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十九。卯时。
忘情峰,柳如烟的禅房。
铜镜前站着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女人。
乌黑长发刚刚梳理完毕,以白玉簪束成高髻,不留一丝碎发。
月白道袍浆洗得挺括如新,没有一条褶皱。
冰蓝色凤眸平静如水,面色白皙,唇色淡然。
看上去和往常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柳如烟盯着镜中的自己。
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肿消了。”
她在卯时之前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睡着。
从万魔窟回到禅房已经是丑时,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了两个时辰的天花板,然后在卯时的第一声钟鸣响起之前爬起来,用净水诀洗了五遍脸、三遍手、漱了七遍口。
七遍。
“第一遍的时候还能尝到残余的咸腥味。第三遍的时候物理上已经干净了。第五遍之后我确认口腔里不可能残留任何东西。但我还是漱了第六遍和第七遍。因为我的舌根在骗我。它一直在告诉我‘还有味道’。”
“没有味道了。是我的舌头在记忆那个味道。跟手腕记忆他手指的温度一样。我的身体在背叛我。每一个被他碰过的部位都在背叛我。”
她放下手。
目光落在道袍领口上。
今天的领口比平时高了半寸。
她用一根暗扣把最上面那颗盘扣也扣上了。
平时她只扣到第二颗,因为第一颗盘扣在锁骨正上方的位置,扣上之后领口会勒着脖子,走动时有轻微的束缚感。
但今天她扣上了。
“昨晚的口水滴在了领口上。那件道袍已经换掉了。洗了三遍收进柜子最底层。这件是新的。干净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但我就是想把领口系紧一点。”
“好像系紧了就能把什么东西封住一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确认无误。面无表情地转身推门而出。
忘情峰的清晨。
山雾还没散尽,灰白色的薄纱缠绕在峰腰的松柏之间。
远处传来晨钟的余韵,和早课弟子们练剑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灵鸟在枝头间跳跃,偶尔甩出一两声啼鸣。
空气很冷。寒露时节的青云宗已入深秋,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薄白的雾。
柳如烟踏出禅房。
她的步伐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云履踩在石阶上不沾一丝灰尘。
廊道尽头,三名内门女弟子正靠在栏杆边低声说话。看到柳如烟的身影出现在廊道入口,三人同时站直了身子,齐齐低头行礼。
“柳师姐早。”
柳如烟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偏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前方,脚步未做任何减速,从三人身侧径直走过。
连一个“嗯”都没有给。
三名弟子面面相觑。
等到柳如烟的背影消失在石阶转角之后,其中一个扎双髻的女弟子才小声开口:
“……今天也好冷啊。”
另一个圆脸女弟子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不是今天才冷。昨天师姐去演武场巡视剑法课的时候,周师弟有一个身法跑偏了,师姐连话都没说,直接抬手就是一道剑气,把周师弟袖子削掉了半截。”
“削袖子?”双髻女弟子瞪大了眼。
“削了。周师弟当场腿都软了。师姐以前顶多说一句‘再练十遍’,什么时候直接动手过?”
第三个瘦高女弟子压低声音:“我觉得师姐最近心情不太对。你们有没有发现,从大概半个月前开始,师姐好像……更沉默了?以前至少还会点头回应,现在连看都不看。”
“半个月前……那不是百花谷的慕容圣女来访之后吗?”
“跟慕容圣女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反正就是那之后开始的。而且我听守库房的李师兄说,师姐最近领净水符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三倍。”
“净水符?洗什么?”
“谁知道。”
三人沉默了几秒。圆脸女弟子打了个寒颤:“算了别猜了,万一被师姐听到,削的就不是袖子了。”
另外两人深以为然地点头。话题迅速转向了今天早课的内容。
青云宗内门演武场。辰时正。
秋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卷起演武场上一层薄薄的落叶。四十余名内门弟子按辈分列队站好,各持本命飞剑,等候今日剑法指导开始。
柳如烟站在演武台最高处。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笔直的长影。
月白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连秋风都不敢碰她。
冰蓝色凤眸从左至右扫过四十余名弟子的面孔,每一个被她目光掠过的弟子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腰背。
“今日修习《青云十二式》第七式至第九式。”她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清冷、简短。
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块上削下来的碎片。
“演练三十遍。完成后各自归位,不必禀报。”
说完转身。不解释。不示范。不多留一秒。
以前她至少会亲自演示一遍新式剑法,纠正几个弟子的手腕角度,偶尔还会对进步明显的弟子说一句“尚可”。
今天什么都没有。
丢下三句话就走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了两秒,然后在领头师姐的低声催促下各自散开,开始练剑。
柳如烟离开演武台后没有回禅房。
她沿着山路走了一段,在忘情峰半腰的一处观景石台前停住了脚步。
石台面朝青云宗主峰方向,能看到层叠的殿阁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石台边缘。
秋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颊旁。她没有去拢。
“十九天了。从他被关进万魔窟到现在,十九天。”
“十九天之前我还是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圣女继承人。正常的元婴中期剑修。唯一的秘密只是深夜在禅房里用灵力给自己……那种事。那算什么?修仙界哪个女修没做过?只要不被发现,只要不影响修为,只要不出格。”
“可现在我的秘密已经不是‘深夜自慰’了。现在我的秘密是‘给一个域外天魔口交并且把精液咽了下去’。”
“这两个秘密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炼气期和渡劫期之间的距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嘴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别碰。别碰嘴唇。每碰一次就会想起来。想起他的东西撑在嘴里的感觉。想起龟头顶到上颚的触感。想起喉咙里那股滚烫的冲击。想起……”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凉冷的秋风灌入肺中,暂时压住了翻涌的思绪。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很轻。像猫。如果不是她元婴中期的神识时刻笼罩周围三十丈,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师父!”
声音甜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天真劲儿。
苏浅梦。
柳如烟没有回头。
“你不应该在演武场练剑吗。”
“三十遍已经练完啦!”苏浅梦小跑到柳如烟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朝师父笑。
“我是第一个完成的哦,比第二名快了一刻钟呢。师父要不要夸我一下?”
柳如烟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苏浅梦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内门弟子道袍,腰间束了一条鹅黄色的绸带。
圆圆的鹅蛋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杏眼弯弯,梨涡浅浅,看上去就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在向最敬爱的师父撒娇。
十八岁。
实际上三十六。
“第七式到第九式的衔接转换有三个变招,你用了几个?”柳如烟问。
“三个全用了呀。”
“第八式的收剑回拢,你的右手腕偏了两度。”
“啊?”苏浅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才两度?师父都能看出来吗?师父好厉害。可是师父今天走得好快,我还没来得及请师父指点呢。”
“你当然来得及。你练完三十遍只用了半个时辰,那说明你练剑的时候分了至少三成注意力在观察其他事情。比如观察我什么时候离开的。比如计算我走的方向。比如找到一个‘自然而然’的理由跟过来。”
柳如烟心里清楚得很。
这个记名弟子的天赋确实不错,雷灵根上品,修炼速度在同辈中排前三。
但让柳如烟真正留意的从来不是她的天赋,而是她那层天真表皮下偶尔闪过的锋利。
“回去练。偏两度就多练二十遍。”柳如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薄雾。
“好嘛好嘛。”苏浅梦乖巧地点头。但她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小半步,和柳如烟并肩站在石台边缘。
秋风吹过。苏浅梦的淡青色道袍裙摆和柳如烟的月白道袍裙摆在风中擦了一下。
“师父今天的领口好高呀。”苏浅梦突然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随口聊天。
柳如烟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最上面那颗盘扣也扣上了。”苏浅梦歪着头看了看柳如烟的脖颈处,“师父平时不扣的诶。是不是觉得今天风大怕着凉呀?可是师父是冰灵根,应该不怕冷才对嘛。”
“风大。”柳如烟说。两个字。
“哦。”苏浅梦乖巧地点头。杏眼弯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苏浅梦心中:“第一颗盘扣。师父从来不扣第一颗。我跟了师父三年了,每天见面,这是第一次看到师父把领口全扣上。”
“而且师父刚才听到我提领口的时候,背脊僵了。只有一瞬。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有意思。”
苏浅梦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和师父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师父,弟子有个事想问一下。”
“说。”
“前天藏经阁的赵管事跟我说,万魔窟那边最近灵石消耗比往年同期多了两成。他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说我不知道,让他去问后勤处。”苏浅梦的语速很慢,一副在认真回忆的样子,“弟子后来想了想,是不是因为前阵子新关进去了一个天魔的缘故呀?多了一个囚犯,灵石灯和封印阵法的消耗自然会增加嘛。”
柳如烟的表情没有变。
“灵石消耗不归你管。”
“嗯嗯我知道,弟子就是随口问问。”苏浅梦乖巧地笑了笑,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一样,眼睛亮了亮,“说起来,师父,那个天魔是师父在监管的对吧?万魔窟的天魔是不是很可怕呀?”
柳如烟的目光动了一下。
不是转头。不是眨眼。是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了一下又恢复原状。连半秒都不到。
一个常年修炼忘情剑诀的元婴中期剑修,对情绪的控制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任何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度的瞳孔波动是不会发生的。
除非触及了某根绷到临界点的弦。
“不许再提。”
三个字。声音比今天早晨在演武台上还要冷。不是冰冷。是那种冷到烧灼的温度,像把手伸进液态灵气里。
苏浅梦立刻闭上了嘴。
她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个“做错事了”的乖巧表情。双手从背后拿到身前,交叠在小腹前方,指尖轻轻绞了绞袖口的布料。
“对不起师父,弟子不该多嘴。”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柳如烟没有看她。
沉默了五秒。
“回去练剑。”
“是。”
苏浅梦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轻盈,道袍裙摆在石阶上轻轻扫过落叶。
走出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确认已经离开了柳如烟神识的敏感范围之后,苏浅梦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背靠一棵老松。秋风把几片枯黄的松针吹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
杏眼弯弯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跟刚才在柳如烟面前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天真。
是兴趣。
是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猫把耳朵竖了起来。
“领口扣到最高。我提了一句,她的背僵了。”
“嘴唇。对了,嘴唇。刚才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师父的嘴唇今天比平时润。不是涂了唇脂的润。是反复舔过的那种润。师父从来不舔嘴唇的。她觉得那是失态的表现。三年了我从没见过她舔嘴唇。”
“可今天她在无意识地舔。站在石台上的时候至少舔了两次。舌尖很快地扫过下唇,然后马上抿住。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在确认什么?嘴唇上有什么东西需要反复确认?”
“然后是‘万魔窟天魔’。”
“我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瞳孔缩了。我看到了。不到半秒。但我看到了。”
“不许再提。”
“师父拒绝话题的方式有三种。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会说‘无聊’。不想讨论的话题,她会说‘不必多言’。而‘不许再提’这四个字……三年里我只听过两次。上一次是有人在师父面前提到了她已故师兄的名字。”
“已故师兄。那是师父心底最深的痛。”
“而现在,‘万魔窟天魔’这个话题得到了同等级别的封杀令。”
“这意味着什么呢?”
苏浅梦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松针。淡青色袖口滑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嫩的手腕。
她把松针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松针旋转着飞出去,消失在山谷间。
“领口系紧。嘴唇反复舔。提到天魔时瞳孔收缩。‘不许再提’的最高级别封杀。最近半个月变得比以往更冷。净水符领取量翻了三倍。”
“还有一件事。”
“前天晚上子时。我在忘情峰后山的灵草园采雷引草,需要子时雷气最盛的时候才能摘。我看到师父从西峰方向回来。”
“西峰。万魔窟在西峰山腹。”
“子时从万魔窟回来的师父。第二天领口扣到最高、嘴唇反复舔、提到天魔就变脸的师父。”
苏浅梦把背靠着松树,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来的碎金色日光。
她笑了。
不是在柳如烟面前那种乖巧的、撒娇的、无害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逸出来的、像猫咪发出呼噜声一样的笑。
“那个天魔。”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能让我那个连‘喜怒哀乐’都戒了一百年的师父……”
“露出这么多破绽。”
她从松树上直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到的松针碎屑。
转身。迈步。沿着山路往回走。
步伐轻快。裙摆微扬。看上去就像一个练完剑后心情不错的小师妹在散步。
如果有人从她身后看,会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敲击着拇指指节。一下、两下、三下。像在计数。又像在盘算。
寒露·二十。
苏浅梦照常去忘情峰给师父请安。照常被“嗯”了一声打发走。照常笑眯眯地说“师父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没有再提万魔窟。没有再提天魔。没有再提任何可能触发师父异常反应的关键词。
乖得像一只刚吃饱的猫。
但吃饱的猫不代表不饿了。只是在等下一顿。
二十日午后,苏浅梦坐在自己的厢房里。
桌上摊着一卷功法笔记,笔尖蘸了墨却一个字没写。
她托着腮,杏眼微眯,盯着窗外远处西峰的轮廓看了很久。
那座山腹里关着一个天魔。
她的师父每隔几天就会在深夜去见那个天魔。
而她的师父回来之后会变得更冷、更紧绷、更反复地清洗自己。
“万魔窟第七区。六道封印铁门。只有主监管者才有权限通过。”
“我没有权限。”
“但师父有。”
“如果我想见那个天魔……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师父不得不带我进去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我绕过师父直接进去的方法。”
“不急。”
“先收集信息。师父什么时候去、待多久、回来之后的反应有哪些变化。记录下来。找规律。”
“猎人不会在没摸清猎物路径之前就下套的嘛~”
她提起笔。在功法笔记的空白处,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记下了两行字。
然后翻回正文,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功法。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个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