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过去了。
在这漫长的二十分钟里,黄震又喝了两杯白酒。酒精让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松弛,但也更加亢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烁着醉意和光芒。
那个叫小芳的女人坐在他旁边,依然低头玩着手机,偶尔伸出贴着长指甲的手摸一下黄震的脖子。
黄震有些不耐烦地打开她的手,根本没搭理她。
孙强、刘波、李胖子三个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二十分钟的。
也没人点歌,就这么静静坐着,听着音乐轻声播放。
刘波实在受不了这种死寂,试图找点话说:“震哥,你这酒……”
但他刚起了个头,就自己把话掐断了。他看着黄震那双发红的眼睛,实在说不下去。
李胖子是彻底没声了。
他的酒劲因为极度的紧张已经过去了一半,他开始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黄震,而是因为即将发生的那件事,那件完全超出他一个十八岁少年认知承受极限的事。
孙强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僵硬。他在心里反复地想:“她不会真来吧?他是不是在吹牛逼?浩然他妈怎么可能真来这种地方?”
但他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她会来。
后来有一次,孙强跟我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烟,告诉我:“浩然,那二十分钟,我他妈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我当时甚至想过直接站起来走人,眼不见为净。但我就是没站起来。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推,是礼貌的敲门声。
外面传来KTV服务员略带口音的声音:“先生,有位女士找您。”
黄震猛地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挥:“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
在这个夏末的夜晚,虽然早晚有些温差,但白天依然是三十多度的高温。
在这样一个充满烟酒和荷尔蒙气息的KTV包厢里,这件及膝的长风衣显得有点奇怪,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风衣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露。
她的下身穿的不是裙子,而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
脚上是一双警用低跟皮鞋。
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一丝不乱。
脸上依然是她白天上班时的那种清淡、得体的妆容。
只是在眼角下,有一抹粉底没能完全盖住的青色,透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她走进来的时候,视线首先并没有看包厢里的其他人。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黄震的身上。
“小震,你叫我什么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她平常对外那种属于警察的干练声音,要稍微软一些。
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放在了风衣的最高一颗扣子上,似乎准备解开。
就在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个包厢里还有别人。
她的视线顺着沙发的弧度,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孙强。刘波。李胖子。
她的目光在他们三张因为震惊和局促而僵硬的脸上,分别停留了半秒钟。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愣住了。
她的手还停留在风衣领口的那个扣子上,维持着那个准备解衣的姿势。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她那一刻眼神里到底闪过了什么。
那不是被撞破私情的惊慌,也不是面对这几个高中生的愤怒。
那只是一种迅速重新评估局势的空白。
她在用她半辈子的阅历和心理素质,重新理解自己刚刚一脚踏进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修罗场。
那一瞬,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
她把手从风衣领口上慢慢地放了下来,搭在了自己肩上的皮包带上。
她没有解开风衣,但她也没有转身离开。
我无数次在脑海里重构这个画面。
我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已经清清楚楚地认出了这三个少年是谁。
他们是我高中的同学,是来过我家的客人。
但她没有夺门而出。
她在那短短的三秒钟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她事后没有向任何人解释,她只是做了。
孙强最先打破了死寂。
他几乎是出于多年教养的本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林阿姨!”孙强喊道,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变调。
她转过头,看着孙强。
“孙强。”
她叫出这个名字,平静得出奇,就像是平时在小区里碰面打招呼一样。
李胖子完全僵住了。他甚至忘了站起来,只是结结巴巴地跟着喊了一句:“阿、阿姨好。”
她把视线移向李胖子,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是浩然的那个朋友……”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李同学是吧?”
李胖子眼泪都快吓出来了,声音颤抖地“嗯”了一声。
刘波坐在最角落里。他高中三年没去过我家,她可能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但她依然用那种长辈的目光看了刘波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
“阿姨好。”刘波低声说,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种极度诡异的长辈晚辈寒暄中,黄震在一旁笑出了声。
他笑得很得意,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小林姐,过来坐!”
她看了黄震一眼。
黄震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因为就在她进门前的那十分钟里,黄震已经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把那个叫小芳的女人赶到了沙发最边缘的位置。
她没有迟疑,踩着那双低跟皮鞋走过去,在黄震的旁边坐了下来。
她坐下的姿势依然是平静的,甚至是端庄的。她把包放在沙发扶手上,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就像是在开一场冗长的警务会议。
然而。
她刚一坐下,黄震就伸出了手,从她后背和沙发的缝隙穿进去,肆无忌惮地搂住了她的腰。
黄震把带着浓烈酒气和烟味的脸凑过去,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听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脸红,也没有惊恐地把头转开。她就那么笔挺地坐着,任由那只手搂在她的风衣外面。
李胖子在她坐下的一瞬间,出于某种本能的狗腿和掩饰尴尬,飞快地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啤酒,推了过去。
她看着那半杯啤酒,伸出手端了起来,轻轻抿了一小口。
“谢谢李同学。”她说。
“不、不用客气。”李胖子结巴着回答。
包厢里又陷入了安静。
只有黄震那只手还在她腰上不安分地滑动。
妈妈主动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站着的孙强,语气就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阿姨:“孙强,听说你早就没读书了?”
孙强张了张嘴。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荒谬的场景下,自己居然还在乖乖地回答长辈的提问。
“嗯,”孙强说,“现在准备跟着亲戚去跑货车了。”
“那挺好。”她点点头,“跑车辛苦,自己在外注意安全。”
然后,她又转过头,看向李胖子。
“李同学,我记得前段时间,浩然有一次去你家通宵,那次是不是吃火锅来着?”
李胖子浑身一抖,差点直接哭出来:“嗯……是火锅。”
“那次没打扰到你们吧?”她问。
“没、没打扰。”
“嗯,那就好。谢谢你招待他。”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刘波身上:“你也是浩然班上的同学吧?”
刘波死死地低着头:“我叫刘波。”
“嗯。”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以后大家在外地上大学了,有时间也常联系,互相有个照应。”
“好。”刘波闷声回答。
包厢彻底安静了,屏幕上的MV还在播放着画面。
黄震在一旁看着妈妈游刃有余地和这群学生寒暄,脸上的得意慢慢退去,渐渐生出一丝不耐烦。
“小林姐,你跟他们聊得这么开心,我吃醋了。”
妈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震不打算让她继续端着这副“长辈”的架子,他直接抽出那只搂着她腰的手,顺势往上,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一按。
然后,当着孙强、刘波和李胖子的面,黄震直接凑过去,重重地在她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发出一声响亮的“吧唧”声。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一颤。
但她并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把头微微偏开了一点,避开了黄震喷在脸上的酒气。然后,她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平静地喝了一小口啤酒。
孙强、刘波、李胖子三个人,排排坐在沙发上。
没有一个人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