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
从夏天走到秋天,又从秋天走到了冬天。
无论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隐秘的故事,无论那扇门背后有着怎样翻天覆地的重组,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它只是冷酷且平静地,按照它自己的节奏,一刻不停地往前走着。
随着季节的更迭,妈妈身上的警服也换了模样。
夏天的浅蓝色短袖制服,换成了秋季的长袖衬衫;
等到初雪降临的时候,又换上了厚重挺括的冬季警服外套。
她腿上那薄薄的天鹅绒肉色丝袜,也不再穿了。
取而代之的,是稍微厚实一些的黑色打底裤。
包裹得严严实实,将所有的风情都收敛在了深色的厚重布料之下。
而远在省城的我,对家里发生的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在我的认知里,生活依然是原来那条平稳的轨道。
我知道刘波去了外省读大学,偶尔在微信群里抱怨军训和食堂;我知道李胖子去了南方的大专,整天发着海边的照片;我也知道孙强没有念书,依然留在那座我们从小长大的城市里,开着货车讨生活。
我渐渐习惯了省大那种充实而自由的大学生活节奏。我处了几个不错的朋友,每天在教室上课,在图书馆自习,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一月初,临近期末考试。
这天晚上从图书馆自习出来,走在吹着冷风的校园林荫道上,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我过几天期末考试结束了,就放寒假回来。”
“什么时候?”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下周吧,具体的票还没买。”
“行。”妈妈简单地应了一个字。
我站在路灯下,随口问了一句:“家里挺好的吧?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妈妈说,“你自己在学校注意保暖,好好复习。”
“知道了,那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
……
同一天晚上,家属院的三楼。
屋子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孙强跑完了一天的车,洗过热水澡后,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妈从主卧里走出来,走到沙发旁,在孙强身边坐下。
她看着电视屏幕,没有转头,声音很轻地开了口。
“浩然下周放寒假,要回来。”
孙强转过头,看着妈妈的侧脸:“几号?”
“他没说具体几号,”妈妈的视线依然落在屏幕上,“就说考完就回,大概一周以后。”
孙强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遥控器。
他现在的身份太尴尬了,他是这个家里名不正言不顺的入侵者,而现在,这个房子真正的小主人要回来了。
“那我搬出去几天。”孙强打破了沉默。
妈妈转过头,看着孙强。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不用搬。”
孙强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那……”
“我把那间客房收拾一下,你把东西挪过去。他回来了,你就睡那个屋。”
孙强听完这个安排,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茶几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雅萱。”
孙强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妈妈转过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孙强迎上她的目光。
“我能不能,不要搬去客房?”他一字一句地问。
妈妈微微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想躲。”
孙强没有说更多的话。
但他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不想在这个家里装作一个来借宿的客人,他不想在深夜里像做贼一样溜进她的房间,他更不想在昔日的同学面前,去掩饰自己和这个女人的真实关系。
他是个男人。他想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妈妈看着孙强那张认真的脸,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的半夜。
孙强在旁边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但妈妈躺在黑暗中,怎么也睡不着。
她轻轻地掀开被子,生怕惊醒了身边的少年。
她下了床,从衣柜里摸出一件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披在单薄的睡衣外面,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主卧,拉开了通往阳台的推拉门。
冬夜,风冷得刺骨。
妈妈走到阳台的栏杆前,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满脑子都是孙强晚上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躲”。
接着,又不可抑制地回响起我打来的那通电话——“妈,我考完试就回来”。
她双手撑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望着楼下家属院里昏暗的路灯。
这两个男人,马上就要在这个房子里,迎头撞上了。
这是躲不掉的。
她要在儿子面前,坦白自己和一个连大学都没考上的高中生同居吗?
浩然能接受自己的兄弟,变成了睡在母亲身边的男人吗?
可如果她让孙强躲,不仅是在伤孙强的心,更是在否认他们这半年来的全部感情。
她该怎么处理?
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在寒风刺骨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试图在这个死结里找出一个万全之策。
可直到身体都被冻透了,她依然什么都没想清楚。
她裹紧了大衣,转身走回温暖的卧室。
她重新躺回孙强的身边,拉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