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从那个被暴风雪与绝望笼罩的深夜算起,索拉里斯的卫星已经在拉海洛的冰原上空划过了整整三十道弧线。
星炬学院特护病房里的日历被爱弥斯每天撕去一页,如今已经积累起薄薄的一叠。
窗外的积雪在反复的消融与重新冻结中,早已不是当初那层松软蓬松的新雪,而是在冻融循环中凝结成一片坚韧而半透明的冰壳,覆盖在学院庭院里每一寸土地上,将松枝、石板路、以及那些蹲在屋檐下打盹的日灵映照出晶莹而冷冽的光泽。
陆·赫斯在病历卡上签下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他的目光在最新一组数据上停留了片刻——权能回路残余活性:稳定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四十五;声痕谐振频率:已进入平稳回升通道;各脏器功能指标:均在逐步脱离危险临界值;血液中残余黑石粒子代谢速率:保持高效清除趋势。
他将病历卡合上,深红色的瞳孔在镜片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快。
“可以了。”
陆医生放下病历卡,俯身将病床尾部的摇柄取下,插进床头侧面的孔槽里。
他转动摇柄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在精密仪器前操作了无数次的匠人。
随着齿轮啮合的轻微咔嗒声,病床的上半段缓缓升起,将漂泊者从平躺的状态一点点托举起来。
“别逞强,”陆医生的语气温和,手上却没有停,直到漂泊者的上半身被抬起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半卧角度,他才将摇柄归位,从旁边的储物柜里取出两个干净的靠枕,用力拍了拍让它们恢复蓬松,然后仔细地塞进漂泊者的腰后,将他稳稳地承托住,“这具身体还需要长久的静养。能坐起来已经是重大的阶段性胜利了。”
漂泊者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暴露了他对这具虚弱躯体难以适应的事实。
他尝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腰间的旧伤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不满的抗议。
他的目光越过陆·赫斯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棵被冰壳包裹的老松上——一个月前,那棵松树还被暴风雪压弯了腰,如今却已经重新挺直了脊梁,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坚定的辉光。
爱弥斯就坐在床畔。
那把从隔壁杂物间搬来的旧木椅被她拖到了离床头最近的位置,椅子腿在地板上磨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她身上的穿着比一个月前随意了许多——一件过于宽大的星炬学院旧款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细的肩头,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腕。
她没有穿那身隧者兵装,也没有蹬那双约八厘米高的银色高跟靴。
在这里,她不需要战斗,不需要共鸣,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守着他。
于是她把所有属于“救世主爱弥斯”的装备都收进了衣柜深处,只留下一双赤足踩在微凉的瓷砖上,以及一头如粉色瀑布般铺散在洁白的床单上的及腰长发。
她的手指正搭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背中央那枚正跳动着暖金色微光的声痕,沿着光痕的纹理反复描摹,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指尖很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微微温热,每一次触碰都极轻极柔,生怕稍一用力就会让那微光黯淡下去。
她的脸微微侧着,粉色的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却遮不住那双金色眼眸里藏不住的心悸。
这一个月,她变了很多。
在外人面前,她是星炬学院曾经最闪亮的校园歌姬,是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笑声跟着扩散开的开朗少女。
护士来换药时,她会站起来,微笑着道谢,贴心地递上酒精棉片,然后目送护士离开,全程得体得无可挑剔。
教授来探望时,她会坐直身体,礼貌地点头致意,回答关于她自己康复情况的询问时语气轻快而从容,仿佛那些在虚质空间里度过的漫长而绝望的黑暗岁月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她学会了用甜美的嗓音和乖巧的姿态筑起一道无形的防线,将那些不够亲近的人远远地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唯有在面对与漂泊者有联系的人们时,这道防线才会出现裂痕。
陆·赫斯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会微微放松肩膀,金色瞳孔里那层薄薄的警惕会褪去几分。
莫宁乘着她的全息椅从走廊尽头飞来时,她甚至会站起来,主动去开门,然后回到床畔重新坐下,但不再像面对陌生人那样绷着后背。
在这些人的目光注视下,她不再费力去扮演那个“开朗活泼的爱弥斯”。
她会露出真实的安静,真实的寡言,以及真实的、只对漂泊者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占有。
而当她的视线落回漂泊者身上时,那些冷硬与防备便会瞬间冰消雪融。
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眸里,只剩下毫无保留的真心与依恋——是那种把整个世界缩小到只有一张病床的尺寸、把所有的声音都过滤掉只留下他的呼吸声的、专注到近乎偏执的注视。
她的手指依旧在描摹他的手背声痕,像是在画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护身符。
“终于能坐起来了。”
她轻声说道。
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指尖刚好停在那枚声痕的正中央,感觉到掌心下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完全同频。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翘得极浅,几乎称不上是笑,但那双眼睛里却亮起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水光。
漂泊者侧过头,看向她。
他注意到她眼角有淡淡的青色——那不是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里,每一次从断续的昏睡中醒来,余光里总会有一个粉色头发的轮廓安静地待在床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
一开始是红着眼的,后来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的,再后来,是在他每一声稍微重一点的呼吸中本能地抬起头的。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即使是那些他沉睡得完全失去意识的长夜里,她也只是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裹着他的备用病号服,将就着睡到天亮。
“你瘦了。”他说。
声音依旧是低沉而平稳的调子,却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不太满意的观察结果。
“没有。”
爱弥斯立刻否认,语气快得几乎没有经过大脑。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微微突出的颧骨,心虚地停了一下。
“是你看错了。”
她补充道,将手从自己脸上拿开,重新复上他的手背,力道比刚才更紧了几分,仿佛要用这个动作证明自己有力气、没变瘦。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拉海洛的天空难得放了一整夜的晴,没有雪,没有风,只有一片澄澈得几乎透明的深蓝色穹顶,与冰原尽头缓缓升起的一轮淡金色暖阳。
陆·赫斯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的走廊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轮椅。
椅背是可调节的,坐垫是记忆海绵,扶手上还嵌着一个简易的便携监测屏,可以实时显示乘坐者的心率和血氧。
这是他前几天专门从深空联合研究院的辅助器械部调配过来的,填了三张申请表格,等了两天审批。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今天早上确认了漂泊者的坐姿耐受度数据达标之后,才不声不响地把轮椅推了过来。
“试试吧。”陆医生拍了拍椅背,语气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走到床边,将监测仪的探头从漂泊者胸口取下,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然后伸手拉开窗帘。
大片大片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涌入病房,将室内照得明亮而温暖。
漂泊者微微眯起眼,这一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昏暗的监护环境下,骤然面对如此强烈的自然光,有些不太适应。
“你现在站起来都费劲,走两步心肺功能就得报警。”
陆·赫斯将窗帘完全拉开,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衣的口袋里,逆着光看向床上依旧苍白但气色明显好转了些的老友。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温和里却带着明显的、没得商量的坚决,“听老友一句劝,逞强也得看时候。轮椅只是个过渡,等你核心肌群的力量恢复到能支撑自身体重,自然就不需要它了。在那之前——坐上去。”
漂泊者看着那辆轮椅,眉头微微蹙起。他素来不习惯依赖外力。
他曾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辅助的人——不需要轮椅,不需要拐杖,甚至不需要休息。
他可以独自面对海啸级的残像潮,可以在湮灭形态下挥舞那把紫色的镰刀将敌人拦腰劈断,可以在时停领域里精准地救下每一个被困的人,然后将他们安全送回后方,再独自转身回到战场上。
但现在,他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旁人帮忙。
腰间的旧伤在每一次腹肌发力时都会传来钝痛,腿部的肌肉因为一个月的卧床已经萎缩了些许,胳膊上那些曾经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不喜欢就拒绝合理建议的人——更何况,提出建议的是陆·赫斯。
他还没开口,爱弥斯已经站了起来。她从那把坐了无数个日夜的旧木椅上霍然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她没有看陆·赫斯,也没有看那辆轮椅,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穿过漂泊者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半身托起来。
她的动作很熟练——这一个月里,她早已练就了一身不惊动伤口地帮他翻身、擦洗、换药的技巧。
她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自己则咬紧下唇,用肩背和腰腹的力量共同分担他的体重。
“别逞强……”她轻声说着,抬起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眸,执拗又带着几分祈求地注视着他,“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听你的,但现在……稍微依靠我一下,好不好?” 她的手臂比他记忆中更纤细了些。
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他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骨架的单薄。
但就是这双看似纤细的手臂,这一个月来几乎承担了他所有需要支撑的时刻——换药时托起他的身体,擦身时帮他翻身,以及无数次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的她,第一反应是扑到他床边确认他还在呼吸。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粉色长发从肩上滑落,蹭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痒。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在她的拥抱下,漂泊者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
坐下的瞬间腰间的旧伤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爱弥斯立刻注意到了,迅速将一个靠枕塞进他的腰后,动作之快仿佛她早已预判到了这一刻。
确认他坐稳之后,她才松了口气,绕到轮椅后方,双手稳稳地覆在推手上。
她抓着轮椅推手的力道稳定得不容任何动摇——仿佛只有用这种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保护圈内的方式,才能填补她心底那份患得患失的空洞。
陆·赫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病房的门无声地滑开,走廊里充沛的自然光涌了进来。
“出去转转吧。”
他说,语气像是在下达医嘱,“中庭的雪松这几天挂了不少冰挂,天气好的时候日灵会在那边聚集。趁现在阳光正好——病人需要有规律的户外活动,有利于生理节律的恢复。”
他顿了顿,看向爱弥斯,“推慢一点。路面的冰虽然清过了,但有些地方还有薄冰。”
爱弥斯点了点头。
她推着轮椅走出病房,驶过走廊,穿过学院主楼的自动玻璃门,来到中庭花园。
冷冽而干燥的空气迎面扑来,裹挟着松枝特有的清香和远处冰原上吹来的、带着极淡矿物气息的微风。
漂泊者深吸一口气,只觉肺部被这股清爽的空气填满,一个月来积攒的消毒水气味和病房沉闷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中庭的确很美。
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几棵高大的雪松上挂满了冰挂,晶莹剔透,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如同水晶碰撞般的叮咚声。
几只日灵正蹲在松枝下躲太阳,圆滚滚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偶尔抖一抖圆滚滚的身躯,洒下几缕金红色的微粒。
这些由隧者神经元碎片形成的机械声骸似乎对漂泊者的出现很感兴趣——有一只胆子大的,从松枝上滑翔下来,绕着轮椅飞了一圈,发出好奇的、如同金属风铃般的清脆鸣叫,然后落在轮椅扶手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漂泊者。
爱弥斯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看着那只日灵。
日灵也看着她,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映着她粉色的长发。
然后日灵发出一连串短促的鸣叫,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问“这个人是谁”。
爱弥斯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在外人面前得体的、疏离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由内心而发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眼里的戒备和冷硬短暂地化开,露出底下那个曾经在学院食堂里即兴唱歌、在迎新晚会上念错校长名字的调皮少女的影子。
漂泊者侧过头,看着她。她察觉到他的目光,笑容立刻收了几分,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假装去驱赶那只日灵。
“别闹,”她对日灵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他很累,不能陪你玩。”
日灵失望地叫了一声,拍动翅膀,重新飞回松枝上,蹲在冰挂旁边,不甘心地继续盯着他们。
“我没有累。”
漂泊者平静地陈述。
“你有。”
爱弥斯固执地反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双手重新扶稳轮椅的推手,继续慢慢地向前推。
“你只是不说。你从来不说。以前在树屋的时候,你受了伤回来从来不说,问你就说‘没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埋怨,但那埋怨的底色,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漂泊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时候你太小。说了你也不懂。”
“我现在不小了。”
爱弥斯立刻回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她年少时特有的倔强,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激动,于是重新压低声音,闷闷地说,“现在长大了。可以告诉我了。”
他没有立即回答。
前方的石板路上有一小片残冰,爱弥斯小心翼翼地绕开,轮椅的轮子在冰面上打了极轻微的一滑,她立刻紧张地压低重心,双手死死按住推手,直到轮椅完全通过那片冰面才松了口气。
她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干燥的冷空气中迅速转凉。
“可以告诉你。”
漂泊者的声音从轮椅前方传来,低沉而平稳,被冷空气滤得格外清晰。
他顿了顿,然后说,“以后。不保证每件,但尽量。”
爱弥斯停下脚步,整个人的轮廓在金红色落日余晖的逆光中被打上了一层温暖的绒毛边。
她张大嘴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明知道他在轮椅上背对着自己根本看不见。
她低下头,用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握紧推手,声音恢复了她那略带俏皮的、熟悉的调子:“这还差不多。说好了,骗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