子爷,人生第一次,被迫坐进了经济舱。
而他的座位,偏偏就在这个该死的女人身旁。
怎么会有这么狭小的地方??
秦聿低头扫了一眼狭窄逼仄的座位,眉头几乎瞬间拧紧,像看见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垃圾场。
姜如音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直接转身下飞机。
果然。
他刚坐下,就立刻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包特制消毒湿巾。
刺鼻的酒精味迅速弥漫开来。
他动作极快,甚至带着几分病态般的偏执,反复擦拭着小桌板、扶手、安全带卡扣,连缝隙都没放过。
那副神经紧绷的模样,像有人在他座位上投放了生化病毒。
直到塑料桌板被擦得泛起一层湿冷的水光,他才终于停下动作,嫌恶地将湿巾丢进垃圾袋。
姜如音冷眼旁观,只觉得离谱。
她以前只听说过豪门少爷难伺候,没想到能难伺候到这种程度。
经济舱本就狭窄,秦聿身高腿长,坐进来后显得格外憋屈。
他烦躁地调整安全带,似乎连呼吸都被逼仄空间压得不舒服。
下一秒,他的手肘无意间擦过了姜如音的手臂。
只是极其轻的一下。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接触。
可秦聿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那张本就冷淡的脸,几乎瞬间沉了下去。
熟悉的生理性恶心猛地翻涌而上,他喉结压抑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
随后,他甚至连一句敷衍的“抱歉”都没有,直接将整个上半身偏向了过道另一侧。
动作大得刺眼。
姜如音缓缓睁开眼,侧过头,冷眼看着他那一连串近乎羞辱的闪避动作。
她当即冷笑了一声。
至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贞洁烈男。
更让人绝望的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空乘开始发放机上餐饮,而秦聿的刻薄与挑剔彻底沦为了一场灾难。
他对主食的卡路里、不锈钢餐具的消杀程度、甚至机滤咖啡的温度逐一用近乎审判的语调挑刺。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甚至算得上冷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高傲与阶级感,压得面前那个年轻的空乘面色惨白,手足无措。
姜如音坐在旁边,新仇旧恨在一瞬间点燃。
从在安检口看到他那个傲慢的背影,到车库里那张砸过来的羞辱性支票,再到此刻对无辜打工人的刁难。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仗着权势践踏他人自尊的二世祖。
真正引爆这场战争的,是窗边的一块遮光板。
秦聿被周围嘈杂的环境折磨得头痛欲裂,一心想要闭目养神。
他甚至懒得转头看她一眼,只是用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冷酷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吐出五个字,“关上遮光板。”
机舱里很安静,这毫无礼貌的命令听得人耳膜生疼。
姜如音压抑了一路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愤怒的视线直直撞进他那双躁郁的黑眸里。
“这位先生,”姜如音挑起唇角,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带着骨子里的不屑,“第一,遮光板在我的座位旁边,我有权决定它是开还是关。”
秦聿翻阅文件的手一顿,冷冷掀起眼皮。
“第二,这里是经济舱,不是你那可以为所欲为的什么豪门府邸。受不了阳光,你可以自己准备眼罩,或者直接用麻袋把你这尊贵的头罩起来。”
女人的语调极其斯文,吐出的话却直击重点。
“第三,不会说‘请’字的话,建议回小学重修一下礼貌教育。”
“你——”秦聿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将掌心的湿巾捏碎。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讨厌的女人竟然敢如此伶牙俐齿地羞辱他。
他习惯了商界里所有人的奉承与退让,更习惯了那些女人在他面前嘘寒问暖的顺从,此时被一通夹枪带棒的抢白,竟然一时间词穷。
他被怼得脸色铁青。两人在逼仄的空间里死死对视,视线交锋处仿佛能擦出火花。
因为情绪激动,姜如音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昏暗的机舱里,那抹起伏的弧度再次不安分地晃入了秦聿的视线。
他原本抗拒的心里,诡异地升起一团莫名其妙的燥热。
他明明该觉得厌恶,可刚才碰过她手臂的那处皮肤,却像是在烈火上炙烤,滚烫得有些反常。
……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终于落地肯尼迪机场。
舱门打开的瞬间,姜如音便站起了身。
她整理了一下风衣,侧身从秦聿身旁经过。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
她纤细的高跟鞋后跟,像是不经意般,精准而用力地碾上了秦聿那双昂贵的定制皮鞋。
狠狠一下。
“借过。”
她微微偏头,红唇勾起一抹漂亮又恶劣的笑。
“——这位挑剔的少爷。”
甚至没等他反应,她便踩着高跟鞋径直离开。
背影利落又傲慢。
秦聿僵坐在原地。
几秒后,他低头,看见自己那双价值六位数的皮鞋鞋面上,赫然多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额角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洁癖、尊严,以及被挑衅后的暴躁,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摇曳生姿的背影。
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可那怒意之下,却又隐隐滋生出某种更危险、更失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