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强这几天过得很乱。
这天凌晨去冷链仓库装货的时候，他差点把托盘铲翻。
开着货车在环线上跑，他的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好几次变道忘了打转向灯，险些和旁边的私家车撞上，惹得对方降下车窗大骂。
亲戚看出了他状态不对，递给他一根烟，皱着眉头问：“强子，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丢了魂了？”
孙强接过烟，摇了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回到那个闷热的出租屋，他洗完冷水澡躺在床上，手里总是紧紧攥着手机。
他点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备注着“林警官”的十一位号码，大拇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晚上，他没有早睡。
他开着那辆二手的雪佛兰，鬼使神差地绕到了我们家的家属院附近。
他没有把车开进大门，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他只是在街对面找了个光线昏暗的树荫，把车停下。
他降下车窗，点燃一根烟，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他就这么在车里默默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三楼的灯熄灭，他才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
第四天的早上。
孙强刚把第一趟货卸完，坐在驾驶室里喝水，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微信里一条新消息。
“孙强，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孙强握着塑料水瓶的手僵住了，盯着屏幕上的这两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五分钟后，他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
地点是妈妈发来的，在建设路派出所后面隔着两条街的一家本地小饭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是那种附近上班族常去的家常菜馆。
孙强提前到了。
他今天没有穿平时干活的衣服，而是特意回了一趟出租屋，洗了个头，换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休闲裤，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一些。
他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多久，妈妈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依然穿着便装，但比那天那身开衫要讲究了一点。
她穿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浅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
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温婉而有气色。
“坐。”
妈妈走到桌边，看着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的孙强，轻声说道。
两人落座。妈妈熟练地拿过菜单，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上菜很快。当老板娘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孙强的目光顿了一下。
那是一份色泽红亮、裹着白芝麻的糖醋排骨。
“吃吧，跑了一上午车，饿了吧。”妈妈抽出筷子，递给他。
孙强接过筷子，低头开始吃饭。
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肉汁在口腔里散开。
他把骨头吐在旁边的骨碟里，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妈妈。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在KTV包厢里，黄震说过的那些混账话。
他脱口而出：“阿姨，你做的菜真好吃。”
话一出口，孙强自己就愣住了。
妈妈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她抬起眼帘，看着对面的少年。
“这不是我做的，”然后妈妈停顿一下，说，“是这家店做的。”
孙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笨拙地试图挽救自己这个不过脑子的口误：“我是说……你点的菜，真好吃。”
妈妈看着他那副局促、慌乱、涨红了脸的模样。
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她在派出所里用来安抚群众的职业微笑，也不是长辈对晚辈那种客套的礼貌。
那是一个真正被这种粗糙而真诚的笨拙打动后，发自内心的、柔软的笑容。
“等以后，”妈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做给你吃。”
孙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白米饭。他根本不敢接这句话，也不敢去深究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后，妈妈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准备结账。
孙强赶紧放下筷子，两步跨过去，掏出手机要扫码：“我来付，阿姨，我来付就行。”
妈妈伸手挡住了他的手机屏幕。
“你年纪还小，赚钱不容易。”妈妈看着他，拿出了长辈的姿态，“我请你。”
孙强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妈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我已经十八岁了。”
孙强没有收回手机，他迎着妈妈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倔强和执拗。
他不想在她的眼里，永远只是一个“年纪还小”的、贾浩然的同学。
听到这句话，妈妈看了孙强一眼。
她没有像长辈那样笑着打趣说“十八岁也是个孩子”，也没有再坚持去扫码。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孙强能清晰地感觉到，在两人视线交汇的这短短两秒钟里，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种壁垒分明的、属于长辈的清冷感，出现了一丝裂缝。
最后，还是妈妈付了钱。
走出小饭馆，外面的阳光正烈。
“你送我回派出所吧。”妈妈拢了拢鬓角的碎发，轻声说。
“好。”
两人回到那辆二手雪佛兰上。
从饭馆到派出所，只有不到五分钟的车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已经和那天下午去分局时的沉默，截然不同了。
车子在建设路派出所的大门外停稳。
妈妈解开安全带，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就在她准备下车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孙强搭在方向盘上的胳膊。
“今天谢谢你。”
说完，她没有等孙强回答，抽回手，下了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
她踩着平底鞋，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孙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扭过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右手的胳膊。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触碰，但那个被拍过的地方，却像被火烫过一样，正隐隐发着热。
路边偶尔有车辆驶过，卷起一阵灰尘。
孙强就这么坐在车里，盯着自己的胳膊，坐了很久很久，才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