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脚汉子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很想。
任谁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之后,都会想要在临死前痛饮一通的,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大多时候也会允许将死的对方饮上一口酒,为其送行,当然,总有没带酒的时候,强求不得。
坡脚汉子拦下几位村民问起了镇子内有无可供打酒的酒肆,得出的结论出奇的一致:镇子里一共有两处卖酒的地方,一处在破瓦巷,掌柜是个老人,经济实惠;一处在福禄巷旁边的无名巷子里,掌柜是个年轻人,卖的酒水就要贵一些,但镇子里的人大多认为滋味要比破瓦巷的更好,李氏宅子的门房就常去那里买酒。
坡脚汉子又问,‘这里最有势的人,通常会去哪座铺子买酒?’
得出的答案是:‘你若是指的是岚供奉,通常两家都会去,没有偏袒一说,这里没人不知道’
“岚供奉是谁?”
“刚刚过去的就是。”村民一脸狐疑,答了几句便觉得不对劲了,对坡脚汉子开始上下打量了起来,“你想去攀关系啊?”
“那个人就是?”坡脚汉子点了点头。
村民脸色愈发奇怪,嘴唇张口无声骂了几句听不着的话,转身走了,觉得这人大概是不知从哪儿要来投靠的穷亲戚,还跛了个脚,样貌也丑陋,就这,人家会不会认还两说了,也没个自知之明,这么些年,镇外哪有一个来找岚供奉投靠的亲戚?可见其铁面无私...
坡脚汉子一路问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破瓦巷,踩着巷内常年潮湿的泥泞,终于找到了那座名不见经传的酒水铺子,果然门庭瞧着就是一副亲近模样,这样的地儿打得酒,还能差的了么?
坡脚汉子跨过低矮门槛,朝里头朝起不落始终雷打不动烧着酒水的老者招呼了一声,坡脚汉子递过酒壶,“打四两酒,别打多了。”
那老者并未接话,也未客套,接过酒壶就转身去打酒。
如此气性的人,坡脚汉子见得多了,也没当回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脾气越怪,酒越好喝。
这个价位,虽说比一般粗酒贵了些,却也能接受,只要不是那种糊弄人的劣质货色就成,这世上做生意不说对得起别人,可卖的酒水总得对得起良心,不然跛脚汉子可就要说声对不起了。
跛脚汉子递了钱,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很快点了点头,坡脚汉子笑道:“酒可以,至少对得起价钱。”
老者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跛脚汉子耸了耸肩,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将死之人,总是会有很多话想说。
无论跟谁。
而此时此地,此景此人,显然再合适不过。
不需要聊什么关隘,也不需要对方倾听,就只是说些家常话,随便聊聊而已。
跛脚汉子攥着酒壶,问道:“为什么会选在这里兜售打酒?”
老者充耳不闻,蹲在酒窖前添着柴,维持着火候。
跛脚汉子没当回事,反正对方一开始就没理会过自己,问道:“知不知道这里很快就要死人了?”
没有回应。
跛脚汉子皱起眉头,随后猛灌了一口酒,酒劲上头,“你其实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怪不得选择在这里卖酒。”
对方肯定不是一个聋子,因为从刚才递过来的酒壶份量来看,里头肯定只打了四两酒,分毫不差,证明对方是听见了的。
仍是毫无回应,对方显然没有与他闲聊的意思,独自添着酒窖的柴火,将他当做了空气。
跛脚汉子虽然心中憋屈,却有话无处去说,只能是转身离开了破瓦巷。
路上,坡脚汉子一直喝着酒,每走一步,就喝一口,每走一段距离,逢人便问福禄巷在哪里,可惜没什么人再愿意搭理他了,将他当成了酗酒的流浪汉。
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还是有人愿意回复他的。
朋友嘛,有口酒喝就成,又不是拜把子,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哪怕对方看起来明显比他更像一个‘流浪汉’。
坡脚汉子遇见对方的时候,正醉醺醺的左摇右晃,不慎一脚踩空,掉进了镇里拱桥下面的河渠里,所幸里头水不深,只没过了膝盖,不然他就要淹死了。
而拱桥下面的石床高一点,满是堆在一起的鹅卵石,最上头两侧最高的地方恰好可供一人站着,不至于鞋里进水,将脚泡得发肿发白。
坡脚汉子误打误撞遇见对方时,那马褂青年正蹲在其中一侧最高的鹅卵石床上,伸手拨弄着脚边的石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借此地暂时避雨歇息的乞丐。
可不凑巧的是,今天没有下雨,而且现在还是早晨。
坡脚汉子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还会待在这里。
可他醉了,没想那么多,便淌着水躲到了另一侧的鹅卵石堆上,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低头拨弄起了脚边的鹅卵石。
坡脚汉子很快觉得没什么意思,抬头问道:“福禄巷怎么走?我想去买酒。”
吉平头也不抬,朝头顶桥底指了个大概方向。
“多谢。”坡脚汉子真诚道。
默然无声。
对方显然也不想搭理他,指完了方向便继续拨弄着脚边的鹅卵石。
一颗,两颗,三颗...
直到对方低着头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
坡脚汉子回过神,摇了摇头甩去酒气,反问道:“你在干嘛?”
吉平说道:“你眼瞎么?”
“我没眼瞎。”坡脚汉子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单纯在玩鹅卵石,你是在做着一件事。”
吉平皱眉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做着事?”
坡脚汉子认真盯了有一会,再次摇头,“你跟我以前遇到的一个云游方士,很像,都是在做些看似毫无意义,却对自己大有裨益的事。”
坡脚汉子仔细想了一会,得出了一句结论,“你不是在捡鹅卵石,你是在捡钱。”
吉平眨了眨眼。
坡脚汉子站起身,确定了一个困惑许久的心中答案,顿时没有了再待下去的意义,坡脚汉子对着马褂青年双手抱拳,“多谢指路,在下告辞了。”
吉平再次眨了眨眼,很快低下头重新捡起脚边的鹅卵石,伸出指头去推那些圆润些的石子,让其沿着由‘石堆’构成的斜坡滚落回河水中,一直重复。
石头虽不见了,可‘钱’还留着在。
确实是捡钱,这话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