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落一隅

回宫后,天色渐暗,宫中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马车先载兄妹二人回了东宫更衣歇息,随后再一同前往昭华宫与皇后共进膳食。

经守卫通传,两人刚走近门口,便听见殿内皇帝与夏子煜的朗声说笑,皇后轻柔的笑语点缀其间。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夏子宁与夏子宸一同向皇帝与皇后请安。

【起来吧。】

皇帝挥手,俊朗的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宁才刚起身,便立刻轻快地小跑两步坐到皇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像黏着的小奶猫般轻蹭,软糯的声音甜得能化开。

【父皇——】

皇帝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宁儿又来撒娇。】

他子嗣不多,眼前这个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爱,又亲近他得很,不像儿子们那般拘束。

她一撒娇,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个早上没见着父皇,女儿便觉如隔三秋呢。】夏子宁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这话逗乐,【你啊,最会说好听话。】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爱。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却依旧忍不住上扬,【听子煜说,朕与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宝给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与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稳地颔首,【可见儿臣与父皇心有灵犀。】

【可不是嘛,的确是一对父子。】皇后在一旁笑着附和。

【宁儿可用得顺手?】皇帝问。

夏子宁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礼学课……她好像……没写几个字。

为免露馅,她立刻撇开视线,小小声地咕哝,【还……还行啦……】

她本想装傻,可坐对面的夏子煜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应该都没写几个喔。】

【……】

夏子宁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讲武德啊!

这就把她给卖了?还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岂料夏子煜竟无视她那凶狠无比的目光,甚至还故意开玩笑地提议道:

【要不这样,吃完饭,宁宁来帮哥哥抄经义如何?哥哥今日手酸得可厉害了——】

夏子宁脸都变色,正要大声拒绝时,太子却忽然开口了:

【子煜,此言不妥。】

众人皆看向他。

夏子宸神情冷静,语速不急不徐,他正色道,【既是夫子责罚,怎可假手于人?若人人都这般,那处罚还有何意义?】

皇帝与皇后闻言都忍不住点头,眼底尽是满意与欣慰。

夏子宁也抬头仰望太子哥哥……那眼神又亮又崇拜。

太子哥哥太可靠了!

然而下一刻——

夏子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淡定,【不过,宁宁的字,是该练练。】

【我建议,让她抄写诗经吧。】

【……】

夏子宁傻眼。

这哥哥还是不是亲的了!

……

另一边,夜色深沉,安成侯府灯火映墙。

主院饭案上佳肴整齐陈列,气氛却一如往常地拘谨。

李晋衡端坐首席,神情严肃,王氏在旁,只偶尔轻声叮嘱。

两位嫡女分坐左右——李珮芷端坐如玉,李珮音则显得明显紧绷。

席间静默无声,只有箸与瓷碰撞的细碎声。

李珮音伸手去夹菜,却不小心带倒了汤盅,瓷盖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身子一僵,侍女火速上前擦拭,但那声响已落进所有人耳中。

李晋衡目光一冷,语气不重却冷厉,【坐姿不稳,手脚毛躁,像什么样子!】

王氏也微微皱眉,【你父亲说得没错,珮音,你从小最不稳重,还不多跟你姊姊学学!看看她哪一日不是端方得体的。】

李珮音垂眼不语,指尖却微微收紧。

——【多跟姊姊学学。】

这句话,她从小听到大。

幼时跌倒,母亲先抱起的是姊姊;学琴时弹错一音,父亲冷眼盯着的是她。

就连制作新衣,上好的料子总是让姊姊先挑,轮到她时,颜色与尺寸都已无从选择。

两人明明同为嫡女。

生在同一院落,遵同一套教养。

可父母的眼神,却永远只落在姊姊身上。

姊姊字秀气、礼数周全、行为又得体,她每一项都比不过。

久而久之,她甚至不敢再争。

每次稍微用力一点、稍稍想证明自己一点,就会换来父亲冷沉的训斥与母亲无声的叹息。

仿佛她生来就是错的。

难道因为她不像姊姊那样完美,她便注定比不上吗?

凭什么!

李珮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指节被捏得泛白。

她只能压下所有情绪,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都会换来那句她最讨厌的话:

【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你姊姊。】

果不其然。

见她沉默不语,王氏的眉心皱得更深了些,语气也带了几分责备:

【珮音,在说你呢,听到了没有?】

李珮音指尖一紧,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片刻后,她抬起头,嘴角挤出一抹乖顺的微笑。

【……听到了,母亲。】

而对面,李珮芷神情淡然,姿态端整如画,举止得体得几乎无可挑剔。

那份不动声色的从容,在李珮音眼里就像种无声的挑衅。

晚膳结束后,姊妹二人各自起身回房。

抄手游廊中,几盏灯笼散发着晕黄的光亮,将两人的身形映得半明半暗。

李珮芷走在前头,步伐平稳,李珮音则落在后方,视线牢牢盯着她的背影。

忽然——她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细长而轻柔,像蛇在夜里意味不明地吐了口信。

【姊姊——】

她轻唤。

李珮芷停下脚步,眉目微抬,冷淡地回望。

【何事?】

李珮音向前半步。

她的笑甜而乖巧,声音却柔滑地像条嘶嘶吐信的蛇,尾音柔软却凉得发慌,像细细的冷风从脖颈后爬了上来。

【我今天……在书院里见到太子殿下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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