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我醒得很早。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传来妈妈起床后的脚步声,接着是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然后是走向玄关的脚步声。
“咔哒。”
门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安静。
今天星期四。
我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下午两点多,我下了公交车,站在二中后面的街口。
这是一片完全脱离了城市光鲜表皮的老城区。
低矮的楼房挤在一起,半空中纵横交错的黑色电线把天空切割成碎块。
人行道极窄,两棵老树之间绑着塑料绳,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和床单。
泛黄的墙皮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和“无抵押贷款”的牛皮癣广告。
街道虽然破败,但人却多得要命。
油腻的苍蝇馆子、门口堆着废旧轮胎的修车铺、破旧的小卖部、敞着门的棋牌室……所有的营生都挤在这条窄缝里。
夏天的阳光暴晒下来,空气里混杂着呛人的油烟味、麻将室里飘出来的烟草味,还有下水道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满街都是赤着膊摇蒲扇的老头,和骑着三轮车拉货的商贩。
这不是属于妈妈的世界。
我站在刺鼻的油烟味里,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她是一个讲究体面、干练、甚至有些洁癖的女警察,她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凭着记忆,走到了那天和黄震碰面的小餐馆附近。
那天傍晚,他是下班后骑车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的。
我转过身,顺着他来时的方向,开始在附近的几条小巷里瞎转。
巷子里大多是些坐在马扎上乘凉的老年人。我走到一个正在修自行车的铺子前,问了一个大爷。
“大爷,这附近有个在汽修厂干活的小伙子,染着黄毛,个子不高的,您知道他住哪栋吗?”
大爷头也没抬,摆摆手说不知道。
我又去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问了老板娘。
老板娘想了半天,指了个大致的方向:“好像在后边那两排吧,具体哪户不清楚,年轻人天天见不着个人影。”
最后,在一条巷子口,一个正坐在竹椅上择菜的老阿姨听到了我的话。
“你说那个染黄毛的瘦猴啊?”阿姨用沾着泥的手指了指前面,“他就住前面那栋红砖楼的三楼。每天傍晚都能看着他骑个破电动车回来,住好长时间了。”
“谢谢阿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栋表面已经剥落的红砖筒子楼。
筒子楼没有单元门,一个黑乎乎的门洞直接敞开着,任何人都能进去。
楼道里昏暗潮湿,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尿骚味。
这种老式建筑的结构很典型。
每层楼都是一条长长且昏暗的走廊,住户的木门就一字排开在走廊的内侧。
走廊的外侧没有墙,只有一道半人高的水泥栏杆,直接对着外面的街道。
更要命的是,每户人家的窗户都是直接开在走廊上的。里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到走廊,外面经过的人只要偏偏头,就能把屋里的一切看个精光。
我踩着满是油垢的楼梯,上到三楼,放慢脚步,在走廊上挨家挨户地看过去。
我不知道黄震住哪一间,但我能猜出来。
第一间门上贴着崭新的红底金字对联,门锁擦得锃亮,门槛垫着一块干净的脚垫。这不是他。
中间有几户窗户开着,透过满是灰尘的纱窗,能看到里面摆着有些年头但很整齐的沙发,大彩电开着,墙角立着双开门冰箱。这也不是。
还有一户门大敞着,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小马扎上给一个穿开裆裤的孙子喂饭。
我一直走到走廊最尽头的最后一户。
这扇门光秃秃的,什么都没贴。
木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旁边的窗户玻璃很薄,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用透明胶带胡乱糊着。
窗外的防盗网锈迹斑斑,好像一掰就会断。
窗帘是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像吊死鬼一样半拉半挂地垂在上面。
最关键的是,在门边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一个黑乎乎的铁架子,上面散落着几个火花塞、扳手,还有几块沾满黑色机油的破抹布。
我停下了脚步。就是这儿。
突然,我听到门板后面传来悉窣的动静。有人在屋里走动。
黄震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立刻压低身子,贴着墙根,快速从那扇破窗户底下掠过去,闪身躲进了走廊尽头,往上半层楼梯拐角处。
我背靠着掉灰的墙壁,胸口起伏。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到这边的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是细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声音。
清脆,利落,带着一种精致而撩人的节奏。
这种声音,在这种充满霉味和尿骚味的破烂筒子楼里,透着一种强烈的反差。
声音越来越近,是从下面一层上来的。
我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离开。我不能待在这儿。
但我没有动,我的双腿钉在原地,眼睛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哒、哒、哒。”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出现在了三楼的走廊转角。
是妈妈。
她没有穿平时的便装。
她身上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夏季警服短袖,肩章上的警衔微微反光。
下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警裙。
裙摆之下,双腿紧紧包裹在深黑色的丝袜里。
脚上,正是那晚我见过的那双黑色漆皮细高跟鞋。
她就这么走在满是油污和痰迹的走廊上。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烤得焦黄的肉饼。
热气隔着塑料袋蒸腾出来,那股浓郁的葱花肉香味很快顺着楼道的风,飘进了我的鼻腔。
“哒、哒、哒。”
她走到拐角那户门前,停了下来。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她头顶上方的半层楼梯拐角,有一个人,正听着那边的动静。
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紧接着,是三声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她没有用力砸,只是用指关节在老旧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清脆。
几秒钟后,“嘎吱”一声,门开了。
“小林姐。”
那是黄震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给你买的,趁热吃。”她没有像一个长辈或者警察那样端着架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快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黄震也笑了。
“你昨晚不是发微信说了吗。”她轻声回道,“你们厂里昨晚一下来了好几台急修的车,你一直弄到天亮才下班。我就想着,你肯定一觉睡到了下午,哪有空做饭。”
“小林姐,你也太贴心了。”黄震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呵呵。”
走廊里,传来妈妈低低的轻笑声。
“哎,我都忘了,小林姐快进,外面热,咱们进屋说。”黄震似乎才反应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再次响起,踏进了那扇门。
随后,“咔哒”一声。木门关上了。
我躲在拐角处,只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巨大的轰鸣。
她真的来了。
她穿着警裙和黑丝,踩着细高跟,在这个工作日的下午,走进了这个社会底层的破出租屋。
她甚至知道他昨晚通宵加班,知道他一觉睡到下午,还特意在路边的小摊上给他买了热乎的肉饼。
那种熟稔的语气,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直接把孙强和刘波嘴里轻飘飘的八卦,打成了铁证。
我在楼梯上僵立了一两分钟。直到确定两人已经进屋,并且短时间内绝不会再开门后,我才轻手轻脚地走下半层台阶。
我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一步一步往前挪,来到了那扇旧窗户前。
窗户是关着的。
但是那层早就老化发脆的玻璃,加上那些裂开的缝隙,根本起不到任何隔音的作用。
里面那块被扯坏的破布窗帘,只能勉强遮住半边,另半边则空出了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视野。
我微微弯腰,贴近那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玻璃。
然后,把视线投向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