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第一次意识到哪里不对,是在那个人叫出我的名字时。

我在回房间的路上。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我们前一天才刚分开。

我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身后,确认他是不是在叫别人。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光偏冷,金属地面映出模糊的影子,看不出谁是谁。

他是个萨卡兹,年龄有四十岁上下。肤色黝黑,面容硬朗,穿着一身整齐的终末地工业制服,左肩上缝着象征部门主管的绿色盾形臂章。

“你不记得我了?”

他停住脚步,没有立刻生气,只是把眉头皱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句话。否认显得太武断,承认又像是在承认一件我无法验证的罪行。最后我只是迟疑地说:

“我们……认识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察觉到某种失衡。

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空拍时的失重感。

我感觉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身体被某种情绪凝成了一整块,我知道这句话会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不知道它为什么非说不可。

他看着我,像是在重新确认某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种目光让我不太舒服,并非被怀疑,而是被放置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位置上。

我忽然意识到,对他来说,我不是一个正在思考的人,而更像一个出了差错的结果。

“算了。”他说,“华法琳医生说过你一般会这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仿佛是在安慰自己。我却被那个“会”字困住了。

会这样。

像是某种早就预期好的状态。

以前的我就拥有过这种性格吗?如果我和他是同一个人,那它为何不会出现在现在的我身上?

我们并肩往前走。

他开始向我讲述一些我曾经和他一起做过的事,语气娓娓道来,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段不需要再被质疑的记录。

我一边听,一边努力把那些句子和自己对齐,却总是慢半拍。

那些事发生过。

我能理解它们的逻辑。

却没有任何一件事愿意在我身上停留。

仿佛一段遥远旅程的回音,当后人循着足迹找到旅者的最终目的地时,却只发现一封遗书。

“那么,下次再见。”他挥手向我告别。

我无言地独自走着。走到拐角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这些都是关于“我”的事实,那现在正在听的这个人,又该算是谁?

好几年后我才明白,在这一刻产生的疑问,几乎改变了我下半生的道路。

……

我去问佩丽卡。

“管理员,没有及时把您失忆的事情通知干员们的确是我的失职,”她说,“他……没有困扰到您吧?”

算了,忘记我最初的问题吧,我表示。我其实更想知道那位干员是谁。

“他叫阿布·卡拉德,是协议回收部门的首席外勤专员。十二年前入职终末地工业,在你进入石棺之前曾和你共事过一段时间。”平时能叫出手下几乎每个员工名字的她罕见地查阅了终端。

“在你们相处的几个月中,他曾与你构筑过良好的个人关系。”

许多终末地干员都与我有良好的个人关系,现在也一样。她之前告诉过我。

但她对我刚才的问题显然有些慌张,甚至在无意间重复了曾亲口告诉过我的事实。

外勤部门的驻扎地不在帝江号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托腮思考,“他平时应该不经常来帝江号?”

“他驻扎在四号谷地的地面基地,今天来申请了一批抗侵蚀的特殊装备。依照计划,卡拉德干员领导的小队将出发执行一次深入塔卫二北方的长程勘探任务,并侦察附近活跃的六个锚点群落的最新动向。”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很难说。如果顺利的话,至少也需要两三周时间。”

我不引人注目地浅叹一口气。

“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这时候他应该还没出发。”

“算了,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我耸耸肩,“就算真有急事咱们也忙得腾不出手,不是吗?”

听到我的玩笑,佩丽卡微笑道:“这段时间大家也挺辛苦呢。但如今协议核心让我们离你许诺的未来又近了一步,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我许诺过的未来……

“那……佩丽卡?”

“怎么了?”

“以前的那个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

问出这个问题时,我想起了从四号谷地回来那日与她在舰桥上的对话。

关于记忆,关于约定,关于那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欸?”

佩丽卡显然有些困惑,我从来没从这么刁钻的角度问过这样的问题。

“那个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不是管理员,不是英雄,而作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的我,在日常生活中的模样。”我补充道。

突兀的话题转变让佩丽卡脸上露出惊慌……不,更像是心底的某处被埋藏着的什么东西被忽然间触动时的错愕。

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美丽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久,我听见她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你是说,那个与我一起生活过的你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捕捉到了她看似轻松的语气下涓涓流出的悲伤。那是对物是人非的失落,与盼望重逢却不如愿的悲哀。

这感情不是现在产生的。她一直以来都这么和我说话,包括她在笑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完全是在冒险。

“要是记不起来的话,也没事!”

我慌忙地解释道。

此刻我却完全找不到任何话能弥补我刚才所说的,我发现自己完全是在强人所难。

回答这个问题意味着逼迫她承认某个人曾经如何在没有被任何角色与身份定义的情况下,以最单纯的内心与她共享过日常。

那样的记忆并不总是准备好被讲述,讲述它是个危险的举动,甚至有可能同样意味着无条件地将自己最隐私的内心世界告诉给他人。

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过往的记忆能作为让她妥协的条件了。

它们美丽、完整,但极其私密。这对一个不擅长主动表达情绪的人来说十分致命。

而我此刻站在它面前,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仍然配得上它的东西。

我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不……给我点时间想想——”佩丽卡显得很着急,她用一只手捂住脸,另一只手伸出想要挽留我。

但我明白此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往里探了,让伤害降到最小。

我不能以失去记忆为理由逼她交出只属于以前的东西。

我匆匆推托了几句,立刻就离开了那儿。

我明白自己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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