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小年祭灶冷眼旁观,静夜藏机暗蓄锋芒

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

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对,就是那里。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仔细些,别碰翻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夫人只管歇着。”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从赵重脸上扫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略略低了低头,便快步出了厅门。

那围裙的下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印子。

接着管库房的赵管事来了。

这赵管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库房里那套铜五供已取出来了,今儿一早叫小么儿们擦了两遍,锃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过目?”

柳姨娘道:“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赵管事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又道:“还有一事。前儿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礼,已装好箱了。只是那金华火腿,库里存的不多了,统共只有十来条。各处的单子加起来,要二十多条,还差着一半——城西张老爷府上要送两条,吏部李大人家要送两条,还有那……”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差着十来条。”

柳姨娘想了想,道:“从外面买。你去采买上说一声,叫他们务必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备齐。要好货色,别拿那些腌过头的充数,送出去丢人不说,还坏了府里的名声。”赵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退了两步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姨奶奶,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对野鸡野兔,个头不小,毛色也鲜亮。妾身想着,留着自家过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对好的,送到城西张老爷府上——张老爷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带话,说想吃一口野味么?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姨奶奶看,可使得?”

柳姨娘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你倒有心。就按你说的办罢。回头从账上支二两银子,算作差旅费,别叫你白跑一趟腿。”赵管事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他走过赵重身边时,略略停了停,也叫了声“夫人”,但那声气跟叫柳姨娘时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时是热腾腾的,带着笑,声音往上扬;叫赵重时,却平平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腰都没怎么弯,便大步出了门。

又有管车马的李四来回明日送年礼的路线。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壮敦实,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厅中,两只手交握着,道:“姨奶奶,城西张老爷府上,是走旱路还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这几日下了雪,道上泥泞,怕把礼盒颠坏了;水路慢些,但稳当。姨奶奶看,怎么安排?”

柳姨娘道:“走水路罢。稳当些。到了那边,记得叫门上的人通报一声,把礼单递进去,别失了礼数。张老爷是读书人,讲究这些。”

李四应了,也退了下去。

如此往来,络绎不绝。

从厨房的席面菜单到库房的祭器收存,从车马的出行路线到庄子上年货的分配,再到各处年礼的厚薄轻重、谁家该送什么档次的礼——一件件,一桩桩,皆须过柳姨娘的手,听柳姨娘的示下。

那些管事婆子、小厮伙计,进进出出,皆往柳姨娘跟前凑,将那“姨奶奶”三个字叫得又脆又亮。

柳姨娘站在那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匙,指东打西,调度自如,跟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似的,那份气派,竟比正经的当家主母还像几分。

而赵重只是端坐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

那茶她喝了两口,便搁在手边,没有再动。

她也不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碟糖瓜上头。

那糖瓜圆溜溜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沾着一层白霜,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看着那糖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柳姨娘偶然回头,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一声:“夫人看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从东街老字号买来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麦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长的丝来。等回头祭完了,妾身叫人给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尝尝。”赵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杯放了凉的白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柳姨娘听了,也不着恼,只笑了笑,又转身去忙了。

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重便站起身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满厅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衣襟,对云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姨娘照应着,我便放心了。”

柳姨娘听见了,忙回过头来,笑道:“夫人放心歇着罢。这些琐事,妾身来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紧。”

赵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青砖,拂过阶前薄薄的积雪。

云岫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

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段路,云岫方才低声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赵重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

赵重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像是想从那些数字中摸出些什么来。

银丝炭,十两一车。旁边圈着朱笔:实价十五两。

江米,百斤三钱。朱笔:实支五钱。

金华火腿,库里已有陈货,账上又另购一批。

庄子上送来的年猪,账上未曾核减,又从外头采买了一批,两头入账。

干果二百斤,计银八两。实到一百二十斤。

瑶柱五斤,计银四两,未曾入厨房,径送芙蓉苑。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越串越长,越串越沉。

她看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处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约计四百余两——另各处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内。

那“四百余两”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压舱石,搁在那里,压得纸页微微下陷。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蓝布的封面,那布面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带着一丝涩意。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光是这半个月的采买,便有四百两的窟窿?”她问,声音不高。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王德贵,是柳姨娘的亲信,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那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赵重又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记录瑶柱的条目,指着那行字,道:“这几斤瑶柱,你说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里的私账?”

云岫道:“奴婢托厨房的人打听过,那几日芙蓉苑确实收到了一包上等瑶柱,说是采买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没有说什么,赏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钱银子。至于入没入私账,奴婢还查不到。柳姨娘院里的账目,不归公中管,都是她身边一个叫王妈妈的心腹管着,外头的人插不进手去。”

赵重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簿子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虚报的数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实价。

看完了,便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将那簿子放了进去,又合上,锁好,将钥匙收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时,手很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此后数日,赵重便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二老爷打发人来问安,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比如管采买的周二贵来送年礼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知道了”——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静馨院中,不与柳姨娘争锋,也不与各房走动。

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书;午后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间灯下,或是翻看云岫暗中搜罗来的各处底账,或是习练那心法的入门功夫。

那心法她已练了七八日了。

初时只觉丹田微微发热,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脐下三寸处,时暖时凉,捉摸不定。

云岫告诉她,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只须守其自然,如守一盏灯,不吹不熄,不拨不明,让它自己亮着就是了。

她照着做了,这几日下来,那暖意渐渐稳固了些,不像初时那样时有时无了。

静坐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暖意在小腹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细细的丝线,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

偶尔,那暖意会顺着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后脑勺,便散开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温水之中,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散尽之后,便觉着头清目明了几分。

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赵重在窗下静坐了一回,觉得有些闷,便披了件厚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园去走走。

后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老梅零星地开了几朵花,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

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来。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里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是柳姨娘院里的两个丫鬟,抱着几匹锦缎,正从对面走过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红绫袄,生得一张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时那颗痣微微一动,添了几分俏皮——正是那碧桃。

后头跟的是小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瘦瘦小小的,跟在碧桃身后,像个影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虽压着,却压不住那份得意。

碧桃笑着说:“姨娘这回可得了好东西了。这几匹蜀锦,听说是成都府的新花样,一匹就值二十两银子呢。我摸着那料子,滑溜溜的,比那什么杭缎还软和几分,怪不得姨娘一看就喜欢,连说了三声好。”小怜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王妈妈说,这还是成都府的织造亲自挑的,专程送到府上来的。旁的人想买也买不着呢。”碧桃又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咱们姨娘的威风。昨儿我去厨房领燕窝,那孙婆子一见是我,二话不说便捡了上好的出来,嘴里还说‘给姨奶奶的,自然要挑最好的’。那态度,跟对夫人院里的可大不一样。上回荷香去领东西,孙婆子推三阻四的,说什么‘厨房忙,顾不上’,愣是让人家干等了半个时辰。”小怜便笑道:“这算什么。你没见前日夫人从穿堂过,几个扫地的婆子连腰都懒得弯么?”碧桃听了,嗤地笑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夫人在静馨院关着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有人说她在看书,有人说她在念佛,也有人说她成日睡觉。横竖,也不管府里的事,跟个没事人似的。”小怜道:“那不是正好么?她不管事,姨娘才好办事。若是她忽然管起事来,反倒麻烦。”

碧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我瞧着那夫人,病了一场之后,看着有些不一样了。前几日在穿堂碰见她一回,我蹲了蹲身,她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来,总觉着怪怪的,跟以前不太一样。”小怜道:“有什么怪的?还不就是个没主意的。”碧桃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着话,一抬头,便见赵重迎面走来。

两人住了口,也不慌张,只略略蹲了蹲身,叫声“夫人”,便抱着锦缎,不紧不慢地去了。

那碧桃走过赵重身边时,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收尽的笑意,抱着锦缎的胳膊紧了紧,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赵重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与之前并无二致。

倒是跟在身后的云岫,目光在那两人的背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斗篷,挂好。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还有些余温,便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发呆。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来,搁在炕几上,又退到一边,做起针线来——她在缝一双新袜,针脚细细密密的,每缝几针便用针尖在发间篦一篦,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赵重忽然开口:“那穿红绫袄的丫头,叫什么来着?”云岫手上的针停了停,道:“叫碧桃,是柳姨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她嘴快,话多,爱显摆。跟着她后头那个叫小怜,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但记性好,什么话听过就记住了。”赵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望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方才说,我瞧着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云岫想了想,道:“许是夫人的气色好了,走路也比先前稳当些。以前夫人病着的时候,走几步路便要喘,脸色也黄黄的,看着没什么精神。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本账册,我再看一遍。”她说。

云岫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钥匙,打开暗格,将那蓝布簿子取了出来,双手呈上。

赵重接过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这一回,她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不仅看那些虚报的数目,还看那些管事的名字、各处往来的日期、签字画押的笔迹。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头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将那些人名、数字、关系,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填得差不多了,她便合上账册,闭目静坐片刻。

丹田中那团暖意已比前几日稳固了许多,静坐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腹中缓缓流转。

她静坐了片刻,睁开眼,吹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

隔着窗纸,外头的风呜呜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听着那风声狗吠,想着方才看过的那些数字,那些名字。

王德贵,采买上管事。柳姨娘的亲信。

赵德福,库房管事。柳姨娘的人。

孙婆子,厨房管事。虽还不是柳姨娘的嫡系,但看她那殷勤劲儿,只怕也拉拢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门房的老赵头,管车马的李四,管庄子的刘三……

一个个人名从她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以柳姨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将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而她,身为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却像一只被排斥在这张网之外的小虫,站在网的外面,看着那些东西在网中央来来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也并非什么都没有。

她手中那本蓝布簿子,虽只记载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却已有四百余两的窟窿。

四百余两,够寻常人家过好几辈子了。

这笔账,只要她握在手里,便是一把利刃。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她听见云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闩轻轻落下,听着外头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腊月二十便动身去报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诵经、吃斋、焚香。

那是为谁祈的福?

为太后娘娘,为朝廷,还是为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

她只想着那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前,问了一句“母亲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个字,便转身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那少年此刻正在报恩寺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低垂着眼,手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前缭绕不散,然后消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那些经文,那些叩首,那些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是只是照着规矩,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光,映在地上,是一块模糊的、灰白的亮斑。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外头的雪没有下,天色却仍是阴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廊下有个小丫鬟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赵重推开了窗,那小丫鬟抬起头来,叫了声“夫人”,又低头扫自己的去了。

赵重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丫鬟扫地的姿势有些不一样——她记得前些日子,这丫鬟扫地时总是懒洋洋的,扫两下便要直起腰来捶捶背,拖拖拉拉的。

今日却扫得利落,腰也弯得下去,像是得了什么好处,有了精神头似的。

她看了片刻,便放下了窗子,转身回去洗漱。

用了早饭,云岫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来,放在桌上。

那桂花糕蒸得松软,上头缀着几朵干桂花,金黄金黄的,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

赵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糕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倒是好吃。

“今儿的糕不错。”她说。

云岫笑道:“是厨房新蒸的。昨儿夫人说想吃点心,奴婢便跟厨房说了。那孙婆子听说夫人要,倒也没有推脱,一早就蒸好了,巴巴地打发人送来的。”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糕,嚼着,慢慢咽了下去。

她想,孙婆子这人,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前几日还对她院里爱答不理的,如今见她气色好了,又开始殷勤起来。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般。

墙头草,随风倒。

谁得势,便往谁跟前凑;谁失势,便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了晦气。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桂花糕已吃完了,便又拿起一块来,慢慢地吃着。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清晨,赵重刚用完早饭,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云岫在廊下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侧耳听了听,只听见云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几句,那脚步声便又匆匆去了。

须臾,云岫掀帘进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异样。

她低声道:“夫人,方才传来消息——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昨儿夜里出府去了,到这会子还没回来,说是回娘家去了,走得急,也没跟谁打招呼。”赵重听了,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她娘家在何处?”云岫道:“在城东,离那几家当铺不远。”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慢慢道:“知道了。不必声张。”云岫应了一声,便退到一边去了。

赵重端着那盏茶,却没有再喝。

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片灰白的光,心中慢慢盘算起来。

王妈妈是柳姨娘的心腹,管着芙蓉苑的私账,平日里寸步不离,如今忽然匆匆回娘家去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

是与那几家当铺有关?

还是与那批瑶柱有关?

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她一时想不透,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柳姨娘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又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她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远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着翅膀,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窗子关上,转身回去,在炕上坐下来,又拿起那本蓝布簿子,翻开,重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着,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屋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翻完最后一页,将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很久。

“快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北风呼号,远处传来几声零零星星的鞭炮响,是哪个心急的人家,已在试放过年的炮仗了。

那声音穿过数重院落,传进静馨院时,已不甚响亮,只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听着那炮仗声,又听着窗外铁马的响声——两样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了。

她将簿子放回暗格中锁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报恩寺在城西三十里外,此刻那少年应在寺中跪着吧。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一连七日,不得见荤腥,不得近女色,每日只与木鱼声和诵经声为伴。

他在做这些时,心里头到底想的什么——想的那些经文的意思,还是想着府里病榻上的母亲,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报恩寺那些大和尚,常在腊月里为信众祈福,功德金都是从各府账上走的——那笔银子,想必也是从柳姨娘手里过的。

她垂着眼,望着窗台上那一层薄灰,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

她听着那声音,又想起了那少年——他此刻应当正跪在报恩寺的蒲团上,木鱼声笃笃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手指缝里漏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忽然想,等他回来时,她应当与他说几句话。

正是:

冷眼观他烹鼎俎,深藏机杼待春雷。

一灯照尽千般事,半卷残编未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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