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是我的

周扬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婉宁正坐在桌前,手里那本《边城》翻了好多天也没往后翻几页。手机震了,她看了眼屏幕,拿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才接。

“喂。”

“你中午吃了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吃了。你呢。”

“还没。”他顿了顿,“我下午的车,三点多。”

婉宁“嗯”了一声。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筐里一袋橘子颠出来一个,滚在地上。

骑车的人回头看了眼,没捡,骑走了。

橘子停在路边,黄得很扎眼。

“昨天的事。”周扬说。然后就没下文了。她听见他那边呼吸了一下,像要把话理顺。

“我不是怪你。”他说,“就是……我也说不上来。”

婉宁把手指搭在窗台上,指腹蹭到一小块干掉的泡泡糖,硬的,抠不动。她没催他。

“我们……”他停了一下,“高中那会儿,天天能见,下了课一起走。那时候挺好的。”

“嗯。”

“上了大学就,”他像在找词,找不太到,“你那边我不知道,我这边你也不清楚。打电话就那几句,说完……就没了。”

婉宁的指甲在泡泡糖上刮了一下。

“我一直想着,熬呗,毕业就好了。”他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拿,“可那天你说太快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的不是你为什么不肯。我想的是——”他卡住了,过了两秒才接上,“我好像,也没那么想了。”

婉宁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说你哪不好。”他急着补,“你哪都好。就是……不一样了。”

她懂。说不出为什么,可她懂。

“我有时候想跟你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觉得说了也没意思。”他停了很久,“……反正,我也冷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

“我以前以为我撑着就行。”他声音很低,“后来发现我一个人撑没用。”

婉宁的眼眶有点热。说不上是难过,更像站在河对岸,看着什么东西被水冲走——你知道它该走,可还是会站一会儿。

“周扬。”

“嗯。”

“你说得对。我有好多事没跟你说。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她顿了顿,“你每次问我怎么了,我都答不上来。”

电话那头没声音。她听见他那边走廊里有人走过、关门。

“你没做错什么。”她说,“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婉宁看着窗外。那个橘子还在路边,一个路过的女生踢了它一下,滚到下水道边上。

“没有。”她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冒出来:还没有。

还没有。三个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咽了口口水,把它们压下去。

周扬在那头长长出了口气。

“嗯。”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他声音里有股不甘心。

那股不甘心不冲着她的错来,恰恰因为她什么也没做错。

没有出轨,没有大吵,就是慢慢冷了,冷到他抓不住任何能拽住的东西。

“那我们就……”

“先这样吧。”婉宁说,“你回去好好上课。”

“嗯。你也是。”

两个人谁都没挂。沉默了四五秒。

“婉宁。”

“嗯。”

“你哪天想说那个说不出口的事了,可以跟我说。什么时候都行。”

婉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住嘴唇。

“好。”

电话断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忙音。

走廊里不知谁在放歌,从门缝漏出来,听不清是什么。

她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时长:11分38秒。

两年,十一分钟。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个橘子还在下水道边,大概不会有人捡了。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

两年,说断就断了,按理该难过的。

可她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那股难过没怎么来。

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一种空出来的、轻飘飘的感觉,像背了很久的一个包,忽然从肩上卸下来,肩膀反倒不习惯,发酸,发空。

然后,那个念头冒出来了。

她想告诉晓薇。

不是李萌,不是家里,不是任何别人。

她刚把两年的感情结束掉,站在这条空走廊上,第一个、几乎是唯一一个想去说的人,是晓薇。

这个念头来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拦——等她回过神,那四个字已经在脑子里成了形:我分手了。

她想走到晓薇面前,把这四个字说给她听,想看她听见时脸上那一点点变化。

婉宁站住了。

她有点怕。

怕的不是分手,是这个冲动——她为什么这么想告诉晓薇?

告诉她什么?

分手这种事,跟一个室友有什么关系,值得她第一个想到、急着要说?

可她问不出答案,或者说,答案她不敢认。

她只知道,这会儿胸口那点空,好像只有走到那个人面前、说出那四个字,才填得上。

电话里那句“你不是那种人”又飘回来,后面跟着她咽下去的“还没有”。

还没有。

这三个字现在不卡在喉咙里了。

它顺着刚才那个冲动,往下沉了沉,落到一个她一直不肯去看的地方,落实了。

她依然没敢把后半句在心里说全,可她已经知道那半句是什么了。

------

回到宿舍,晓薇不在。

那一瞬间的失落,比婉宁自己预想的要重。

她推门进来,眼睛先往晓薇那张床扫过去——空的。

心里“咯噔”一下,像伸手去够一样东西,手伸到一半,那东西不在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从走廊尽头那扇窗走回来,脚步比平时快,心里揣着的就是那四个字,一进门就想说出口。

现在没人接。

那四个字噎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萌塞着耳机趴在床上看手机,没注意她进来。陈屿白也不在,桌上摊着本书,旁边半杯水。

婉宁在自己桌前坐下,看了眼晓薇的床位——被子叠了,蚊帐拉到一边,速写本不在枕头边,画板也不在。

她忽然有点烦躁,一种没着落的烦躁,坐不住。

她打开和晓薇的聊天窗口。上一条还停在昨天下午。

晓薇:画室的夕阳很好,你四点以前可以来吗?

婉宁:我看看时间。

她发了一条新的:“你在哪?”

“已读”两个字浮上来。没有回复。

她等了两分钟。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已读”灰灰地停在那儿。

婉宁站起来,拿了外套。

“我出去一下。”她跟李萌说。

李萌摘下一只耳机。“去哪?”

“画室。”

“哦。”耳机塞了回去。

她下楼,穿过操场,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路。风比昨天大,叶子被吹得到处跑,踩上去脆脆的,一脚下去碎好几片。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她在问自己去干什么。

去说“我分手了”吗?

凭什么去说。

她和晓薇之间,没有哪一条明面上的关系,需要她特地跑这一趟、爬五层楼,去报告一件本该跟男朋友、跟闺蜜才说的事。

她完全可以回宿舍,等晚上晓薇自己回来,到时候要说不说,随便。

没人逼她现在去。

可她的脚没往回走。

她站在那条路中间,看着前面那栋楼,五楼那排朝北的窗。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又被吹乱。

她心里很清楚——所谓“去说一声”只是个由头。

她想去的,是那间画室;想见的,是那个人。

分手只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上楼的理由,一个连她自己都能骗过去的理由。

她想起昨天傍晚那条没回的消息。

“画室的夕阳很好,你四点以前可以来吗?”她当时回了“我看看时间”,到底也没去。

她被周扬搂着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口袋里那条消息硌了她一路。

现在周扬走了,那条消息还在那儿。

她忽然很想补上昨天没去成的那一趟——哪怕夕阳早就没了。

她重新走起来,脚步比刚才稳。

走到楼下,她在台阶前又站了两秒。

心跳有点快,不是累的。

她说不清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只是去说句话而已。

可她的身体好像比她先知道,上了这层楼,要发生的不只是“说句话”。

她还是上去了。脚跟先落地,鞋底拖着一点音,一级一级,越来越高。

------

五楼,画室的门半开着。

晓薇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凭那个节奏就知道是谁——婉宁走路脚跟先落地,鞋底蹭着地面有一点拖音,这三个月她听了无数遍。

脚步停在门口,停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她手机其实没有没电。

她看见了那条“你在哪”,看见了,没回。

她要婉宁自己找过来。

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特地爬上这五层楼、推开这扇门,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比任何一条回复都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晓薇问。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你没回我消息。”

晓薇把画笔插进水桶。灰绿的水荡开一圈。

“我手机没电了。”她说。这是假话。她不在意婉宁信不信。

婉宁走到她旁边,看画布。

油画上是一张侧脸,还没干,颜料厚的地方反着光。

嘴唇那块红,是昨天傍晚她用指腹一点点揉进去的。

婉宁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她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

晓薇在看婉宁看画。她看婉宁的眼睛从画布的颧骨移到嘴唇,停在那片红上,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昨天的事,对不起。”婉宁说,“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晓薇拿起抹布擦手。指缝里的颜料蹭在布上,留下几道暗痕。

“你不用特地来跟我道歉。”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又把人往外推了。

她看见婉宁的睫毛颤了一下,那个被她戳了一下的地方,和昨天一样。

她其实知道这话会让婉宁难受。

她还是说了。

她想看婉宁难受时脸上那点变化——那是只属于她、周扬永远看不到的变化。

“你不想我来找你吗?”婉宁说。

晓薇放下抹布。

她转过身,看着婉宁。

看得很慢,从她的眉毛慢慢移到嘴唇,又回到眼睛。

这三个月她无数次这样看她,隔着画架,隔着那句“我有男朋友”。

每一次,她都得在某个点上把目光收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收。

“我分手了。”婉宁说。

那句话落进来的瞬间,晓薇胸腔里绷了快三个月的那根弦,“嗡”地一下松了。

一直拉到极限、连手指都麻了的弦,忽然没人再拉着它。

血往上涌,烧得她指尖发烫,耳朵嗡嗡响。

她脸上什么都没动。她太擅长这个了。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往上扯了一点点又马上收回去——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婉宁盯着呢。

晓薇看见她看见了。也好。她不想藏了。藏了三个月,那堵叫“周扬”的墙刚刚自己塌了,她没有理由再藏。

她抬起右手。

食指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那点暗红,洗不掉的。

昨天傍晚,她在这间画室里,用这根手指把那片红一点点揉进画布上那张嘴里,揉了很久,揉到自己满意,把想做的事全压进了颜料里,没敢往别处去。

现在那堵墙没了。

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婉宁没有退。

这一点晓薇看得很清楚——婉宁的眼睛跟着那只手,瞳孔缩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可她站在原地,没有往后。

一个不想被碰的人,半步就够她躲开了。

婉宁没有迈那半步。

晓薇的指尖朝那片嘴唇靠过去。

很慢。

慢得她能看清自己指甲缝里那点红,正一寸一寸逼近婉宁的下唇——画里的那片红,和真的这片,要在同一个画面里碰上了。

靠近的最后一段,她的指腹先尝到了温度。

还没碰到,那股热已经迎上来,温温地烘在指肚上,是她凌晨站在二十厘米外、在画架后面隔着空气描了无数遍、却从来没真正得到过的温度。

然后她落下去。

指腹贴上那片软的瞬间,晓薇胸口闷了一下,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沉到了底。

软。

比她想的还软,软得没有阻力,指尖稍一用力就陷进去一点点。

温度比颜料高太多了,是活的,会动——那片唇随着婉宁的呼吸轻轻起伏,一下,一下,把她的指腹往外顶,又放回来。

指甲缝里那点干掉的红蹭在唇上,留下极淡的一道印子。

她盯着那道印子,喉咙发紧。

她画了那么多遍的嘴,现在就在她指头底下,热的,会抖。

婉宁僵住了。

那根手指落下来之前,她有无数个瞬间可以躲。

她数得清——晓薇抬手的时候,指尖停在唇前那半秒的时候。

每一个瞬间她都告诉自己该往后退,把脸偏开,说一句“你干嘛”。

可她的身体一动没动,像被钉在了那片天光里。

等到那点温热真的压上下唇,她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下唇在那根手指底下抖。

她知道它在抖,控制不住。

一股酥麻顺着那一小片皮肤窜进去,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烫得她指尖都跟着发软。

这不是亲吻。

晓薇只是用一根手指压着她的嘴唇,别的什么都没做。

可这一下,比周扬亲过她的任何一次都重,重到她站不稳。

晓薇没有再往前。

她大可以往前的。

把手指压重些,或者顺着那片唇的弧线滑下去——她在无数个夜里想过该怎么做。

可她没有。

她就停在这里,一根手指,压着那片她画了无数遍、终于碰到的嘴唇,一动不动。

这一下她忍了快三个月,她要让它停得久一点,久到足够她把这片唇底下的温度、那一下一下的脉搏,都记进指腹里。

画室里很静。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角落里没有别人。天光灰白,落在两个人中间,照着那一根没有挪开的手指。

时间停在那里。

谁都没动。

婉宁停着的那口气终于漏出来一点,从鼻腔里,很轻,几乎是声叹息。

晓薇听见了。

那声气息漏出来的瞬间,她指腹下那片唇软了一下,像绷着的什么松了半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和水房里那次一个姿势,一样无声。那次她说的是“你等着”。这次换了——是我的。

她把手收回来。

指腹离开的时候,婉宁的下唇追着那点温度,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晓薇看见了。她把那一下也记住了。

婉宁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眼睛里翻着她读不完的东西——慌,怕,还有底下那团烧了很久、终于被风吹旺的火。

“你还好吗?”晓薇问。声音比平时轻。

婉宁“嗯”了一声。没说还好,也没说没事。

她退了半步,转身往门口走。

“婉宁。”

她停下,没回头。

“留下来,”晓薇说,“我画你。”

她没有用问的。问一句,就给了对方一个拒绝的口子——这个口子,她不想留了。

婉宁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今天不行。”

四个字,很轻。她没有说改天行,也没有说不行。

晓薇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急。

今天本来就不用怎么样。

墙塌了,门开着,那个人会一次又一次自己走上这五层楼来——昨天傍晚那颗石子,到底沉到底了。

婉宁迈出门,走进走廊。

光从尽头照进来,在地上铺一片亮白。

她朝那片光走过去,脚跟先落地,鞋底拖着一点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风声盖住。

脚步声听不见了。画室里只剩下风。

晓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忍了快三个月的那张脸,现在没人看了,她让它松下来。

从“我分手了”那一刻起就没退下去的那团热,这会儿慢慢漫上来,漫到喉咙,漫到眼睛后面。

心跳还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她有点站不稳。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久到差点认不出这是高兴。

“今天不行。”婉宁说的。

她不在意。

那四个字的分量全压在“今天”上,不在“不行”上——婉宁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可她听出来了。

明天,或者再下一个走上这五层楼的下午,那个人迟早会留下来,坐到她的画架前,把整张脸交到她笔下,连同那片刚被她碰过的嘴唇。

她有的是时间。

等了三个月,再多等一阵,算不上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指甲缝里那点红还在。

她抬起那根手指,凑近看,没有擦。

然后她把它轻轻按在自己的下唇上,用刚才按在婉宁唇上的那个力道。

她拿自己的唇去对那片软、那点温度,对不上,差得远。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拿起画笔,重新蘸了那个颜色,看着画布上那张脸的嘴唇——画里的,和刚才指腹上那片真的,现在她两个都记住了。

她落下一笔。

------

婉宁是怎么下的那五层楼,她自己都不太记得。

她只记得脚踩在台阶上,一级,又一级,下得比上来时快,可整个人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太着地。

她扶着栏杆,栏杆是凉的铁,她攥着它,借那点凉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用。

她的下唇还烫着。

那根手指早就收回去了。

可那片皮肤还记着它——记得那个力道,那点压下来的重量,指甲缝里那点干掉的红蹭过去时极轻微的一下涩。

她忍不住抬手,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下唇,想确认那里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摸上去和平时一样,软的,温的。

可那块皮肤底下,有一股酥麻还没退,一碰,又活过来,顺着她的手指往回窜。

她赶紧把手放下,像被烫到。

走出教学楼,外面是傍晚的风,凉,灌进领口。

银杏叶被吹得满地跑,她踩着它们走,脆脆的响在脚底下碎开。

她走得很慢。

她需要这段路。

从画室到宿舍,几百米,她要靠这几百米,把自己刚才在那间屋子里散掉的什么,一点点收回来。

可她收不回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一下。

晓薇抬手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躲。

指尖停在唇前那半秒她为什么不躲。

她有那么多机会。

她一个都没用。

她的身体替她做了决定——站着,不动,等那根手指落下来。

等到了,还忘了呼吸。

这哪是“被碰”。

这是她自己等着被碰。

想到这里,她忽然不肯再往下认了。

凭什么全怪她自己。

她踢开脚边一片银杏叶,叶子打着旋飞出去——都怪晓薇。

要不是这三个月,晓薇那样看她,画她的耳朵、画她的脚,把手指悬在她足弓上方一厘米不上不下;要不是昨天傍晚那条“画室的夕阳很好”,要不是今天那根手指——她本来好好的,本来安安分分的一个人,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人走在落叶里,满脑子一根手指,连自己的下唇都管不住,碰一下就酥半天。

是晓薇把她弄成这样的。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理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

和周扬冷下来,跟晓薇有什么关系;她今天没躲,是她自己没躲。

可她就是想这么不讲理地怪一回,怪给那个不在跟前的人听。

怪着怪着,那点气里却没有真的气。

它软下来,变成另一样东西——她想现在就掉头回画室,回到那个人面前,把这笔账算给她听:你看你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她想象自己绷着脸说这句话,说的时候大概还要瞪她一眼。

光是在脑子里演这么一遍,耳朵就又热了。

这话她当然不会真说。

可她想说。

想冲着晓薇撒这么一次娇——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撒娇。

她什么时候,对着一个女孩子,生出过想撒娇的心思。

她想起电话里对周扬说的那句“没有,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说的时候,心里那个小声音冒出来三个字:还没有。

还没有。

现在呢。她停下脚步,站在那条铺满落叶的路中间。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别。她问自己——现在还能说“没有”吗。

下唇又烫了一下,像在替她回答。

她没敢把那个答案在心里说出来。

和晓薇藏了三个月一样,她也想再藏一阵。

可她知道,那层窗户纸刚才在画室里,已经被一根手指捅破了。

捅破了,就糊不回去了。

她重新走起来,脚跟先落地,鞋底拖着一点音。

走到宿舍楼下,她在台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又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这一次,不是为了确认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

是因为,那点温度,她还想再要一次。

她自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然后,慢慢地,没有再躲。

她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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