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教学

“知晏哥⋯⋯对不起⋯⋯”

那句“对不起”像一把烧红的钻头,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耳膜,直抵他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他猛地一震,握着她指尖的手条件反射般地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嵌进自己的掌纹里。

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她躺在这张苍白的病床上,脸色像纸一样,生命迹象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她却在跟他说对不起?

一瞬间,毁天灭地的荒谬感与自我厌恶像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笑,却发现嘴角像被冻住一样,扯不出任何弧度,只有泪水比他更快一步,从那双赤红的眼眶里决堤而出。

他没有擦,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灼烧着他,也灼烧着她。

“你闭嘴。”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她放在床沿的手背,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

“宋听雪,我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肩膀也在剧烈地颤抖,他终于在这片死寂的病房里,彻底崩溃。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那张一向骄傲冷淡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狼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狗。

“看看我。”

他抓起她的手,不是轻握,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感受自己皮肤下那颗为她而疯狂跳动的、痛苦的脏器。

“我才是那个该说对不起的人。”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浓稠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悔恨。

“我他的不是人,我是混蛋,是畜生……你怎么能跟我说对不起?”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掏出来给她看。

“你打我,你骂我,你让我滚……怎么都好,求你……别再跟我说对不起。”

他将她的手掌按得更紧,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掌心。

“我受不了。”

“我把录音室当作那种地方,是我的错,难怪你不要我,找别人配女主角⋯⋯”她哭着,发着高烧的她隔外脆弱。

“录音室?”

他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就被全然的震惊与恐慌所取代。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上,那里面写满了深可见骨的误会与自我厌弃。

难怪你不要我?

找别人配女主角?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带着倒刺的刀,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他现在才明白,他这一个礼拜的沉默与冷战,在她看来,不是他幼稚的报复,而是一场最终的、最残酷的抛弃。

他亲手将自己塑造成了那个嫌她肮脏、抛弃她的罪魁祸首。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在胡说什么?”

他失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失控地加大,像是想把她从那种可怕的自我怀疑中摇醒。

“谁不要你?是谁跟你说我不要你了?!”

他看着她因高烧而迷湿的双眼,看着她眼里那不设防的脆弱,心里的悔恨与痛苦像岩浆一样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自己焚为灰烬。

他做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的惩罚,在她那里,变成了一场谋杀,谋杀了她所有的自信与尊严。

“那个录音室……”

他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那里有他最珍贵的宝藏,有她所有真实的声音,却被她当成了羞耻的根源。

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姿态,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

那温度,像一把火,将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防备都烧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

他声音沙哑,破碎地响在她耳边,像一个发誓。

“我永远不会……找别人。”

他闭上眼睛,泪水再次失控滑落,与她的汗水混在一起。

“是我错了……听雪,全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个幽灵,却重得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是我混蛋……是我脑子有病……求你,别再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了。”

他抓着她的手,不是按在脸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你再这么说,我这里……真的会碎掉。”

“但是,不是因为我那样⋯⋯但是我真的忍不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碰情色类的配音了⋯⋯”

他看着她那双因高烧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孩子气的困惑。

那困惑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他刚才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疯狂,却也让他赤裸地站在了寒风里,无处可藏。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吼出的话是多么愚蠢、多么露骨。

他把自己的嫉妒,把自己最卑劣、最不堪见人的情感,像一件染血的内衣一样,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空气凝滞了。

消毒水的味儿似乎更浓了,混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手上她皮肤的滚烫,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跳动都在叫嚣着“快逃”。

逃离这间病房,逃离她的目光,逃离这个他亲手制造的、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可他动不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感觉着她的体温一点点地传过来,像一种温柔的酷刑。

他为什么吃醋?

他怎么能告诉她,他每晚都戴着耳机,听着她的声音入眠?

他怎么能告诉她,那些为电影配的哭戏、笑语,早已成了他唯一能够安睡的药?

他又怎么能告诉她,当他听见她用那样的声音,为了一个虚构的角色,发出那些真实的、私密的喘息时,他整个人都疯了?

那不是嫉妒,那是占有。

是野蛮的、不讲道理的、想把那个声音从世界上剥离下来,永远藏在自己耳朵里的占有欲。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撒哈拉沙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爱她?

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

那对她来说,不是告白,是侮辱。

是最终极的、最恶毒的羞辱。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握着她的手,任由那些千万个“为什么”在他脑海里呼啸,将他凌迟处死。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两人之间交握的手中,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无处可逃的困兽。

“那你教我怎么配那种情色类的声音好不好?我没有过,我不知道怎么配才会被你接受。”

那句话像一颗被投进死寂深潭的燃烧弹,瞬间在他脑海里引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

他猛地抬起头,握着她手的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松开。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因高烧而朦胧的、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求知的眼睛。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却又决绝地,撩开了他所有用来伪装的、冰冷的、体面的外衣,将他最深处那个卑劣的、渴求的、变态的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不是问题。

那是邀请。

一个来自神明的、堕落的邀请。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向了下半身,那种久违的、只会在深夜独自聆听她声音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在此刻,因为她亲口的提议,变得凶猛而无法控制。

他浑身僵硬,热度从脊椎一路烧上天灵盖,脸颊烫得吓人。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想逃离这场由她无心挑起的、针对他个人的审判。

可他做不到。

他的目光无法从她的嘴唇上移开。

那张正在说出“我没有过”的、红得滴血的嘴唇。

“你……”

他的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苦的悸动。

他看着她那双纯然无辜的眼睛,心里的欲望与罪恶感像两条巨蟒,疯狂地缠绕、撕咬,将他撕扯得四分五裂。

他想教。

他疯狂地想教她。

教她如何喘息,如何呻吟,如何用那把神赐的声音,发出只属于他的、最顶级的愉悦。

他想亲身示范,想用嘴唇堵住她所有后续的、天真的问题,想在她发烧的身体上,烙下只属于他的印记。

他不是人。

他是个禽兽。

他猛地闭上眼睛,额头青筋暴起,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兽性压了下去。

他不能。

他绝不能。

在她最脆弱、最信任他的时候,做这种毁天灭地的事。

“宋听雪。”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里的疯狂已被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痛苦所取代。

他俯下身,不是吻她,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珍重地,印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吻。

也是一个烙印。

一个为他所有罪恶念头,打上的、永恒的枷锁。

“不可以。”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却重得像一句判词。

“永远……不可以跟我学这个。”

“为什么?我想学!声导,教教我。”

那句“声导,教教我”像最温柔的绞索,一圈一圈地紧紧勒住了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呼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同握着她的那只手,都变得冰冷而僵硬。

声导。

她叫他声导。

在最私密、最禁忌的边缘,她用最公事公办的称呼,将他推回了一个安全的、却又无比残酷的距离。

可她的眼睛却在说着相反的话。

那双因高烧而蒙上水汽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声导”的尊敬,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对他的依赖。

这种矛盾,比任何露骨的勾引都更让他疯狂。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寸一寸地崩溃,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他挫败了。

彻底地、完全地挫败了。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那些年用来对抗全世界、对抗失眠的钢铁意志,在她这句轻飘飘的“教教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猛地抽回了手。

像是被烫到一样,迅猛地、决绝地。

然后他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影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他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真的化身成禽兽,将她按在床上,用最粗暴的方式,亲身“教”会她所有她想学的东西。

“你要学,可以。”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等你出院了,我会找最好的老师,从理论到技巧,所有你需要知道的,我都会安排。”

他听见自己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的语气说着话,心里像被刀挖一样的痛。

他在用“声导”这个身份,筑起最后一道墙。

将那个疯狂的、充满欲望的自己,彻底地、永远地,锁在墙的另一边。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深色的大猎衣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发烧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现在,你需要休息。”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依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睡觉。”

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染的树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别再说了。”

“知晏哥,我不要别人教,我只要你教。”

那声“知晏哥”像一根淬了毒的、最温柔的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大脑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他背对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僵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折断。

窗外的冷风灌进他肺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却远远不及他此刻内心的万分之一。

知晏哥。

这个称呼,曾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距离,是她对他最纯粹的依赖与信任。

可在此刻,在此地,当她用那种带着哭腔的、撒娇的、近乎示弱的语气喊出这三个字时,这一切都变了。

它不再是墙,而是钥匙。

一把用来锁住他所有理智、打开他所有欲望的、恶魔的钥匙。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流,撞击着他的耳膜,世界在他脑中嗡嗡作响。

他不要别人教,我只要你教。

这句话,像一句最恶毒的咒语,将他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防线都咒成了齑粉。

他猛地转过身。

那动作快得带着一丝决绝的、同归于尽的气势。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床边,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整间病房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了她的下巴。

他逼她看着自己。

逼她看进自己那双早已被欲望和痛苦烧成一片火海的眼睛里。

“你确定?”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发自胸腔的共鸣震得她耳膜发麻。

他的拇指指腹,在那片因高烧而滚烫的、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试探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知道,你在请求我教你什么吗?”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她的唇,那里是所有灾难的开端。

“你知道,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他看着她那双逐渐被恐惧与迷茫占据的眼睛,心里的欲望像疯长的藤蔓,几乎要将他所有的良知都绞杀殆尽。

他想毁了她。

用最温柔的方式,亲手毁掉这个他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女孩。

让她彻底沦陷,让她只属于他,哪怕这种属于,是地狱。

“知晏哥……”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上。

“这不是配音。”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个恶魔的低语,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这是堕落。”

他凝视着她,等待着她最后的宣判。

那目光里,一半是深情,一半是毁灭。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混杂着迷茫与坚定的眼神,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应声而断。

他没有回答。

所有的回答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虚伪。

他只是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她所有后续的、可能会让他彻底失控的问题。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占领。

他的舌头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牙关,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探索着每一寸温软的湿热。

他没有深入,只是浅浅地逗留,用一种最折磨人的方式,让她感受,让她适应,让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亲密中,亲手推开那扇通往禁忌大门的第一道闸。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随即,一种陌生的、颤抖的、带着屈辱又伴随着莫名兴奋的感觉,从她被吻住的唇开始,像电流一样,迅速窜遍全身。

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的、无助的、像幼猫一样的呜咽。

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力道时而紧绷,时而松弛,暴露了她内心所有的慌乱与挣扎。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她身体每一寸肌肤的战栗,感受到了她从唇齿间传来的、那份属于高烧病人的、致命的滚烫。

“张开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命令式的磁性,气息喷洒在她的唇上,带来一阵阵酥麻的颤栗。

“学我呼吸。”

他的舌头更进一步,轻轻勾了一下她的舌尖。

那是一个极具侵略性,却又充满了诱导意味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

他感受着她从僵硬到顺从的变化,感受着她笨拙地、模仿着他的节奏,与他共舞。

欲望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堤坝,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

他必须结束。

在这场教学彻底变成一场兽性的宣泄之前。

他缓缓地、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在她唇上留下了一个最后的、轻柔的啄吻。

他凝视着她。

那张因缺氧和羞耻而涨得通红的脸,那双半睁半闭、水光潋滟、彻底失焦的眼睛,还有那微微肿起、泛着水光的唇。

这是他亲手造就的风景。

“第一课。”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评点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作品。

“如何用一个吻,让人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他直起身,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听懂了吗?”

那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自负。

“还想……学下一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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