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孙强把那辆满是鱼腥味的冷链货车停回了亲戚的车队,借了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二手雪佛兰。
他把车开到建设路派出所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降下车窗。
他在车里等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连着抽了三根烟。
四点一刻,我妈妈从派出所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孙强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没有穿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便装。
外面是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一件毫无装饰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极其普通的直筒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单鞋。
没有制服,没有丝袜,没有高跟鞋。她看起来就像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刚下班的普通女人,带着一丝洗尽铅华的疲惫和温婉。
她穿过马路,拉开雪佛兰的副驾驶车门,坐了进来。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有那么几秒钟,空气里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去北区分局。”她给了孙强一个地址。
孙强拧动车钥匙,踩下油门。雪佛兰汇入了晚高峰前开始拥堵的车流。
从建设路到北区分局,几乎要跨越半个城市,大概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后,她看着前方的路况,先开了口。
“孙强,谢谢你。”
“不用。”孙强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刹车灯。
又是一阵几分钟的沉默。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辖区出了点事,被分局的同事带回去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我过去看一下情况,不方便把自己的车开过去,所以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她没有说这个朋友是谁。
孙强也没有追问,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孙强心里很清楚那个“朋友”就是黄震。
妈妈也知道孙强知道那是黄震。
但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在这个初秋的下午,他们保持着一种极度克制的默契,谁也没有去戳破那层一触即溃的窗户纸。
车子开上了高架桥。
“那一晚……”
她突然说了这三个字。
孙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他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是解释、是警告,还是掩饰。
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三个字悬停在半空中,随后被车窗外呼啸的风声彻底吹散。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改变了话题。
“李同学家在哪?”她轻声问,“他还好吗?”
孙强暗自松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北山路那边。他还行,前几天已经去南方读大专去了。”
“嗯。”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她没有再提任何敏感的字眼。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孙强的生活。
“跑货车累不累?”
“平时住在哪里?”
“父母不管你吗?”
“城中村治安怎么样?”
“每天吃饭能按时吃上吗?”
她的语气温和、自然,充满了切实的关心。
但对于孙强来说,这种极其日常的寒暄,却比严刑拷打还要折磨人。
每一次回答,他都觉得自己的嗓子发紧,声音干涩。
他无法把眼前这个语气温柔的阿姨,和那个在KTV包厢里衣衫不整的女人割裂开来。
北区分局到了。
孙强把车停在距离分局大门五十米外的路边划线停车位上。
“你在车里等我。”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一个人走进了分局的大院。
孙强一个人坐在车里。
这是一个漫长且难熬的过程。他看着分局大门外进进出出的警车,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路灯接连亮起。
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把剩下的五根烟全抽完了。
他打开那个破蓝牙音箱,放了一会儿凤凰传奇和邓紫棋,很快又关掉了。
他无聊地划着抖音,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个闪过,他却根本不知道里面演了些什么。
然后他翻出通讯录,给远在外省的刘波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有室友打游戏的声音。
“喂,强子,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刘波的声音听起来已经适应了大学生活。
“没啥,问问你在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呗,军训快累成狗了。你呢,在干嘛?”
孙强看着车窗外分局闪烁的警灯,撒了谎:“在仓库呢。等别人装车,无聊,随便给你打个电话。”
他没有告诉刘波他在哪儿,也没有告诉刘波他在等谁。
两个小时后。
她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分局的大门口。
孙强立刻坐直了身子,往她身后看了看。
她是一个人出来的。身后没有那个黄毛,没有黄震。
她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孙强没有问为什么人没出来。他伸手去拧车钥匙。
“再等一下。”她说,“我同事过会儿会出来。”
孙强停下动作。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穿着深色便装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分局里走了出来,径直朝着这辆雪佛兰走过来。
孙强立刻降下副驾驶的车窗。
那个男人没有看驾驶座上的孙强,他单手撑在车窗沿上,微微弯下腰,看着车里的她。
“行了,这事我帮你按下了,人先在里面待着走完程序。”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告诫,“但这事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那个小混混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清楚,你那边自己拿捏好分寸,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麻烦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中年男人直起身,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分局大院。
“走吧。”她关上车窗。
雪佛兰重新启动。
孙强一边打着方向盘,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这一刻,他突然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没办法把黄震立刻捞出来。那个中年警察的态度说明,只要她开口,这只是一件可以通融的治安案件。
但她没有。
她费了这么大周折,跨越大半个城市过来,动用了人情,却选择把黄震继续留在拘留室里。
她让黄震在里面熬着,让他在恐惧和冰冷的铁栅栏后度过漫长的二十四小时甚至更久。
她在教训他。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黄震,他的嚣张和僭越是要付出代价的。
孙强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人。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冷峻而深不可测。
孙强对她的认知,在这一天,又被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层。她不是一个会在情欲里丧失理智、任由小混混摆布的女人。
回程的路显得很快。
车厢里安静极了,她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子停在了家属院外。
“我就在这儿下就行了。”她拿起腿上的包。
“我送您上去吧。”孙强本能地客气了一句。
“不用。”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车窗外,停顿了一秒,然后透过半降的车窗,静静地看了孙强一眼。
“孙强,今天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孙强没有等她说完,极其迅速且坚定地接过了话头。
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
“嗯。”
她转过身,走进了家属院。
孙强坐在车里,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他看着她那件米色开衫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进楼道,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没有立刻挂挡起步。
他就这么坐在车里,大脑一片空白地坐了大概十分钟。
直到后面一辆要进院子的私家车因为他挡了道,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
孙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踩下油门,把车开走。
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冷清的城中村出租屋。
他把车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夜市大排档。在路边找了个油腻的塑料桌子坐下,点了三十块钱的肉串,又要了两瓶冰镇的哈尔滨啤酒。
他一口接一口地撸着串,大口大口地往胃里灌着冰凉的啤酒,试图用这种粗糙的方式,压下胸腔里那种翻江倒海的压抑感。
深夜,他带着一身烧烤味和酒气回到了出租屋。
他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夜很深,外面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孙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车里,她刚坐上副驾驶时说的那句话。
“孙强,谢谢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漫长的黑夜里,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