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鸢尾兰执法骑士团南部分部,几只鼠娘文员坐在各自工位后处理着这片辖区大大小小的事件委托,键盘敲击声和压低的电话交谈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金鸢尾兰花茶的味道。
一只白发短发的鼠娘坐在靠里的工位,面前摊着三份待归档的巡逻记录。
她已经跟这三份文件较了快二十分钟的劲,眉头拧成一团,指尖在三份记录的时间轴上来回滑动,面前还摊着一本自己画的时间线对照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彩色的小字和箭头。
她发现这三份记录的时间、路线、地点互相之间似乎有矛盾,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枫诺,你在想什么呢?”对桌的同事探头过来瞥了一眼她那张画得跟作战地图似的对照表,被她纸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小字晃得眼花。
“我感觉这几份记录里面有点错误……但不知道哪里出错,我正在算……”枫诺没抬头,笔尖继续在时间线上画圈。
“嗯,可能错你就去问啊,为什么要算呢?出了问题的话你已经问过了,那就是她们的责任了。”
“呃,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直接打回去的话会打扰她们的……”枫诺的声音越说越小,笔尖却还在纸上不停,“能自己推出来的就自己推吧。”
“枫诺总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呢。如果是你姐姐的话,大概一个直觉不对就丢回去了。”同事托着腮感慨,“听说你姐姐好像鼠仁杰转世一样,随便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所在。”
“姐姐是很聪明啦,但也没传的那么夸张……”枫诺勉强笑了一下,耳朵在白发间微微抖了抖。
她是枫爽的妹妹。
姐妹俩长得十分相像,白发、干净的脸部轮廓、修长的身形,外貌上的差距大概就是她的耳朵比姐姐枫爽的稍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
但其他鼠娘并不会分不清她们——气质差得太远了。
一个是推开门的飒爽英姿,一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影子。
一个说话掷地有声,一个说话前要先在脑子里排练三遍。
枫诺把记录本翻到前一页对照,又在小本子上列了一串时间点,终于找到了矛盾所在——确实是提交的人没记录时间然后乱编了上去。
她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问题点,措辞写得客气到几乎像是在请求别人帮忙改正。
枫诺其实很擅长数据处理,算法和逻辑推演在同批骑士里算得上顶尖水平。
但她的性格让她不敢随意下判断,每下一个结论都要自己验证好几遍,所以很慢。
她那个姐姐虽然断案神速,但很多时候凭的都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楚的直觉和说干就干的行动力——也因此立下了不少大功。
她倒也不是嫉妒姐姐。
姐姐对她很好,小时候带她上学,替她挡过欺负她的淘气同学,在她第一次考核失败时陪她在训练场练到深夜。
只是每次被人拿来跟姐姐比较,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恨,也不是怨,是那种你明明在努力跑自己的路,回头一看,里程碑上刻的还是别人的名字的无力感。
今天档案室难得热闹。
几个没有出外勤的鼠娘聚在茶水间门口聊昨天晚上南城区的盗窃案,声调起起伏伏,夹杂着偶尔的笑声。
枫诺没有凑过去,她坐在工位上继续整理数据,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那边的动静。
接待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鼠族,是一个人类少年,看起来像是游客,但步伐不紧不慢,不像是迷路的样子。
“喔,这位人类,你来这是有什么需要帮助吗?”一只活跃的鼠娘已经从茶水间小跑过去接待,尾巴翘得高高的,语气热情得像是招待客人进屋喝茶。
“我在附近的XX地区丢失了一颗龙珠,希望能得到骑士团的帮助。”
“龙珠!”旁边几个鼠娘立刻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个鼠娘已经开始翻起了失物登记簿,另一个凑过去追问龙珠长什么样,还有人小声说那得快点去找,龙珠在黑市上价格不菲,万一被人捡走了就不好办了。
枫诺没有急着凑上去。
她从旁边绕过去,站在人群的外围,安静地听少年描述了注意到丢失的前后信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口袋里少了东西、从那之前经过了哪些地方、大致的时间段。
听完之后她默默走回工位,调出辖区信息面板,把少年说的几个地点和时间段输入进去,然后过滤筛掉无效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段监控画面——XX站站台,镜头里人类少年正坐在长椅上翻一本旅游手册,姿态悠闲。
一只灰蓝色的鸟从他背后的长椅悄悄蹦过来,脑袋歪了一下,喙精准地从他外套口袋里叼出一颗天蓝色的小珠子,然后扑棱棱飞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少年毫无察觉。
“找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还在叽叽喳喳讨论龙珠长什么样的同事同时安静下来,围到她身后看她的屏幕。
枫诺把画面倒回几秒,定格在那只鸟叼走珠子的瞬间,然后放大画面给少年看。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灶离看。
灶离微微挑眉,露出一个“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枫诺没有停,继续追踪那只鸟的飞行路线,调出沿街三个监控探头的画面逐一比对,最后在一个街区外的屋顶上找到了它的落脚点。
“这是银喙鹊,本地常见鸟种,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筑巢。”枫诺调出城市鸟群分布图,在几个街区附近的区域画了圈,指尖在屏幕上一个一个点过去,“它的巢最可能在这几个地方——旧钟楼、图书馆阁楼、中央公园那棵橡树。我建议先从旧钟楼找起,那边银喙鹊的密度最高,而且离失窃点的飞行距离最短。”
她说完又调出旧钟楼附近的监控,放大画面,在一棵大树的鸟巢里找到了一个反光的小点——确实是一颗珠子。
她说完抬起头,发现围在旁边的同事都在看她。
“不愧是枫诺,这么快就找到了!”
“不亏是枫爽的妹妹,两姐妹都那么聪明。姐姐直觉如神,妹妹办事细致,各有千秋啊。”
“小诺很快就能积攒够功绩升职了吧?话说她为什么来这边来着,她姐姐不是在总部吗?”
“可能是枫爽大人想让小诺来基层历练一下吧,枫爽大人想得真周到啊。”
“相信小诺很快就能追上她姐姐了!”
每一句话都在夸她,每一句的落点都回到姐姐身上。
这些同事没有恶意,她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夸她会让她开心——毕竟能被拿来和枫爽比较,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不是吗?
枫诺表面上微笑应对,嘴角弧度标准得像是量过的,“没有啦,我跟姐姐还差得远呢”。
她说完低下头,把屏幕上的画面截了图,在登记表上认真填好每一项失物信息和追踪结果。
手指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心里却在说:如果是姐姐的话,根本不需要看监控,可能直接就去旧钟楼找鸟了吧。
如果是姐姐的话,一下子就知道是鸟类偷闪光珠子,不用像我这样先列一堆假设再来回筛数据。
如果是姐姐——
“嗯?这不是我那颗龙珠。”
人类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凑近屏幕,指尖点了点画面边上被放大的鸟巢截图。
那颗珠子在画面里泛着淡淡的冷白色反光,没有荧光,看起来就是一颗普通的玻璃弹珠。
“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玻璃珠。你看,它没有荧光,颜色也偏白。我的龙珠是会在暗处发光的,颜色偏深蓝。”
周围的鼠娘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啊,找错了呢。”
“没事,如果是枫爽大人可能也得费些功夫……”
“没关系啦,小诺毕竟不是枫爽大人,一时看错也很正常。这么短时间能找到一颗珠子已经很厉害了。”
“哎,可惜了,我还想看看龙珠长什么样呢。要是枫爽大人在就好了,她肯定一眼就能分辨出真龙珠和玻璃珠的区别。”
“对对,枫爽大人上次那个连环盗窃案,她只看了一眼失窃清单就说‘这些东西都不是目标,真正被偷的是冰箱里面沙皇脚踩限量版花糕’,结果还真就是——那叫一个神。”
枫诺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耳尖垂到了最低点,几乎贴着头皮,然后在所有讨论声中慢慢撑了起来——不是开心地竖起来,是不服输地、硬撑着重新立了回去,耳尖在微微发颤。
“嗯……没,没事。我能找到的。”努力地露出一个表示“我仍然可以”的微笑“我……我能找到的,那个,外宾阁下,这边请您填登记表,我来负责帮你找,找到你的东西后会立刻联系你的。”
少年看了看她,把登记表填完后,轻轻推回去,说:
“那就拜托你了——枫诺警官,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这是枫诺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关于她的事上不是因为姐姐“枫爽”而相信她。
她看了一眼登记表上填的名字,是——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