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妈妈刚下班回家,推开门,就看到孙强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她紧绷了一天的肩膀微微放松,看着孙强,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她把警用腰带取下挂好,换好拖鞋,走到沙发旁,挨着孙强,紧靠着他坐下。刚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屏幕就亮了,紧接着响起了铃声。
她扫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接通。
“小林姐,我等一下来你那儿。”
听筒里传来黄震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随意和理直气壮。
因为两人挨得极近,哪怕没有开免提,这安静的客厅里,黄震的声音也清晰地漏了出来,落进了孙强的耳朵里。孙强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妈妈沉默了两秒。
“今晚不行,我要加班。”
“加什么班?这都几点了?”黄震在那头有些不满地嘟囔。
“……所里有点事。”
“……行吧,那我明天来。”黄震扫兴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妈妈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孙强。孙强也正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妈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今晚出去吃。”
“嗯。”孙强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走出了家属院。
没有开车,他们顺着院子外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在隔着两条街的一个路口,有一家极具烟火气的露天烧烤夜市。
几顶红色的塑料大棚搭在路边,炭火升腾起的青烟混杂着孜然和羊肉的香气,在初秋的夜空里飘散。
“哟,两位里面坐!”
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热情招呼着,拿着抹布飞快地把塑料小桌擦了一遍。
两人在小桌子前坐下。
旁边桌坐着几个正在喝扎啤、大声打闹的年轻人。
看起来和孙强差不多大,都是刚上大学或者刚步入社会的年纪。
那几个年轻人一边吹牛,一边时不时地把目光往这边瞟——毕竟,在这个充满赤膊汉子和油烟味的夜市摊上,像妈妈这样气质出众、哪怕穿着便装也难掩高挑端庄的女人,实在是太扎眼了。
老板娘端着一个铁盘子过来上菜,把肉串和小龙虾“哐当”一声放下,笑着搭了句话:“姐,带儿子出来吃烧烤啊?你儿子长得真好,一看就随你,基因好!”
听到这句话,孙强拿筷子的手一顿。
然而,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去纠正老板娘的误会。
妈妈只是淡淡地冲老板娘点了一下头,然后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伸手从铁盘里拿过一只通红的小龙虾。
她低着头,剥掉虾壳,掐掉虾头,挑去虾线,然后把虾肉放进到孙强面前。
旁边桌的几个年轻人又往这边看了一眼,笑闹声稍微低了一些。
孙强看着碗里的虾肉,只觉得如坐针毡。在昏暗的街灯和嘈杂的人声中,这种跨越了某种界限的亲昵,让他感到一种极度刺激的慌乱。
他小声说:“雅萱,你别这样,人多。”
妈妈剥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孙强一眼。
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撞破的羞恼,也没有收敛的打算。
她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一只小龙虾,掰开红色的虾壳,继续认真地剥着,剥完后,又放进了孙强的碗里。
一顿饭吃完,夜色已经很深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提议散散步。他们没有顺着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个远圈。
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有些年代感的公园。公园里的大灯已经熄了,只有几盏昏黄的景观灯照着湖面和生锈的游乐设施。
妈妈停下脚步,看着公园紧锁的铁门。
“以前浩然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带他来这个公园里面开碰碰车。”她轻声说,“他可喜欢玩了,每次都要撞得满头大汗才肯走。”
“嗯。”孙强在旁边低低地应了一声。
……
第二天上午。
建设路派出所里,妈妈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昨天的接警记录。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有些油滑的男声。这是她以前办过的一个寻衅滋事小案子里的线人,平时就在老城区那一带混日子。
“林姐,说话方便吗?”线人压低了声音。
“说。”妈妈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林姐,你最近……是不是跟兴发汽修厂那个黄震走得挺近?”线人的语气里带着试探和讨好,“我提醒你一句,这小子在外面嘴不严。”
妈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声音依然是不动声色的:“什么意思?”
“他喝多了说过几次,在汽修厂那边,还有几个大排档,不少人都听过。”线人含糊其辞,“具体说什么我不方便说,反正挺难听的。你自己掂量吧,林姐,别让这种烂人败了你的名声。”
说完,线人匆匆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倒水。
妈妈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
她把手机放下,食指在桌面“叩、叩”地敲了两下。
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她没有打给黄震质问,而是直接翻出了兴发汽修厂老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哎哟,小林姐!”老板热情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不是车子哪儿有问题啊?你随时开过来!”
“问你点事。”妈妈没有任何客套,单刀直入,“黄震最近在你那儿,有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板那热情的笑声像被掐断了一样,瞬间没了动静。
过了好几秒,老板才支支吾吾地反问:“……小林姐,你听谁说的?”
“你回答我。”妈妈的语气陡然加重。
老板在那头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小林姐,这事儿真不赖我。前几天发工资,他跟几个工人出去吃饭,喝多了,就在酒桌上胡咧咧了那么几句。那几个工人知道你的身份,让他别瞎说,他还跟他们急,说自己有本事什么的……我都已经骂过他了!”
“我知道了。”
妈妈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转过头,看着窗外耀眼的白光。
下班之后,妈妈穿着警服,走出派出所,坐进自己的车里,启动引擎。
直接朝着老城区,那个破旧的筒子楼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