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六年,腊月十六。
连日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至掌灯时分,那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霰子,打在瓦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铺天盖地地将整座临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静谧里。
天色未及酉正,已是暮色沉沉,街衢间行人绝迹,只有那些飞檐翘角上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递一声,远近相和。
话说那成国公府坐落在清波门内,占地半条街巷,五进大宅,廊庑相连。
此刻华灯初上,各院里陆续点起了灯——门房赵大爷吆喝着两个小么儿将大门前的灯笼也点亮了,那两只红绸大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照着门前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大爷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那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啐了一口,骂了声“这鬼天气”,便转身钻进门房里去了。
门房旁边的炭房里,赵嬷嬷正拢着袖子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葵花籽,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她听着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窗纸吹得簌簌地响,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天儿,怕是要冻死人哩。”说着,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府中一带长廊上,几个小厮正缩着脖子往厨房那边跑,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打头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披着一块油布,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这鬼天气,说下就下,也不给人个准备!”后头的一个接口道:“你少抱怨两句罢,没听见静馨院那边传话出来,说夫人怕是不好了。大管家急得跟什么似的,正满府里找太医呢!”前头那个闻言,脚步缓了缓,压低声音道:“病了三年了,反反复复的,这些年要不是姨奶奶撑着,这府里早乱了套了。”后头那个嘘了一声:“仔细嘴上把门,叫人听见。”说着,两人便一溜烟钻进厨房的耳房里去了,门帘一放,将那满天的风雪隔绝在外。
静馨院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静馨院在府中偏东的位置,前后两进,前头一带翠竹,后头几株老梅,本是极清雅的所在。
然而这三年来,院中花木渐次荒疏,竹叶落尽也无人扫,梅树下堆着枯枝败叶,被雪一盖,更显得萧条。
此刻院门虚掩着,廊下的风灯只点了一盏,半明不暗的,风雪卷进去,打得灯罩啪啪作响。
正房之中,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帐幔低垂,锦被之下,一个人影枯瘦地躺着,气息微弱,若不是偶尔喉间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具尸首。
床前站着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杏眼桃腮,生得极灵秀。
她守在榻前已有大半日了,手里的帕子浸了温水,不时替榻上那人擦拭额上的冷汗。
她身后立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干布,俱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榻上躺着的,正是成国公府已故国公梁振业之妻、一品诰命夫人胡充华。
自三年前老国公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她哀痛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这几日忽然加重,竟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方子,也只是摇头叹气,留下几句“尽人事听天命”的话,便拱拱手去了。
方才大管家梁忠亲自去请了城中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来,把了脉,出来时面色凝重,只道:“夫人这一关怕是不易过了。若能挨过今夜,或者还有几分指望。”这话说得含糊,梁忠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雪,沉默了好一阵子,方对身边的管事道:“去跟各房说一声,叫心里有个预备。另外,也去芙蓉苑说一声罢。”
芙蓉苑住着的,便是柳姨娘。
那柳姨娘原是梁振业身边的通房丫鬟抬的姨娘,七八年前生了一女,取名玉柔,因是府里唯一的女孩儿,倒也得了些宠爱。
这些年主母病着,府中中馈便渐渐落到了她手里,上上下下的人事调度、银钱出入,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要经她的手。
她为人精明,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可府里的老人儿背地里都说,这位姨奶奶的心思深得很,面上亲热,心里头那把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响。
此刻芙蓉苑里灯火通明,柳姨娘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叫小丫鬟捶着腿。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虽是晚间在屋里,仍是打扮得齐齐整整。
她手里端着一盏杏仁茶,正慢慢喝着,听了梁忠那边传来的话,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叹了口气道:“姐姐病了这一场,也够受的了。我原说前儿过去瞧瞧,偏生姑太太那边又打发人来,缠了我大半日。罢了罢了,明儿一早我过去看看。”说着又吩咐道:“琥珀,你把库里那根老山参翻出来,回头带过去。”
她身边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应了声“是”,却又低声道:“姨奶奶,那边说,怕就是这两日了。”
柳姨娘听了这话,倒沉默了一瞬,随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淡道:“生老病死,也是没法子的事。府里上上下下,还得过日子呢。你去告诉库上的赵德福,叫他这几日警醒些,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顿了顿,又道:“世子那边,可有人去传话了?”
琥珀道:“已打发人去了。只是世子在书房读书,那边回话说,知道了。”
柳姨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暖阁里安静了一时,只听得窗外风雪呜呜地响。
这夜戌末时分,一个穿青布袄裙的老婆子踏着雪,从后廊慢慢走到了静馨院。
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生着一张瘦削的面孔,颧骨略高,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凌厉。
她到了院门口,在门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方推门进去。
里头的小丫鬟见了她,忙道:“秦嬷嬷来了。”那老婆子摆了摆手,也不多话,只走到外间,在一张杌子上坐了。
这秦嬷嬷原是已故老夫人在世时的贴身人,在府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大姑娘熬成了老婆子。
老夫人过世后,她自请去看守祠堂,平日里轻易不到各院走动。
今夜过来,却是听了夫人病危的消息,心里放不下。
云岫从内室出来,见了她,蹲了蹲身,叫了声“嬷嬷”。
秦嬷嬷抬眼看她,低声道:“夫人如何了?”云岫摇了摇头,轻声道:“方才又发热了,灌了两回药,都呕了出来。”秦嬷嬷沉默了一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云岫手里,道:“这是老身自己攒的一点参须,虽不算好,给夫人泡水喝,也能补补气。”云岫打开一看,果是些参须末子,虽不贵重,却根根干净饱满,显见是攒了好久的。
云岫收进袖中,低声道:“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是个灵醒的。这府里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夫人这一病,有些人怕是要翻天了。你多看着些罢。”说完,便扶着膝头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掀了帘子,便没入风雪之中了。
云岫送了她出去,转身回到内室。
榻上那人仍是昏沉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上密密地渗着一层虚汗。
云岫绞了帕子,替她轻轻拭去。
就在帕子触及那人额头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烫。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湿帕子传过来,比白日里还要烫几分。
云岫心头一紧,伸手探向那人颈侧,那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拼命挣扎着要冲出来。
这一夜,整个静馨院无人敢合眼。
外间的地龙烧得不足,屋里微有凉意。
药炉搁在条案上,余温早已散尽,炉中残渣冷透了,也没人来收。
一个白瓷药碗搁在脚踏边,碗底还剩了小半碗乌黑的汤汁,上头凝了一层薄膜。
廊下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坐得远远的,拢着手炉,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今儿又领了好些东西过去,说是过年添置的。我瞧着,那箱笼抬了好几口,也不怕人看见。”
另一个道:“看见又怎样?如今这府里,谁还敢说姨奶奶一个不字儿?夫人病成这样,世子又小,里里外外不都是姨奶奶一个人撑着么。”
先前那个便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名分在那里摆着呢。夫人要是真有个好歹,世子承了爵,这府里还不是夫人说了算?姨奶奶再能耐,终究是个姨娘。”
后头那个嗤地一笑:“那也得夫人撑到那日才算。你瞧瞧这几日的脉案,一日不如一日,连太医都说得含糊——‘且尽人事’——这话你还听不出来么?”
两人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外头的风雪声淹没了。
而在那具滚烫躯壳的深处,一个魂灵正在穿过重重黑暗与流光,渺渺茫茫地坠入这具陌生的肉身之中。
那个人,叫赵重。
三日前,他还坐在深圳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系统生成的“胡充华”肉身图样。
二十四岁,独居,每日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那一夜他加班回来,泡了一碗方便面,随手点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下载的程序,界面上跳出一行字:“肉身入替方案·熟韵骚躯:灵太后胡充华之肉身复刻体(肉体年二十岁)。”他嗤笑了一声,以为是哪个恶搞程序,随手点了个“确认”。
然后胸口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那一缕魂灵如同被巨力吸扯着,在无边的黑暗中翻滚。
耳畔有呼呼的风声,有模糊的流光闪过,有遥远的、听不真切的人声。
他想要挣扎,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吸扯着,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如同一头撞进了一锅沸水里,浑身上下无处不烫,无处不痛,却又沉得动弹不得。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那呻吟传入外间,守夜的云岫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额头的温度,滚烫。
“荷香,去打盆冷水来。”云岫吩咐道。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端了一盆冷水进来,云岫将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叠成一条,敷在那人额上。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湿帕子传出来,不多时帕子便热了。
云岫只得换了一条,又换了一条,来来去去,直到窗外渐渐透进灰白的天光。
这一夜,那榻上的人时而浑身滚烫如火烧,时而又冷得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云岫寸步不离地守着,期间喂了两次水。
第二次喂进去的,总算没有呕出来。
到了天明时分,那热度竟退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
云岫在榻边打了个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惊醒过来。
再探那额头,热度比夜里低了不少,虽仍是烫的,却已不是那种烧得要炸开的滚烫了。
她心中一松,又绞了帕子来替那人擦了擦脸。
擦到下颌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记得夫人的皮肤因长年卧病,是枯黄而松弛的,可此刻手下的触感,却有一种异样的滑腻,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新生的嫩皮。
她心中一动,又不好仔细端详,只将帕子收了,默默记在心里。
天明之后,府中各房陆续得了消息:夫人还活着,烧也退了些。
于是来探视的人便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管事婆子结伴而来,在外间坐了一坐,问了几句病情,便各自散了。
又有库上的赵德福打发人送了一包银耳来,说是“给夫人润润肺”。
接着是二老爷梁振邦那边遣了个小厮来问话,说“二老爷本要亲自过来,无奈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叫来问问夫人可好些了”。
云岫一一应了,送了出去。
到辰正时分,芙蓉苑那边终于来人了。
人未至,香先到。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从廊下飘进来,紧接着门帘一掀,柳姨娘穿着一身玫瑰紫妆花褙子,满头珠翠,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个描金食盒,一个抱着一领簇新的锦被。
柳姨娘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口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然后快步走到榻前,在踏脚上坐下,伸手轻抚那锦被的边缘,口中哽咽道:“我的姐姐,怎么几日不见,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那榻上的人仍是昏沉沉的,并无回应。
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边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倒是精致。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这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疼碎了。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着姐姐拿主意呢。姐姐若有个好歹,叫我们孤儿寡母的,叫我们可怎么好?”她说着,声音越发凄切,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只是眼眶却并不见红。
她身后那个端着食盒的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
柳姨娘接过来,用银匙舀了舀,道:“这是妹妹特地为姐姐炖的,用的是库里那根老山参,炖了一夜呢。姐姐好歹尝一口,养养精神。”说着,便舀了一匙,送到那人唇边。
然而那人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便淌了下来,洇湿了枕巾。
柳姨娘叹了口气,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角,道:“可怜见的,连汤水都进不去了。”
她又坐了一刻,说了些“姐姐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妹妹料理”、“等姐姐好了再好好犒劳妹妹”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时又吩咐云岫:“好生伺候着,缺什么只管到芙蓉苑来取。”说完,便携着一阵香风去了。
她走后,云岫将食盒里的参汤端起来看了看,那汤炖得浓白,用料倒是实在。
她想了想,没有倒掉,放在一边温着。
倒是柳姨娘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这位姨奶奶话说得至亲至切,只是帕子按了半晌眼角,眼眶仍是干的。
云岫垂着眼,将参汤碗往桌角挪了挪,转身又去绞帕子了。
这日上午,又有一人来探。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云岫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匙慢慢往那人唇边喂。
听得外间有人问了句“母亲可好些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疏淡的客气,正是世子梁继业。
云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月白素袍,发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虽未长足,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
他站在厅中,目光不往内室的方向看,只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像是在出神。
“世子来了。”云岫蹲了蹲身。
梁继业点了点头,道:“我来看看母亲。可方便进去?”
云岫道:“夫人刚喝了点水,这会子倒还安稳。世子请。”
梁继业便抬步进了内室。
他走到榻前,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人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两息的沉默里,屋子里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那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然后他开口道:“母亲,儿子来了。母亲可好些了?”
榻上的人自然无法回应。
梁继业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太医今日可来过了?”
云岫道:“还未曾来。说好了午后再来一趟。”
梁继业“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云岫送至廊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内室,将那碗温水又端起来,继续一匙一匙地喂。
这一回,那人的喉头动了一动,咽下去了一口。
此后两日,那具躯壳中正在渐渐苏醒的魂灵,便是在这般半昏半醒之间度过的。
她时而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滚烫的海面上,时而又坠入无边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飘进来,有人哭,有人问,有人来,有人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似的,听不真切,但她却隐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带着脂粉香的哽咽,声音动听,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不痛不痒。
那少年的问候,礼节周全,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虽不远不近地飘着,却怎么也捂不热。
其间,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话——
“……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
那些话像风里夹着的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在某个她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谁在说话,眼前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雾。
那种感觉,比病痛本身更令人心头紧缩。
到了第三日,腊月二十日午后,那热度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两日更猛烈,直将人烧得浑身打颤,汗出如浆,重衣尽湿。
云岫守在榻前,换了四五回帕子,又喂了两回水,都被呕了出来。
她这时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还未到,榻上那人却忽然不动了。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外间的小丫鬟们已经有人低低地哭了出来。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她咬着牙,又绞了一条热帕子,敷在那人额上,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气息将断未断之际,榻上的人忽然张口,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云岫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不清一个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得像隔着水传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一个道:“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另一个接口道:“……怕是不中用了……”前头那个便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那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芙蓉苑那边报信去了。
云岫听着那话,心头一紧,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咬着牙,又将一条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叠成一条,敷在那人额上。
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人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从什么极深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凉下去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云岫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温温的,比常人的体温略高一些,却已不再是那般骇人的高烧了。
云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青砖地上,是一层极淡的、橙红的光。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在雪后放晴,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积雪映着那霞光,泛着一层温暖的粉红色。
赵重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锦褥的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嗅到枕上有一股甜暖的香气,沉沉的,像是压在鼻端的一团棉花。
她抬了抬眼,入目是一顶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的帐顶,锦帐低垂,帐上绣着折枝牡丹,那金线在黄昏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床柱上挂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球面透出细细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帐顶的阴影里。
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只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温软有力,托着她的肩胛骨,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来与她披上。
她低头看时,见那长袄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来,那腕骨纤细如削,不是自己记忆中那只粗粝的男人的手。
她心里一跳,却没有开口。
那人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盏温水来,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边。
她本能地张口咽下,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顺着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人喂了她三四匙水,方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几日了。”那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她,“奴婢先扶您起来坐坐可好?”
她点了点头。
那人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扶着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着那柔软的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人。
只见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着一张莹白的面孔,一双杏眼又亮又柔,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奴婢叫云岫。”那丫鬟见她望过来,便低了低头,轻声道,“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赵重听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长,十指如削葱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将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见那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垂着,并不催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陌生:“镜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将那蒙着绣帕的铜镜端了过来,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调整了角度。
赵重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张女人的面庞,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额,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段慵懒的风情。
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微微抿着。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人的脸颊,冰凉的。
那不是梦中人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将手缓缓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软而饱满。她又抬眼去看镜中,那张脸还在那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云岫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见她放下手,方轻声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神。奴婢先伺候主子喝盏热茶可好?”
赵重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方缓缓点了点头。
云岫便转身去沏茶。
她动作极轻,行止间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一盏热茶便端到了赵重手边。
是一盏温热的蜂蜜桂花饮,金黄透亮的汤色,上头漂浮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赵重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甜,暖,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胸口的堵涩都化开了些。
云岫在她面前的踏脚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只等她慢慢喝了几口,方开口道:“主子心里头必定有许多想问的事。奴婢知道的,都告诉主子。”
赵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云岫的丫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说出口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你说。”赵重的声音仍是哑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云岫便说了起来。
她说,这座府邸是成国公府,已故的老国公梁振业三年前战死边关,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继业。
主母因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缠绵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馈自老夫人去世后无人主持,渐次落到了柳姨娘手里。
各处管事多是柳姨娘安插的人,库房、厨房、采买,皆有她的手伸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奶奶,不知有夫人。
她说,柳姨娘方才来探过病,话说得殷勤热切,只是眼泪一滴也没有。
她说,世子每日来问安,站一站便走,礼数周全,却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她说,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国公府的旗号,掌舵的却是个姨娘。
底下的人各怀心思,有等着看风向的,有趁乱捞油水的,也有几个忠心旧人默默观望,只不敢出头。
赵重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人是自己”、“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这两件事。
可云岫说的那些,她又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飘进来的声音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形状。
云岫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奴婢要先禀明主子。”
赵重抬眼看她。
云岫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主子这一病三年,外头的人都道夫人已是将枯之木、将尽之烛。可奴婢这几日伺候着,却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赵重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云岫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上下时的光景。肌肤也好,气息也好,都不像是一个缠绵病榻三年的人。奴婢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只是觉着,许是老天爷开恩,许是主子本就是个有福的人。这事奴婢不曾对旁人提起,主子心里有数便是。”
赵重听罢,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灵太后胡充华之肉身复刻体(肉体年二十岁)”。
原来那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丫鬟: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个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处境的男人。
她沉默了很久。
云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树,不声不响,却踏实地撑着一方荫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下了。屋里只剩那盏羊角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过了许久,赵重才开口。她的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一个人静一静。”
云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轻声道:“夫人且安心养着。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说罢,轻轻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重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后初晴的夜,风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是清脆的、空灵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在这等静夜里,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灯下变换着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深圳那间出租屋里没有关的电脑屏幕,想起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确认”按钮,想起自己活着时的种种。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泡面与外卖填满的日子,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羡慕别人、却从不曾真正迈出一步的踌躇。
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孤独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国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绝色妇人,还有什么系统、什么肉身入替、什么内宅争斗在等着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胸口有千言万语堵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这一切的人去说。
云岫看起来忠心,可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计?
她说的“天赐侍主”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柳姨娘,一个妾室,能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一手遮天,绝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不属于她自己的、女人的、轻柔而绵长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着便是活着,管他什么肉身不肉身,什么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把她怎么样。
窗外,夜幕四合,远天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梅树的枝梢之间。
那梅树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红。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叹息。
静馨院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听着正房里再没有动静,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头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着方才替主子擦脸时指尖触到的那层细嫩的肌肤,想着主子醒来后那双凤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迷茫,也想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有些事,她没有说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这三日里,她曾经在无意间,瞥见主子那枯黄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旧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肤。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她当时惊得手中的帕子都落进了水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将这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太医都没有说。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了。
这静馨院的灯火,在这漫长的雪夜之后,终于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风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有人还未入睡,还在想着什么心事。
正是:
雪夜沉疴惊客至,纱帷深处换新魂。
婢心未解前缘事,且向春风问故根。
不知这一觉醒来,这新来乍到的魂灵,又将面对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