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贴着墙根往前摸，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
城墙上的火把骤然亮起，红光翻滚，将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士兵的脚步声杂乱响起，甲胄碰撞，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戒严！全城戒严！”
杨过心里一沉。他知道，刚才打晕那个守卫的事发了。
他不再潜行，矮身窜进城主府的院墙。
院子里乱成一团，家丁丫鬟四处奔走，尖叫声此起彼伏。
杨过一眼看见回廊下有个提着药箱的男子，正踮着脚朝外张望。
杨过欺身上去，一记手刀砍在那人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
杨过拖着他闪进假山后，三两下剥了对方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提起那人的药箱。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端着铜盆的丫鬟转过假山，与他四目相对。
丫鬟瞳孔一缩，张嘴就要尖叫。
杨过一步跨上，手掌切在她颈侧。
丫鬟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杨过低声骂了一句。
他把两人拖到假山深处，扯下那男子的腰带将两人手脚绑了，又撕下衣角团成两团塞住嘴。
他拍了拍手，刚想提步离开，远处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是巡夜的卫队正在挨院搜查。
杨过扯下身上厚重的盔甲，心念一动，从储物戒里取出便装换上。
他不想装了。
既然已经惊动全城，不如直接拿下城主方清雪。
只要城主在手，什么事都好办。
他现在的内力已达准五绝之境，又身兼桃花岛武功、九阴真经、古墓派心法，还有生死符。方清雪不过一流高手水平，他杨过怕什么？
他整了整衣襟，提步就要往外冲。
拐角处突然转出一个绿衣女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焦急地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韩医师都催了三遍了！药箱提好，快跟我来！”
杨过差点拔剑。但他听清了“韩医师”三个字，手又松开。他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跟在女子身后。
那女子把他带到正殿门口，推开门：“快进去，别耽误陛下歇息。”
杨过提着药箱低头入内。
殿内燃着安神香，纱帘半卷，烛火摇曳。
正前方的软榻上坐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眉宇间却有一股凌厉之气，压得满室寂静。
榻旁站着个白衣女子，正低头搭脉。
杨过余光扫过那白衣女子，只见她梳着半垂流云髻，乌发间缀着银质海棠花饰，鬓边垂落细银流苏，每根流苏底端都坠着一枚小巧的玉雕铃兰。
她一身月白轻纱，腰间束着宽幅鎏银腰封，正中嵌着一颗圆润珍珠，腰封两侧垂落两条超长纱质飘带，行走间仙气盎然。
她侧对着杨过，鹅蛋小脸在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眼尾微挑的桃花杏眼半垂着，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过心想，这应该就是韩无垢。他按照那被打晕男子的习惯，把药箱轻轻放在角落，垂手立在一旁。
青衣女子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韩医师，我这伤，是不是已经无药可救了？”
韩无垢收回手，声音清冷：“陛下多多修养，对伤势自然有好处。”
“修养？”青衣女子苦笑一声，她便是城主方清雪，“我不在，山河城各方势力便要翻天。百姓刚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我不想让他们再陷入战乱。”
韩无垢沉默片刻，道：“陛下放心。需要的药材中原确有，但那边战乱不断，要获取这些药材，需要费些功夫。”
方清雪看着她，眼神透彻：“你若真有法子，也不会这般哄我开心了。罢了，我乏了，你回去吧。”
韩无垢欠身告辞。她转身时，目光落在杨过身上，顿了一顿。那眼神平静无波，在杨过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她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
杨过垂着头，心跳平稳。他知道，韩无垢已经发现他不是原来的药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主府，穿过两道回廊。韩无垢脚步不停，一直往城外方向走。杨过却在假山后的阴影里站定，不再跟随。
韩无垢回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桃花杏眼此刻正静静看着杨过，眉心的花钿在月色下隐现淡光。
“这位公子怎么了？”韩无垢问，“还是你不准备自己说？你把我手下那个小厮如何了？”
杨过拱手，直接道：“在下杨过。是你师姐姜叶雪从中原请来的朋友。我与我干娘黄蓉，随姜叶雪、百草仙同来玄武国。你那小厮只是被打晕，绑在假山后面，没有性命之忧。”
韩无垢眉头紧锁：“姜师姐的朋友？我从未听她提起过你。”
“是中原刚结识的。”
“你能说出百草仙和师姐的名字，又知他们同行，应该不是骗子。”韩无垢道，“但你如何知道我是韩无垢？”
“叶雪提过，她有个师妹叫韩无垢，医术了得，姓韩，又能给城主看病。我便猜是你。但并无实证。”
韩无垢嘴角微动：“你倒是聪明。但我师姐去年才去中原，即便找到药材立刻赶回，也要明年才能回来。你如何能在今年赶到？”
“看来韩姑娘还是不信。”杨过上前一步，“我有样东西，叫飞舟。脚下万里，不过呼吸之间。”
韩无垢后退半步，秀眉紧蹙：“飞舟？你莫不是传说中的仙人？我在古籍中听过这东西。”
“是不是，一看便知。”杨过伸手抓住韩无垢的手腕。韩无垢本能挣扎，眼前却骤然一亮，一道白光吞没了两人。
瞬息之后，韩无垢发现自己站在一艘巨舰的甲板上。
夜风猎猎，脚下是万里云海，星辰低垂，近在眼前。
船身金碧辉煌，楼阁灯火通明，在云层中稳稳停住。
韩无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事，却从未想过人能站在云端的船上。
她低头看向栏杆，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坚硬，是真的。
杨过松开她：“随便看。”
两人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夜风吹动韩无垢鬓边的银流苏，珠玉相撞，发出细碎清响。她望着云海下的苍茫大地，手指攥紧了栏杆。
杨过心念再动，白光闪过，两人又回到假山后的阴影里。
韩无垢愣了半晌，才道：“没想到杨少侠如此有本事，能得到如此神物。”
“韩姑娘，叶雪今晚去找你了，你快去找她吧。我还要处理点事。”杨过顿了顿，“这飞舟你若感兴趣，改日我再带你细逛。”
韩无垢点头，刚迈出一步，又回头：“你有如此神物，直接传送进城中城，你到底想做什么？莫非要对城主不利？方清雪是我最好的朋友，请你告诉我你的意图。”
“韩姑娘误会了。”杨过将夜市的事说了一遍，“我与城主并无恩怨。只是今日雅夫人的儿子当街欺辱女子，我管了这档子事。他娘是城主妹妹，我便想着找上门去。”
韩无垢听完，沉默片刻，忽然一笑：“没想到杨少侠如此侠义。只是此刻城中城已经戒严，雅夫人母子怕是躲进了密室。你现在去，找不到人。明日有蹴鞠大赛，城中豪门旺族都会出席，那是你下手的好机会。”
杨过有些意外：“韩姑娘帮我出主意？”
“我只帮理。”韩无垢道，“不过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巡夜的士兵很快就会搜到假山，你那两个小厮自然会被发现。你随我出城。”
她说完便走。杨过跟上。
两人一路穿过三道关卡。
韩无垢手持一块白玉牌，士兵见了纷纷行礼，无人盘查杨过。
出了城中城，夜市的灯火已经稀疏，街道上只剩下野狗在翻找垃圾。
“韩姑娘祖上是中原人？”杨过问。
“是。”韩无垢脚步轻缓，月白纱裙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北宋末年，家祖随明教中人迁至波斯，后来又到了山河城。我虽未去过中原，却常听长辈提起。”
“你为何称城主为陛下？她是皇帝？”
“玄武国没有皇帝。”韩无垢摇头，“各城独立为政。但山河书院是玄武国最大的势力，方清雪是这一任院长，因此兼任城主。她管的事像皇帝，却不是皇帝。”
杨过想了想：“原来如此。那这玄武国，倒是像联邦制。”
“联邦制？”韩无垢不解。
“没什么。”杨过笑了笑，“就是一个地方一个老大，各管各的，上面再有个名义上的大盟主。”
韩无垢若有所思地点头。两人一路闲聊，从山河城的局势聊到中原武林，竟有几分投机。
到了韩无垢的府邸，门房迎出来，躬身道：“小姐，姜小姐来过，等了一个时辰，刚走。”
韩无垢点头：“知道了。准备些茶点，送到后院凉亭。”
她又对杨过道：“杨少侠若不嫌弃，今夜可留宿府上。师姐明日定会再来。”
下人送上茶点，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月光洒下来，落在韩无垢的月白衣衫上，银线暗绣的铃兰泛着微光。
杨过说着中原的见闻，灵鹫宫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说到兴起，手舞足蹈。
韩无垢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腕间的淡碧色天蚕丝软绦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忽然，她抬手按住胸口，眉头一蹙，脸色在月光下瞬间白了几分。
杨过停住：“韩姑娘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了。”韩无垢放下手，勉强一笑。
“是叶雪说的内伤？你今日给城主治病，耗了太多真气。你丹田本就有伤。”杨过盯着她，“你这病，不能再拖了。方才在城主府，你便以真气续她的命，是不是？”
韩无垢没说话。
“你让我看看。”杨过站起身，绕过石桌。
韩无垢摆手：“不必。我回房休息一下便好。杨少侠早些歇息……”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在石桌上，猩红刺目。
杨过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软倒的身子。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从储物戒里取出水囊和丝巾，沾湿了给她擦去唇边血迹。
“你让我看看！”杨过语气强硬，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脉象紊乱如麻，真气逆行，丹田枯竭。
杨过脸色越来越沉：“你这病，不是休息一下就能好的。你再这么耗下去，活不过三个月。今日给方清雪输真气，更是找死！若是再不治疗怕是熬不过今夜。”
韩无垢靠在杨过怀里，喘息微弱。她抬眼看着杨过，那双杏眼里没了平日的冷静，反倒多了些柔软。
“杨大哥……”她轻声道，“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杨过握着她的手，在那张石凳上坐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你想说什么？”
韩无垢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我好想去看看中原。看看你说的灵鹫宫，看看那三十六洞天福地。”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我没机会了。我今日若不救她，她便撑不过这个月。她是我的好友，也是山河城的支柱。她死了，这城就乱了。”
杨过喉头一哽，手臂收紧：“所以你便以命换命？你知道救了她，自己今夜就会死？你真傻！”
韩无垢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傻吗……但杨大哥明知道收拾了公子赵，整个山河城就无你的立锥之地，杨大哥还是做了，我们是一类人。对吗？”
杨过握紧韩无垢的手道，“对，无垢，我们是一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