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这几天,我和妈妈每天的相处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早上她如果早班出门,依然会在餐桌上压一张写着叮嘱的便利贴;中午她要是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坐在餐桌两边吃顿简单的午饭,要是没回来,我就自己对付一口;晚上她下班回来做饭,我们一起吃完,然后各自回房间,关上房门。
有一两个晚上,妈妈又出门了。但比上次回来的时间要早一些,并且,她也没有再把任何人带回家。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装得很好。
这天傍晚,妈妈下班回来后,换了鞋便一头扎进厨房做饭。
手机充电线有点接触不良,我记得客厅的电视柜下面抽屉里有一根备用的,便走过去翻箱倒柜地找。
抽屉里塞满了陈年旧物。
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板上——我小学时候得的几张泛黄的奖状、初中的毕业纪念册,还有几个早就落了灰的旧玩具。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一块硬纸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旧相框。
里面的照片有些褪色了。照片上是一个几岁的我、年轻时的妈妈,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可能是我在外面翻找东西的声音有些大,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找什么呢?”她问。
她的视线落在了我手里的那个相框上。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又把相框随手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什么都没说。
我蹲在地上继续翻着抽屉:“找充电线,我那根线坏了充不进电。”
她又“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我从抽屉最里面摸到了那根白色的备用线,然后把地上的奖状、毕业册和玩具一样一样重新放回原处。
最后,我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照片看了看,也把它放了进去,推上抽屉。
晚饭的时候,我们坐在餐桌前。我吃着饭,心里一直盘算着怎么开口。
我放慢了咀嚼的速度,主动挑起了话题。
“妈,我前两天在朋友圈看到一个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他家也是离了。他妈这两年又结婚了,跟我那个同学处得还挺好的。”
妈妈“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我顿了一下,继续问:“你这些年……也没看过合适的吗?”
妈妈正在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能看出来,她明显地愣了一下。
几秒种后,她笑了一下。
“妈妈工作忙,没那个心思。”
“而且一个人也挺好的,习惯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我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妈,其实你这些年挺辛苦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都觉得自己的转折有些突兀。她本来正拿着筷子把菜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她彻底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你这小子今天怎么了?”
“没事,”我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就是想说一下。”
“这些事情妈妈自己能处理。”她把话题轻轻地拨了回来,重新拉起那道安全的母子防线,“你考上大学了,妈妈现在就没什么操心的了,挺轻松的。”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我犹豫了一下。我没有看她,而是故意把视线盯着桌子上那盘青菜。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变得干涩起来。
“我爸……当年你们是为什么分开?”
她直接放下了筷子。筷子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叹气,没有情绪的起伏,只是简短地开了口:
“你爸不喜欢妈妈做警察。”
“他说这工作不适合女人,让我换。”
“我没换,后来就这样了。”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时候你还小。”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
妈妈没有看我,她微微低着头,重新拿起筷子,视线落在桌子上的菜盘里。
于是我没有再问其他的。
晚饭吃完,我帮着把碗筷收拾进水槽,洗干净,擦干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消化着今晚在这张餐桌上听到的一切。
我妈做警察是她自己选的。
我爸不同意,她没让步。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