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去过地狱和天堂】
时钟刚过五点,嘈杂的声音登时从顾宇的四面八方响起。
同事们拿起随身物品接连从顾宇身边离开,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对于顾宇这样平平无奇的人来说,却也是合情合理。
不多时房间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在这本该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还是小顾坐得住凳子啊……
那个声音颇为耳熟,但好像有点讨厌。
顾宇回头一看,部门经理那皮笑肉不笑的脸蛋立刻映入眼中,顾宇方才没有注意自己的表情管理,好像是多少带着点情绪,连忙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看起来会不会很尴尬。
那部门经理颇有深意地望了顾宇一眼,步伐刚朝着顾宇所在的室内迈出,眼角余光忽然看见走廊内两个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姑娘,脚步在落地一瞬间变换了个方向,嬉皮笑脸地朝那两个女同事凑了上去。
而顾宇傻愣愣地坐在位置上,心里盘算着方才经理那句话究竟是由衷称赞的可能性大一些,还是阴阳怪气的可能性大一些。
再次确认自己的季度报告和编写的程序没有错误的地方,顾宇才放心地关上电脑。
不怨顾宇这么谨慎,工作两年了,自己虽然已经是正式员工的编组内,但因为没有具体的项目经验,开着的还是实习期的工资,如果这次顺利的话,那每个月自己的收入至少会翻上一番。
走到门口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遍房间内,每张桌子上都比它们的主人来的时候更干净,应该是没有什么物件被遗忘于此,这才安心地锁上房门离开。
一如既往地走到地铁站,一如既往地踏上回家的地铁。即便顾宇一身西装革履,从头到脚整洁如新,却也没人愿意往他身上多看一眼。
在这两条漆黑的地铁车道中间,苍白的候车站如同巨大的白色棺材,随着车门打开的一刻。
密集的人群犹如翻涌出的黑色人潮,将这苍白的世界淹没。
人头攒动间,只能看见无数冷漠的面孔穿梭映现,似乎每张脸都不一样,又似乎都一样。
人群犹如浪潮从车厢内和电梯上分别卷起,又各自涌入彼此来的方向。
从刚才车门打开的那一刻顾宇就感觉有点身不由己,不知道自己此时站在车厢内的结果,到底是自己本意趋向,还是因为人群的推搡被迫而为。
只觉得人群蜂拥前行的时候,自己骤然间变成天地间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沙粒,被无形的力量席卷到一个只剩下巨大的轰隆声的世界。
又有无数乱七八糟的锤子钉子自己身上敲打,打的自己头破血流片体麟伤,从沙砾慢慢磨成一个齿轮形状。
自己身上那些伤口就是那齿轮上的一个个凹陷处,在无边黑暗中和其他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齿轮摩擦着,伤口和伤口碰撞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种感觉并没有存在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当顾宇看到那车内绿晶晶的站台指示灯时候便消散干净。
车厢内挤得一个个鼻子挨着一个个后脑勺,可顾宇还是看见身前那个大娘的肩膀好像有点下塌。
他迟疑一下还是试着把身体往后挪了挪,在自己和那大娘中间腾出一点缝隙。
可自己身体往后一挪,就感觉到车内扶手咯着自己的后腰脊椎,自己那脊椎显然没有不锈钢的扶手硬气,后腰被顶的生疼的的感觉就是证明结果。
刚想挪回到原来的位置,那大娘矮小的身形却把顾宇腾出的这一小块缝隙立刻填上。
那大娘瞄了顾宇一眼,双手立刻把怀里的皮包又揣紧了几分。
顾宇只好停下想要往前挤的动作,可是后腰那疼痛感觉真实清晰地存在着,好像那不锈钢扶手在嘲笑着自己多余的善意。
终于挨到下车,顾宇又被那群黑色的人群一挥手就推出地铁,原本笔直的身形霎时间如同挤在蛋糕胚子上那坨果酱,颇有点身不由己地跟着蛋糕胚子一样的人群朝外面走去,直到上了电梯,终于走出地铁站,身边那乌泱泱的人群顿时散开,顾宇这才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地铁站外高楼大厦林立,长街以林荫作为分割,林荫中间车笛引擎声音密集不绝,林荫两侧拥挤的人潮鱼贯而行。
顾宇穿梭过人群,朝不远处的城中村走去。
路边的小饭店飘出饭菜的香气,顾宇的步伐变缓,在心里把自己账户里的余额和饭店门口挂着的菜单上的金额做了个简单的除法,脚步顿时又加快了几分。
家里还有两颗西红柿,和鸡蛋放一起炒一下,配上白米饭也很好吃么……
顾宇一边想着一边打开房门,这房间小的可怜,开门往前迈出六步,就能摸到窗户和阳台,要是这步子迈得不那么谨慎,稍微大了一些,五步后就能摸到那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习惯性地把白米淘洗干净放入锅里,顾宇身体往后挪了一步坐下,就从厨房来到了卧室。
坐在床上打开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支付软件,给希望工程又捐了一块钱。
当自己的余额上少了一个数字,顾宇忽然觉得有点开心,好像已经看见远方一个陌生的小孩子此时正拿着新买的中性笔,在白纸上认认真真地算写着。
顾宇有一个一直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就连对自己的父母都未曾提起。那就是,他年少时期多次梦想过,自己长大能成为一名人民教师。
可这个梦想在高中时候就被父亲那一句理科好,理科以后好找工作给打消。
所以即便顾宇的文科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却还是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一名程序员。
砰砰砰!
就在顾宇幻想着自己如果当初选择是文科,现在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响起的巨大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顾宇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拉开房门,朝着外面站着的赵一鸣没好气地说道:
你能不能轻点,我这门本来就不结实。
赵一鸣嬉笑一声挤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嚷嚷着不结实你就换个地方住,瞅你这屋子挤得,过得真窝囊。
你给我钱?现在外面差不多的房子一个月都要五六千块钱,我这离公司又近,水电又便宜,有什么不好。顾宇不满地说道。
赵一鸣不以为然地说道:得了吧,你知道穷人因为什么穷么,就是没有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等到有机会了,也畏首畏尾,让机会白白溜走。
嘴上说着,手依旧不闲着,转头在那床头柜上堆叠整齐的纸壳上乱翻这都什么东西。
顾宇随口应道:是吗懂哥,那你既然这么懂,这些年你把握住什么机会了?
本来他并不想回头看赵一鸣,可是身后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越来越大,只得扭头看看他到底在干嘛。
一眼望去,便看见赵一鸣把自己床头那堆原本整齐折叠的纸壳翻得乱七八糟,登时不悦地说道:那是之前取快递时候剩的纸壳箱子,我留着给那个捡垃圾的大爷的,你能不能老实点,每次都给我家整的乱七八糟也不收拾。
赵一鸣听他埋怨自己,悻悻地刚准备放下手,忽然被纸壳堆里掉出来的一个精美信封吸引。
这是你买的什么?
他家的好评返现卡做的挺用心啊赵一鸣把那信封拿起来,把那精美的信封嘶啦一下撕成碎纸,一张卡片掉在地上,赵一鸣将其捡起放在脸前端详。
什么乱七八糟的,饭好了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少做一点,剩两颗西红柿明天我还能吃一顿顾宇知道自己这个兄弟喜欢大惊小怪,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只是认真地切着菜板上的西红柿。
不是……这好像不是好评返现,顾宇,你这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怎么还给你留个网址?
赵一鸣抬脚踢了顾宇屁股两下,想让他回头看着自己手里挥动的卡片。
顾宇心想这指不定又是赵一鸣闲得无聊拿自己开心,没好气地答道:你自己不会找,包装就在旁边。
诶,你真没劲赵一鸣见顾宇不理自己,嘟囔了一句也不搭话,转头在那堆纸壳和塑料包装上翻找。
等到顾宇把菜炒好,招呼他吃饭的时候,才看见赵一鸣已经坐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正核对着那纸条敲击着键盘。
干嘛呢?顾宇从盘子里夹了两块西红柿放到碗中,端着饭碗就蹲在赵一鸣身旁,看着他已经打开了一个网址,此刻正在认真地看着其中内容。
我说你天生穷命你还不信,你吃饭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天天眉开眼笑的……正盯着电脑的赵一鸣冷不丁冒出一句话,顾宇知道他是在说自己,随口应道:有的吃就行呗,挑这挑那的,你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网站,再给我电脑中病毒了。
正当顾宇说着,赵一鸣忽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顾宇。顾宇被他眼神盯得有点发毛,心虚地问着你干嘛!
你裸贷了?赵一鸣盯着顾宇问道。
你有病啊?顾宇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摸不到头脑,见赵一鸣示意自己看电脑屏幕,便转头看去。
那被赵一鸣打开的网址内,整齐记录着一行行文字,而在每一行内,顾宇两个字都极其显眼。
姓名顾宇,年龄二十五岁,户口XX省XX市,父亲XXX,母亲XXX。
未曾搜索到顾宇犯罪记录。
顾宇目前收入来源*****,存款****,总计*****。
XX年X月X日起,顾宇第一次捐款记录,IP地址XX,由支付软件*
*捐赠于希望工程……
XX年X月X日至XX年X月X日期间,顾宇曾多次帮助他人,包括。
从网站的最上面一行开始,将顾宇的背景详细说的一清二楚,就连顾宇自己亲手写一份简历,也做不到能像这网页上的一样。
而随着赵一鸣鼠标滑动,网址往下一点点展开时候,更详细的事迹记录将顾宇接近五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记载在内。
除了文字记录,还有无数截取出来的录像,不知道都是哪里的摄像头,将顾宇在公司内,家中,大街上的一举一动尽数拍下。
顾宇不屑一顾地嘟囔着这明显就是钓鱼诈骗网站,那视频都是换脸,信息都是买的,卧槽赶紧报警,我个人信息泄露了。
你有病啊,个人信息泄露了你报什么警。
赵一鸣白了顾宇一眼,顾宇把刚拿出的手机扔到床上嬉笑着说道:耍你玩,现在这年头,不泄露点个人信息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用过互联网。
赵一鸣撇了撇嘴,极其不屑地看着顾宇说道别以为自己会点C语言和网安技术就是个网络大手,连自己QQ号密码都找不回来的人,还在这跟我吹那他妈是我小学时候注册的QQ号,我哪记得当时填的谁身份证,那他妈大罗金仙也找不回来啊。
顾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着。
那人家怎么就能找到呢?赵一鸣伸出手指敲了敲电脑屏幕。
顾宇抬头看了一眼,那上面个人互联网曾用记录上居然真的有一条似曾相识的QQ账号和密码。
你真傻比,试一下不就知道那是假的顾宇抢过电脑,把QQ点开按着那网址内记录的数据填写进去,回车键一敲,居然真的登陆了上去。
呵,知道什么才叫网络大手了么……不是你小学网名叫风流浪子啊?
赵一鸣忽然看见那QQ号上面格外醒目的四个字,转头上下打量了其貌不扬的顾宇一眼,翻了个白眼说道我滚你妈吧真的假的啊我草这下顾宇也说不出话了,傻呆呆地看着那屏幕。
赵一鸣关掉QQ,再次点开那个网址。
不得不说顾宇倒真是个好青年,就连这个顾宇百科大全的网址也没有记录多少东西,显然顾宇没有什么劣迹前科。
赵一鸣见没有自己希望看见的一些猛料秘密,愈发地失去耐心,三两下就把网址翻到了底部。
底部两个选项UI格外显眼。
屏幕上清晰地写着顾宇先生,感激您一直以来热爱这个世界,这是两份赠与您的礼物,您可以从中挑选一个。
其中一个选项上写着如果您选择这个,将会有五万元汇到您的账户上,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而另一个选项上写着我放弃五万元,选择开启一场永生难忘的梦幻之旅。
这不明显就是网络诈骗么,先给我设套,等你入局了把我所有钱都骗走,我先报个警再说顾宇没好气地嘟囔着,转身去拿自己扔在床上的手机。
不是,你是不是傻啊,你看看上面这些,这些你都做过啊什么什么,还有这些密码,要是人真的想骗你钱,直接给你账户里钱转走不就得了,还跟你打招呼?
赵一鸣拉住顾宇的衣服把他拽回自己身边,看顾宇一脸的将信将疑,继续说道:你用你那小脑和大脑一起想想,就这些信息,是一般黑客能得到的么?
赵一鸣一边说着,一边挪动鼠标,屏幕上的光标朝着那梦幻之旅的选项上移去。
顾宇连忙推了他一把骂道:你有病啊,不选五万块钱选这破玩意?
你懂个屁,我跟你说,没准你小子真被世界上那个不知名机构看中了,我敢打一万个赌,这什么梦幻之旅,绝对比那五万块钱要好。
赵一鸣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按下鼠标。
电脑屏幕顿时画面闪过,数行文字浮现出来请于X月8号前抵达XX机场,将下面这行密钥保存好,到机场行李物品存取处自行领取门票。
8号?那不就是明天?赵一鸣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历,上面清楚地写着7这个字样。
连忙拍下那屏幕上的密码,拉着顾宇就往外走。
我说你还真要去,你要去自己去,我去公安局报警。顾宇挣开赵一鸣的手就朝一边走去,赵一鸣站在身后嬉笑问道:你到了公安局怎么说?
实话实说啊,就说我个人信息被泄露,有钓鱼杀猪盘,不行就说发现缅北拐卖人口顾宇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赵一鸣快步追上小声道:得了吧,谁管你这破事,你一没丢东西二没被曝光,人家顶多是嘴上安慰你两句。
我……顾宇站住脚步,转头看着赵一鸣。
赵一鸣嘿嘿一笑拦住他的脖颈,小声说道:要不咱们就去看一眼,决定权不是在咱们手里么,先去机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顾宇一百个不情愿,可是赵一鸣说的确实有道理,只好悻悻地说一句好奇心害死猫,你早晚因为这个吃亏。
赵一鸣付之一笑,两人便前往机场。
待到机场,按着照片上记载的号码打开存放柜,里面又是一张精美的信封,而信封上还放着两沓崭新的人民币。
赵一鸣把那两万块钱飞速塞进自己的包里,转头朝顾宇嬉笑着说道骗钱的我见多了,送钱再骗钱的我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顾宇皱了皱眉,那两万块钱相当于自己一个季度的工资,此刻就放在眼前倒也颇有冲击力。
可是这事情发生的也太诡异,诡异的一点都不真实。顾宇恨不得伸手就给赵一鸣一个嘴巴子,告诉他你在做梦然后两人一齐醒来。
可是这面前的画面也太清晰了,怎么可能是在做梦,只能心怀疑虑地嘟囔道:这都是骗子的伎俩,万一是假钱呢。
赵一鸣闻言连忙把那两万元又拿出来检查,顾宇转头也把那柜子里的信封拿出,打开后又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路费,请于8日晚前抵达三亚新世界。
另一边赵一鸣已经确认那是货真价实的真钞,又把头凑过来看着顾宇手里的卡片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顾宇回应着让我8号晚上之前到三亚。你看我就说,等把你人骗过去了,你有多少钱都得被人家抢走说完便那卡片扔回柜子,重重地关上柜门。
诶你怎么就一根筋呢,活该穷一辈子赵一鸣没好气地推开顾宇,再度把柜子打开,拿出那卡片端详着。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傻,那咱们来把钱拿走,他们不就白亏两万块?
真是鬼迷心窍了顾宇看着赵一鸣直勾勾地盯着那卡片,只觉得他现在的神情有点不堪入目。
正烦闷着,忽然赵一鸣转身就走,顾宇连忙追上问道:你去哪?
去三亚啊,人无横财不富,你爱去不去,我要去看看。
赵一鸣似乎笃定了主意,任凭顾宇劝阻也不听,直到顾宇真的发了脾气,赵一鸣依旧头也不回地往站台走去。
真他吗的,非得找警察跟你说顾宇拿出手机,正准备拨通那三位数的电话,转头看着赵一鸣的背影又犹豫了起来。
这个男人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朋友,虽说脾气急躁,没有耐心,但人品还是不错的,至少对自己很是慷慨。
而这段时间,他工作上的事情也不顺利,加上两人都是毕业后一同前来这个大城市打拼,其中辛酸艰苦,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
顾宇想的很单纯,每个月开的工资,给家里汇去一大章 ,剩的够自己开销就足够,也没想过什么大富大贵,知足常乐是自己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
而赵一鸣,从来到这个城市,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当年顾宇问他,那要怎样做才能出人头地呢,赵一鸣却又回答不上来,只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先如今。
万一真是个机会呢,如果自己从中阻拦,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自己会不会后悔?
顾宇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