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温存

晨光透过竹叶洒在客院窗棂上时,苏清婉缓缓睁开了眼。

修仙之人本不需要睡眠,打坐调息便可恢复精神。

她独自修炼时向来如此,几十年来皆是独坐至天明,周身灵力自成循环,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自从跟了主人之后,她便也跟着养成了睡觉的习惯——准确地说,她并不知道主人为何喜欢睡觉,只是主人每晚将她揽进怀里闭上眼,她便也乖乖闭上眼,学着他的样子让自己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主人这个习惯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能被主人抱在怀里入睡、再从他怀里醒来,比独自打坐好一万倍。

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凌安的脸。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将那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手臂还搭在她腰间,手掌贴着她后背的肌肤,整夜未移。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睡着时的模样比清醒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少年气。

苏清婉安静地看了片刻,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只是重新将脸贴回他胸口。

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和温热的肌肤传到她耳中,一下一下,像是这世上最让人安心的节拍。

他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料,不是灵草,只是他本身的味道——清冽而温暖,像冬日里晒过的被褥,又像山间初融的雪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这股气息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往后回到天玄宗,独自在偏殿里打坐时,她至少可以闭上眼睛回想这个味道,回想此刻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这样就算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太冷清。

她忽然觉得很满足。

能够跪在主人面前自称贱奴,能够在被他需要时挡在最前面,能够在累了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安睡——这便是她这辈子最奢侈的幸福。

以前她独自修炼,独自面对一切,以为那就是圣女该有的样子。

可如今她才知道,有人可依、有人可侍、有人在她睡着后极轻极轻地替她拉好被子,这种感觉比任何修为突破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甚至有些感激当年那个困神阵——若没有那场变故,她永远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只属于他的女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凌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从小在娘亲怀里养成了睡觉的习惯——那种被温暖包裹、什么都不用想的安心,是打坐永远替代不了的。

即便如今修为已至元婴,他每晚还是习惯性地躺在床榻上,闭上眼,让自己沉入那片柔软的黑暗。

此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闭着眼的苏清婉,唇角微微弯了弯,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醒了就别装睡了。”

苏清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仰起脸望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主人怎么知道贱奴醒了。”

“呼吸变了。”凌安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坐起身来随口道,“听了这么久,还听不出来?”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苏清婉听到“这么久”三个字,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独坐至天明的漫漫长夜,那些大殿里清冷空旷的晨昏,她以为只是寻常,可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久到她都习惯了一个人,久到她以为余生都会这样过下去。

而现在,她醒来时不是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而是主人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

她垂下眼帘,将这份悸动压进心底,起身赤足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跪到床边双手奉上。

凌安接过茶盏漱了漱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昨夜替她疗伤时那具赤裸的身体上还残留着几处痕迹——右膝的青黄、肩胛的薄痂。

此刻仔细看去,右膝那片青黄已彻底消散,恢复了原本莹白无瑕的肤色;肩胛骨上的薄痂也已脱落,新生的肌肤光洁如玉。

唯有小腹处那个掌印虽比昨夜淡了几分,却依然隐约可见——妖姬的化神期煞气不是那么容易彻底驱除的。

他放下茶盏,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灵力,又替她温养了片刻。

苏清婉跪在原地一动不动,感受着那股暖流从他掌心渗入丹田,将煞气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也化去了大半。

“今日有什么安排?”凌安收回手,靠在床头问道。

苏清婉将茶盏放回桌上,在床沿侧身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回主人,贱奴今日需去主峰与赵掌门敲定后续重建的诸般细节。昨夜只是定了大体框架,具体的阵法修复方案、丹师常驻的人选、受伤弟子的抚恤名录,都还需要一一落实。另外贱奴也要与六位师弟师妹最后交代一番——他们留在青云门协助重建,有些事需当面嘱咐清楚。青云门此番元气大伤,没有数月功夫怕是缓不过来,贱奴既受了宗主之命,总要善始善终。”

凌安点了点头,看着她这副即便坐在床沿也绷得笔直的端庄姿态,又想起昨夜她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时那副毫不设防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种反差他如今已经渐渐习惯了——她在外面是万人敬仰的天玄圣女,条理分明、冷静果断,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宗门继承人的气度;在他面前却只是一个温顺卑微的性奴,跪在他脚边自称贱奴,被他贬低时非但不觉得屈辱反而甘之如饴。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反差。

享受只有他见过她这副模样的隐秘满足,享受她在众人面前清冷矜贵、在他面前却温顺如水的那份独属于他的柔软。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身边需要这样一个角色——在他不在时能独当一面,能替他处理那些他懒得应付的事务,能让他完全放心地把后背交给她。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更没有说出口。

“你留在青云门的那六个弟子,他们能帮上青云门多少忙?”

苏清婉微微颔首:“回主人,这六位师弟师妹确是天玄宗内门出身,各有所长,在青云门重建期间能从旁协助赵掌门把关。即便后续天玄宗的人手撤走,将内门弟子留在此地,也是宗门的一种表态——极乐宗和万煞谷若要卷土重来,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为一个青云门同时得罪天玄宗。有他们在,贱奴便是回了宗门也能随时掌握这边的进展。”

凌安听完若有所思。

苏清婉不是单纯地在做慈善,她是在替天玄宗下一盘大棋——青云门此番元气大伤,若无人扶持必会被极乐宗吞并。

天玄宗出手相助,既保全了青云门,也在道义上对极乐宗形成了压力。

“你差点死在妖姬手上,就已经在盘算怎么防她卷土重来。你这人,确实闲不下来。”

苏清婉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贱奴只是在做分内之事。昨晚主人替贱奴疗了伤,昨夜睡得很安稳,今日精神已恢复了大半。”她顿了顿,抬起眼帘望向凌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主人今日可有什么安排?若是无事,贱奴忙完之后——”

“你忙你的。”凌安摆了摆手,“我今日还要在宗门里逛逛,昨日只走了主峰,后山那片竹林还没去看。你不必跟着,做你自己的事。你毕竟是天玄宗圣女,该尽的职责还是要尽。”

苏清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便被更深的顺从取代。

她自然想多陪主人一会儿,但她也知道主人说得没错——她不能因为贪恋主人怀里的温度就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圣女的身份不是枷锁,是她能站在主人身边的底气。

她越是把这个身份担好,越是在外面独当一面,便越能成为主人手中最有用的棋子。

这份价值让她觉得安心——她不只是一只被豢养的宠物,她是主人可以信赖、可以托付的人。

主人信任她、在意她,否则昨夜也不会替她疗伤、不会对她说“辛苦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便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甜意。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凌安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用木梳将散乱的长发一绺一绺地拢起,动作从容而利落,片刻间便挽成了一个端正的发髻,用一枚新的玉簪固定好。

然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干净的淡青色纱裙,背对着他一件件穿戴整齐,系好腰间的玉佩,抚平袖口的褶皱。

她穿戴时动作不疾不徐,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妥帖平整,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圣女在外的一言一行、一衣一饰,都代表着天玄宗的脸面。

唯有当她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腰侧那片肌肤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里是昨夜主人替她疗伤时手掌停留最久的地方,余温似乎还在。

最后她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从窗棂洒入落在她身上,那张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圣女模样,眉目间那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顺已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主人,贱奴去了。”她走到床前,俯身在凌安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却停留了好几息才离开,像是在贪恋最后一丝温存,又像是在从这个吻里汲取接下来一整日面对所有人的力量。

然后她转身走向房门,推开房门踏出去的那一刻,晨光中映出的已是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腰背挺直如竹,衣袂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凌安靠在床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竹林小径尽头。

院外隐约传来弟子们向她行礼的声音,她一一回应,语气清冷淡漠,与方才跪在他床边脸颊微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起身穿衣,准备去后山那片竹林看看。

小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盘成一团,尾巴懒洋洋地扫了扫他的手背。

他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心中仍在想着方才苏清婉的答话。

她说她挡在妖姬面前不是为了宗主,是为了青云门那些素不相识的弟子,也是因为知道他在山上看着——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临阵退缩。

即便没有那道奴印,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担当得起天玄宗圣女之名的苏清婉。

他将小猫抱到膝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竹林出神。

他想起娘亲——娘亲从来不喜欢大宗门,说宗门规矩太多、人情太杂,不如散修自在。

可她偏偏和天玄宗有这样深的渊源,不仅留下玉符,那道玉符中的仙气与娘亲的灵力又如此相似,也不知她在天玄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些事,等到了天玄宗见了那位苏宗主,或许就会有答案。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叶灵那熟悉的清脆嗓音隔着门板响起:“凌道友!我给你送早膳来了——还有你那只猫的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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