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这对奇怪的组合出现在了一家街边面馆。
李向明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事儿是怎么成的。
他骑着那辆突突作响的改装鬼火，一路跟在陈心蓝旁边叨叨了半条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什么“我请你吃饭”、“我知道有家面馆特别好吃”、“不去是你的损失”，其实心里压根没抱希望。
像这种杭城一中的乖乖女，看见他这种黄毛混混的正常反应应该是绕着走，要么红着脸骂一句“流氓”然后跑开，要么干脆把他当空气——这才是标准流程。
但陈心蓝既没骂他，也没跑。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走吧”。
就这两个字，把李向明整不会了。
陈心蓝安安静静地坐在塑料凳子上，书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懒洋洋地刷着。
面馆不大，墙上的电风扇呼呼转着，灶台那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全是卤汤和辣椒的味道。
她坐在那儿，校服干净笔挺，整个人和这个油腻的小面馆格格不入。
李向明挠了挠后脑勺，心想管他呢，流程不对就不对吧，反正是这大美女自己答应的，又不是他绑来的。
能和这种级别的美女一块儿吃饭，做梦都能笑醒，想那么多干嘛。
“老板！来两碗板儿面！加卤蛋！加豆皮！”李向明扯着嗓子喊，又转头对陈心蓝嘿嘿一笑，露出两排不怎么整齐的牙，舌头还舔了舔嘴唇，“这家我常来，板儿面香得很！你吃了就知道，保证你以后还想来！”
他舔嘴唇的样子猥琐至极，他自己浑然不觉。
陈心蓝抬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刷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向明毫不在意，二郎腿一翘，开始吹嘘他在这一片有多牛。
什么职高一条街谁不认识他阿明，什么兄弟多到一个电话能叫来二十号人，什么上次有人跟他抢地盘被他带人堵在巷子里揍得哭爹喊娘，以后跟着他混保证没人敢欺负她。
他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电风扇吹得他那一头黄毛乱飘。
“对了美女，还不知道你叫啥呢？”他吹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问名字。
陈心蓝头都没抬，淡淡吐出三个字。
“陈心蓝。”
“陈心蓝……”李向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眼睛一亮，“名字真好听！一听就跟我特别配！你听听——李向明，陈心蓝，多顺口！哈哈哈！”
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陈心蓝听到这话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了个全程。
李向明这小子他太熟了，天天在这一片鬼混，不学无术，三天两头跑他这儿蹭面吃，欠的面钱都快记满一页账本了。
今天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还真给他骗来一个漂亮丫头。
这丫头看着安安静静的，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好学生，怎么就能坐得住听这黄毛吹牛呢？
老板一边抻面一边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被这么个玩意缠上。
两碗热气腾腾的板儿面端上桌，汤底油亮，辣椒浮了一层，卤蛋和豆皮堆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向明抄起筷子就呼噜呼噜吃起来，吃相极其难看，面条吸得嗖嗖响，汤汁溅得到处都是。陈心蓝用筷子挑了几根面，慢慢吃着，动作很斯文。
一碗面见了底，李向明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个干净，咣当一声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了拍肚子。
“板儿面！舒坦！”他又舔了舔舌头上的油，冲老板竖起大拇指，“老板手艺就是好！绝了！”
老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好好好，两碗面加卤蛋加豆皮，一共二十四块钱。”
李向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心蓝还在旁边坐着呢。他咳嗽一声，挺了挺胸，从兜里掏出手机，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二十四块钱小钱！我李向明什么时候差过这点钱？”
老板不咸不淡地接了句：“哎呦，今天李大爷有钱买单了啊，难得难得。既然这么有钱，昨天那两碗板儿面加鸡腿，上个礼拜的三碗炸酱面，你等等啊………”老板掏出手机看备忘录，“对，还有前天的牛肉面加俩卤蛋，上次打包的板儿面，一共一百六十二块，一块儿结了呗？”
“哎老板您这话说的！下次下次！这不带着妹妹在呢嘛，给我点面子！”
李向明一边跟老板打哈哈，一边把手机贴到收款码上。
扫码。
余额不足。
手机屏幕上的提示清清楚楚——支付宝余额：6.66元。
6啊，早知道就不吃那手抓饼了，他妈的还是加了两个蛋的。
李向明脸色变了变，假装没看见，又扫了一次。还是余额不足。空气安静了几秒。
“等等啊老板，可能绑错卡了。”李向明额头上开始冒汗，手忙脚乱地翻兜。
皮夹克的两个口袋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半包捏扁的香烟，皱巴巴的扑克牌，一个打火机，一串摩托车钥匙，几个硬币叮叮当当掉在桌上，加起来不到四块钱。
老板的脸越来越黑，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翻。
李向明嘿嘿一笑，抬起头，露出那口黄牙。
“老板，那个……能不能——”
“不能。”话还没说完就被老板干脆地打断了。
李向明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八度。
“瞧不起谁呢！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让我兄弟送钱来！”
他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响了两声挂断了。
第三个，关机。
第四个，接了，说在网吧打游戏没钱。
第五个，说这个月生活费自己都不够。
第六个，直接问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第七个说他老冯飞了！
第八个……
打了七八通电话，没有一个人愿意借钱给他。
李向明的肩膀塌了下来，握着那款死亡贷分期五十年买的二手女生自用99新的新款iPhone手机的手无意识地越握越紧。
他不敢看陈心蓝的方向，死死盯着桌上那几个硬币，好像它们能突然变多似的。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矮了不止一截，“q币行吗？我有五百多q币……”
老板嘴角抽了抽，抄起灶台上的大铁勺，在掌心拍了拍。
“你说行吗？”
就在这时候，一个清脆的笑声响了起来。
李向明和老板同时转头看过去。
陈心蓝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笑了。
这个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清冷美人，此刻笑得眉眼弯弯，笑声清脆得像冬天里碎冰掉在地上。
不是那种矜持的抿嘴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或许是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她的笑让面馆里那股油腻腻的空气都变轻了几分，连老板都愣了一下，手里的铁勺不由自住地放了下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心蓝站起来，掏出手机，对着收款码扫了一下。
支付成功。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拎起书包，看了李向明一眼。
“走吧，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吗？”
李向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把桌上那几个硬币哗啦一下扒拉进兜里，三步并两步跟上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窘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对对对！我送你！我那鬼火可快了，你坐过就知道！”
他跑过去发动摩托车，突突突的轰鸣声又响了起来。陈心蓝修长的腿跨上后座。
摩托车窜了出去，融进了夜色里。
面馆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改装鬼火消失在街角，尾灯一闪一闪的。他摇了摇头，拿起抹布擦了擦陈心蓝用过的那张桌子，嘟囔了一句。
“不会真给这小子得吃了吧，老子当年怎么没这桃花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