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黑色的石门，高约四丈，宽约两丈，门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每一道魔纹都曾经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但此刻那些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只剩下门缝之间隐隐透出的一线暗红色幽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云逸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身后三步是苏清月。
苏清月身后两步是红莲。
红莲身后一步是柳如烟。
四个人在甬道的尽头排成了一条线。
没有人说话。
甬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四个人各自不同节奏的呼吸声。
云逸的呼吸平稳而深沉。
苏清月的呼吸略微急促。
红莲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左臂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骨骼摩擦声。
柳如烟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门后面就是核心大殿。”红莲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沙哑低沉。“本座在这里呆了四百多年，对这扇门太熟了。”
火红色的短发因为汗水和血渍贴在额头上，化神巅峰的灵力在体内低沉地运转，左臂垂在身侧，从肩膀到肘部缠着三层止血灵布，布料已经被渗透的鲜血浸成了暗红色，骨茬的尖端将灵布顶起了一个小小的棱角。
“进去之后，左边是血祭台，右边是丹炉，中间是通道，走到底就是王座。”
“王座后面有什么？”云逸问。
“墙。”红莲的语气很干脆。“实心的墙，三丈厚的玄铁混合黑曜石浇筑，没有暗门，没有密道，莫渊那个混蛋把自己的老巢修成了一个死胡同。”
“死胡同？”柳如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解。“为什么不留后路？”
“因为不需要。”红莲冷笑了一声。“合道后期的人，需要什么后路？在这座总坛里，没有人能逼得莫渊需要后路。”
这句话说完之后，甬道里又安静了。
柳如烟没再开口。
红莲也没再说。
云逸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三步的苏清月。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比半年前干净了太多，没有精斑，没有污渍，在甬道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冰蓝色的眼眸正盯着那扇黑色石门，瞳孔微微收缩，睫毛在轻轻地颤。
纯阳锁在识海里稳定地运转着，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圈温暖的光环将苏清月的神识护在中心，理智值75的清醒程度足以让苏清月认知到眼前这扇门的含义。
门后面是莫渊。
是三年噩梦的源头。
“清月。”云逸轻声叫了一下。
苏清月的视线从石门上移开，落在了云逸的脸上。
“嗯。”
只有一个字。
嗓音有些发紧，但没有颤。
“等下进去之后，你在我身后，不要离开三步之内。”
“我知道。”
“如果……”云逸顿了一下。“如果那个人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不要听，看着我就行。”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在昏暗中闪了一下。
“能进去吗？”
“嗯？”
“你问我能不能进去。”苏清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能。”
然后点了一下头。
转回身，面朝石门。
右手抬起，掌心贴上了冰冷的门扇。
门上的魔纹在金色灵力的灼烧下迅速暗灭。
云逸用力推。
石门沉重地向两侧滑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涌出来，像是打翻了一桶血。
光芒扑面的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门内扩散而来。
魔气。
极其浓郁的魔气。
浓郁到几乎凝成了液态，暗红色的气雾在门槛处堆积翻涌，像是一锅正在沸腾的血。
但这不是最让人不安的。
最让人不安的是夹杂在魔气中的另一种气息。
腥甜。
是血的味道。
不是鲜血的腥味，而是大量血液在高温和灵力下被蒸馏之后残留的那种腥甜，浓稠、厚重、黏腻地糊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云逸的眉头皱了一下。
石门完全打开了。
核心大殿展现在了四个人面前。
大殿比想象中更大。
方圆约百丈，穹顶高约十五丈，整座大殿由黑色的玄铁石砌成，地面铺着暗红色的血灵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繁复的魔纹，纹路中残留的暗红色灵光是大殿唯一的光源。
红莲说的血祭台在左侧。
那是一座圆形的石台，直径约五丈，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符文，符文的沟槽中残留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液体，石台边缘摆放着数十根铁柱，铁柱上挂着铁链和皮革绳扣，有的绳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裂的布料。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就是从血祭台方向扩散过来的。
云逸不知道那些血迹来自多少人。
也不敢想。
右侧是红莲说的丹炉。
三座黑色的丹炉并排而立，每座丹炉高约两丈，炉身刻满了魔道丹纹，炉口已经冷却，没有火焰，只有一缕缕残余的药气从丹炉的缝隙中渗出来，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气味。
中间是通道。
从石门到大殿最深处的王座，是一条笔直的黑色石道，宽约三丈，石道两侧每隔五步就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石柱上端镶嵌着拳头大小的血色灵石，那些灵石此刻全部亮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一排诡异的眼睛，从两侧注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个人。
大殿的最深处。
是一张黑色的王座。
王座由整块玄铁石雕刻而成，椅背高约两丈，顶端雕着一只展翅的魔凤，凤口中衔着一颗婴儿头颅大小的血色灵石。
那颗血色灵石正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
是亮红色。
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魔袍。
身高一米九的魁梧身躯靠在椅背上，双臂搁在扶手两侧，右手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的金属面，发出极轻的“叮、叮、叮”的声响。
面容英俊。
五官深邃。
曾经那一头如墨般的黑发，此刻已经变成了深灰色，从发根到发梢，像是被霜雪浸透了一般，只有极少数几缕仍残留着黑色，零星地夹杂在灰白之中，如同枯木上最后几片绿叶。
眼神也变了。
半年前那双深邃而危险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蛇，也像猫，在暗红色灵石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疯狂。
合道后期的灵压从那具身躯上无声地辐射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大殿的每一寸空间上。
莫渊。
合欢魔君。
踏入的瞬间，合道后期的灵压如同海水般涌来，化神初期的灵力护罩在压力下发出了噼啪的细响，金色灵纹在全身表面暴亮了一瞬，勉强扛住了第一波冲击。
呼吸变重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物理层面上的压迫，合道后期对化神初期，三个大境界的差距，灵压本身就足以让低阶修士呼吸困难，步履沉重。
云逸咬紧后槽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苏清月跟在身后三步，银白色的长发在灵压的冲击下向后飘扬，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元婴巅峰的灵力在体内运转着，勉强维持着行走的姿态。
红莲在苏清月身后两步，化神巅峰的修为比苏清月更扛得住灵压，但左臂的伤势在灵压的挤压下开始隐隐作痛，火红色短发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柳如烟在最后，金丹巅峰面对合道后期的灵压几乎寸步难行，每一步都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清秀的面容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四个人在灵压的碾轧下缓慢地走向大殿深处。
王座上的那个人一直看着。
没有动。
右手食指敲扶手的节奏没有变。
叮。
叮。
叮。
三十丈。
这个距离是红莲在甬道里嘱咐的。
“不要靠近三十丈以内，合道后期的近身攻击范围是二十丈，但莫渊那个混蛋有瞬移手段，三十丈是安全底线。”
云逸站定了。
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三十丈外的王座。
四目相对。
金色的眼眸对上了暗红色的竖瞳。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莫渊的食指停了。
不敲了。
“小子。”
声音从三十丈外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疲倦，但疲倦之下压着的是浓烈到发酵了的杀意。
“我记得你。”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打量着云逸，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货物。
“半年前，金丹后期。”
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没太在意，一个金丹后期的蝼蚁偷走了我的炉鼎，我当时想，跑不了多远的，金丹后期能跑到哪里去？三天？五天？最多半个月就会被鬼面抓回来。”
“然后呢？”
莫渊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咬紧什么东西。
“然后半年过去了，我的鬼面死了，我的红莲叛了，我的妻子反了，我的女儿跑了，我的护山大阵碎了，我的弟子降了一半、杀了一半。”
“而你，从金丹后期，变成了化神初期。”
“半年。”
莫渊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念一份账目清单。
“从金丹后期到化神初期，跨了两个大境界，这个速度，整个玄洲大陆有史以来能做到的人不超过十个。”
云逸没有说话。
“太古纯阳体。”莫渊念出了这五个字，语调不急不缓。“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一个金丹后期的蝼蚁在半年内追到了化神初期，现在看到你身上那些金色的灵纹，我大概明白了。”
“太古纯阳体，上古传说中的先天道体之一，纯阳精元可以净化一切魔功，但净化的方式嘛……”
莫渊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玩味。
“是双修吧？”
云逸的眉梢跳了一下。
“我猜对了。”莫渊的暗红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笑意。“以阳克阴，以欲破欲，纯阳净化道，听起来很正派，很光明正大，很像正道弟子会走的路。”
“但本质上是什么呢？”
莫渊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采补。”
“用你的阳，采她们的阴，用你的精元，换她们的修为，虽然名头好听，叫做‘净化’，但说到底和我练的合欢天魔功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云逸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哦？”莫渊歪了一下头。“哪里不一样？”
“你的功法是掠夺，我的功法是给予。”
“给予？”莫渊笑了。
那个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几息，从低沉变成尖锐，从尖锐变成嘶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石板上拖行。
“给予，好一个给予。”莫渊用右手食指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小子，你知道我修炼合欢天魔功多少年了吗？”
云逸没有回答。
“五百六十年。”莫渊竖起的手指变成了一只摊开的手掌。“五百六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散修，筑基期，在玄洲大陆的边缘小宗门里苟延残喘，你知道我是怎么从筑基期走到合道后期的？”
“靠的就是你嘴里的‘掠夺’。”
莫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又一个的炉鼎，一次又一次的采补，一层又一层的境界，从筑基到金丹用了三十年，从金丹到元婴用了五十年，从元婴到化神用了八十年，从化神到渡劫用了一百年，从渡劫到合道用了一百五十年。”
“五百六十年，千余名炉鼎。”
莫渊的右手收回到了扶手上，手指又开始有节奏地敲。
叮。
“你觉得你的‘给予’能走到我这一步？”
叮。
“化神初期就来挑战合道后期，你的勇气值得称赞，但勇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什么都不是。”
叮。
“你就算把方圆千里的所有女修全肏遍了，采补到极致，也不可能在半年内追上五百六十年的积累。”
莫渊的食指停了。
身体微微前倾，灰白色的头发垂落在肩前，暗红色的竖瞳从灰白的发丝间射出来，直直地钉在了云逸脸上。
“快有什么用？”
“你再快。”
“也快不过时间。”
合道后期的灵压在莫渊身体前倾的瞬间骤然增强了一倍，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砸下来，大殿地面的血灵石板在灵压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云逸脚下的石板出现了几条蛛网状的裂纹。
云逸的膝盖弯了一下。
然后挺直了。
金色灵纹暴亮，化神初期的灵力全力运转，太古纯阳体的精纯阳气在灵压的碾轧下反而更加活跃，如同被压缩的弹簧，蓄满了随时反弹的力量。
“你说得对。”云逸开口了，声音因为灵压的挤压而带着一丝沉闷，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化神初期追不上合道后期，半年追不上五百六十年。”
“但我不需要追上。”
莫渊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只需要打倒你。”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莫渊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嘶哑刺耳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短的“哼”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打倒我。”莫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说‘打倒我’的人是谁？”
云逸没有回答。
“云天行。”莫渊说出了这个名字。
“你那位好师伯，合道初期，天衍圣地的掌门，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莫渊，我要打倒你，救回清月。’”
“然后呢？”莫渊的嘴角歪了一下。“然后他被我一掌拍飞了八十里，要不是那件合道级护身法宝替他挡了一下，他的金身早就碎了。”
“合道初期对合道后期，一掌。”
“化神初期对合道后期。”莫渊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计算。“你觉得你能扛几掌？”
“试试不就知道了。”云逸的回答很简短。
莫渊看了云逸几息。
暗红色的竖瞳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杀意，有玩味，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忌惮。
然后目光移开了。
不再看云逸。
看向了云逸身后三步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
冰蓝色的眼眸。
苏清月。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落在苏清月身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刚才面对云逸时的冷漠和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扭曲的东西。
占有欲。
极致的占有欲。
压了三年的占有欲在这一眼中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如同一条粗大的锁链从暗红色的竖瞳中射出，穿过三十丈的距离，缠上了苏清月的身体。
苏清月的身体在那道目光接触到自己的瞬间僵住了。
不是灵压的压迫。
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三年的记忆在刹那间被那道目光触发了。
身体记得。
灵魂不记得了，纯阳锁保护了灵魂，理智值75让苏清月的意识保持着清醒，但身体记得。
皮肤记得被锁链勒住的感觉。
骨骼记得被灵压碾碎又修复的痛楚。
内脏记得被魔气灌入时那种从里到外的灼烧。
苏清月的双手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白皙的手背上隆起了几根青筋。
纯阳锁在识海中剧烈运转，金色的光环暴亮了一瞬，将试图侵入的魔气波动挡在了意识的外层。
“清月啊。”
莫渊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跟云逸说话时那种冷硬和嘲讽。
变得柔软了。
温和了。
如果忽略那声音里压着的疯狂和占有，单听语气的话，几乎称得上是温柔。
“三年没见了。”
苏清月没有回答。
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莫渊，瞳孔在不断地收缩和放大，身体在颤，很轻微的颤，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几乎注意不到，但一直在颤。
“你瘦了。”莫渊的暗红色竖瞳从苏清月的脸上缓缓下移，扫过白皙的脖颈，扫过锁骨，扫过道袍遮掩下的胸部轮廓。
“也干净了，以前你身上总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我每次去看你的时候，你的身上都有味道，现在闻不到了。”
“是那个小子帮你洗干净的？”
语气很随意。
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倒刺的钩子，精准地扎进苏清月最不想回忆的那些缝隙里。
“住口。”
这两个字不是苏清月说的。
是云逸说的。
云逸向右侧移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莫渊的视线和苏清月之间，宽阔的肩背如同一面墙，将那道暗红色的占有目光硬生生截断了。
“你的对手是我。”云逸的声音发沉。“别看她。”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从云逸的肩膀上方探过去，试图越过那面墙继续看苏清月。
“小子。”莫渊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对苏清月说话时的那种伪装的温柔，恢复了冷硬。“你挡得住吗？”
“挡不挡得住你可以试。”
“年轻人，脾气很大。”莫渊的身体靠回了椅背，灰白色的头发垂落在肩侧，暗红色竖瞳半阖着，右手食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叮。
叮。
“你以为你了解她？”
叮。
“你以为把她从我这里偷走半年，帮她洗洗干净，喂几颗丹药，做几次双修，她就是你的了？”
叮。
食指停了。
莫渊的身体又前倾了。
灰白色的发丝从两侧垂下，框住了那张英俊却扭曲的面孔，暗红色的竖瞳在灰白发丝的映衬下如同两团鬼火。
“你知道她的身体对我有多熟悉吗？”
声音放低了。
低到几乎是气音。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每一夜。”
“她的身体记得所有的事情。”
“每一次，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在哪个位置，用什么方式，她什么时候咬紧牙关，什么时候放弃挣扎，什么时候不再哭了……”
“住口！”云逸的暴喝打断了莫渊的话。
化神初期的灵力在愤怒中暴涨了一瞬，金色灵纹在全身表面如同烧红的铁丝般炽亮，太古纯阳体的阳气裹着雷系灵力从掌心爆出一圈金色的冲击波，将脚下的石板震碎了一片。
冲击波扩散到三十丈外的王座前时已经削弱了大半，但仍然让王座两侧的空气产生了一阵扭曲的涟漪。
莫渊没有动。
甚至没有眨眼。
那圈金色的冲击波在距离莫渊三尺处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灵力屏障轻轻弹开，像是一滴水落在了油面上。
“脾气真的很大。”莫渊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对她做的事情不叫事实。”云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叫罪行。”
“罪行？”莫渊歪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的词汇。
“修真界谈什么罪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她被我得到，是因为她不够强，你从我这里偷走她，是因为你足够聪明，但聪明……”
莫渊站了起来。
这是进殿以来莫渊第一次离开王座。
魁梧的身躯从黑色王座上升起来的过程很慢，像是一座山岳在地平线上缓缓隆起，一米九的身高在合道后期灵压的加持下仿佛被放大了数倍，灰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黑色魔袍在无风的大殿里无声飘动，暗红色的魔气从袍角和袖口渗透出来，如同浓稠的烟雾缠绕在身周。
不是灵压的震动。
是地面在颤。
是石柱上的血色灵石在颤。
是空气中每一粒灵力因子都在向莫渊俯首的颤。
柳如烟的膝盖弯了一下，险些跪倒，又硬生生撑住了。
红莲的脸色白了一层，左臂的伤口在灵压的挤压下渗出了新鲜的血液，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灵布的缝隙滴落在石板上。
苏清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纯阳锁在识海中疯狂运转，金色光环暴亮，勉强抵抗着莫渊灵压中夹杂的精神侵蚀。
云逸挺直了脊背。
金色灵纹全力运转。
不退。
莫渊从王座前走下了一级台阶。
只一级。
就停住了。
高大的身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十丈外的四个人。
“聪明不够。”莫渊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快也不够，勇气更不够。”
“你走的路，小子，我在你出生前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双修？”莫渊张开右手，五根手指缓缓握紧。“这条路的极限是什么，你知道吗？”
“是欲界天尊。”
“淫功体系的第九重。”
“这条路从媚意初生开始，到欲界天尊结束，一共九重，我已经走到了第八重，合欢大道，整个玄洲大陆有史以来走得最远的人。”
“你呢？第几重？”
云逸没有回答。
莫渊也没有等回答。
“看你身上灵纹的成色，大概第七重，纯阳真身。”莫渊的竖瞳扫了一眼云逸全身流转的金色螺旋灵纹。
“半年从零走到第七重，确实很快，但第七重和第八重之间的差距，不是速度能弥补的。”
“采补？你以为你采补了几个女人就能追上我？”
“我用了五百六十年，千余名炉鼎，才从第一重走到第八重，每提升一重，需要的阴元精华量都是上一重的十倍以上，你就算日夜不停地和你那些女人双修，一百年内也不可能摸到第八重的门槛。”
五根手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暗红色的魔气在掌心凝聚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内部有无数道细密的血色丝线在翻涌纠缠。
“这就是差距。”
光球从莫渊的掌心升起，缓缓悬浮在头顶。
“五百六十年的积累，千余名炉鼎的精华，合道后期的底蕴，第八重合欢大道的力量。”
“你拿什么来打倒我？”
云逸的嘴唇紧抿着，金色的灵纹在额角暴亮了一条线，太古纯阳体的灵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转，抵抗着那颗暗红色光球辐射出来的压迫感。
“说完了？”云逸问。
莫渊微微一怔。
“你讲了很多。”云逸的声音很平。“五百六十年，千余名炉鼎，第八重合欢大道，听起来很唬人。”
“什么？”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收缩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收缩。
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了。
但化神初期的灵识捕捉到了。
“你的头发变白了。”云逸的声音不紧不慢。“半年前我从密室偷走清月的时候，远远看过你一次，那时候你是黑头发。”
“现在是灰的。”
莫渊没有说话。
“合道后期的修士不会无缘无故白头。”云逸的语气依然平稳。“除非修为反噬，或者暗伤恶化，或者……强行突破失败。”
莫渊的右手攥紧了。
掌心的暗红色光球在瞬间膨胀了一圈，血色的丝线剧烈翻涌，整个大殿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小子。”莫渊的声音沉下来了。“你很聪明。”
“但聪明人通常死得最快。”
“也许。”云逸没有退缩。“但你刚才自己说的，聪明不够，那我再加一样。”
“什么？”
莫渊的竖瞳微眯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冲到这里来是凭一时冲动？”云逸的声音平静。“你闭关了七天，这七天里我们做了很多事，你的护山大阵用了多少年布置？一百年？两百年？全碎了，你的暗道用来跑路的？全封了，你的左翼、右翼、东翼、北门？全破了。”
“你的鬼面，死了。”
“你的妻子，反了。”
“你觉得这些事情是巧合？是运气？”
莫渊的面部肌肉跳了一下。
“是计划。”云逸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莫渊的耳朵里。“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的计划，每一步、每一个人、每一个时间点，都是算好的。”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来。”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在云逸和身后三人之间扫了一圈。
“就凭她们？”莫渊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嘲弄。“一个元婴巅峰，一个化神巅峰的断臂残废，一个金丹巅峰的小姑娘？再加上你一个化神初期？”
“这就是你的底牌？”
“这不是全部。”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云逸说。
莫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的云天行呢？你那位好师伯。”莫渊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警觉。“我的灵识探不到他的位置，合道初期的人不可能在我的灵识范围内隐身，除非……”
“除非有更高修为的人帮他遮蔽气息。”
莫渊的竖瞳微缩。
灰白色的头发在无形的灵力波动中微微飘起。
“云梦瑶。”莫渊念出了这个名字。“渡劫中期，那个女人在外面布着一个幻梦领域，方圆三十里，我的灵识被她的领域干扰了。”
“你把一个渡劫中期的人留在了外面帮你遮蔽战场，而不是带进来跟我打，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打算正面硬拼。”
“你在拖。”
莫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拖什么呢？”
“拖我的暗伤发作？”
“还是拖你那位师伯找到机会偷袭？”
“或者两个都有？”
云逸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心脏跳了一下。
莫渊的分析太准了。
合道后期的战斗经验不是白积累的，仅仅从云逸的布局中就推断出了大半的战术意图。
“看来我猜对了。”莫渊看到了云逸瞬间的微表情变化，暗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小子，你确实聪明，准备也很充分，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不应该让我猜到。”莫渊的声音骤然变冷。“既然我知道你在拖时间，那我为什么要让你拖？”
合道后期的灵压在一瞬间暴涨到了极限。
整个核心大殿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穹顶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石柱上的血色灵石全部暴亮。
地面的血灵石板在极致的灵压下碎裂了一大片，碎片在灵力的狂潮中悬浮起来，在大殿里形成了一圈缓慢旋转的碎石风暴。
柳如烟终于撑不住了。
膝盖重重地砸在石板上，整个人伏在地面，双手死死撑着地面防止自己被灵压碾成一团肉泥，金丹巅峰的灵力护罩在合道后期的全力灵压下如同一层薄冰。
“如烟！”红莲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抓住柳如烟的后领将人拽了起来，化神巅峰的灵力在右臂上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护罩，勉强将柳如烟护在了自己的灵力范围内。
但红莲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左臂的骨茬在灵压的挤压下发出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新鲜的血液从灵布下方喷溅出来。
云逸的双脚在石板上滑了半寸。
然后站稳了。
金色灵纹全力运转，太古纯阳体的阳气在全身经脉中如同岩浆般翻涌，勉强扛住了合道后期全力释放的灵压。
汗水从额头上滑落。
苏清月在云逸身后半步，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惊恐和倔强交织的光芒，元婴巅峰的灵力在体内剧烈运转，纯阳锁的金色光环在识海中暴亮到了极限。
暴涨的灵压只持续了三息。
然后缓缓回落。
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
莫渊喘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
轻到在灵压的余波中几乎听不到。
但云逸听到了。
化神初期的灵识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莫渊灵压暴涨的三息中，暗红色的灵力波动在最后一息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断裂。
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最紧的时候颤了一下。
暗伤。
云逸没有说出来。
但眼神坚定了一分。
莫渊似乎察觉到了云逸眼神中的变化，暗红色的竖瞳微微眯起来，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
“别以为你看到了什么。”莫渊的声音低沉。“就算我有暗伤，合道后期就是合道后期，对你来说，一根手指就够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莫渊没有继续威胁。
话锋陡转。
暗红色的竖瞳再次越过云逸的肩膀，投向了身后的那个银白色身影。
苏清月。
这一次，云逸的身体挡不住莫渊的目光了。
因为莫渊的目光裹着灵力，合道后期的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穿过了云逸的灵力护罩，精准地落在苏清月的身上。
苏清月的身体猛地一颤。
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
纯阳锁在识海中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清月啊。”
莫渊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伪装的温柔。
柔软的、低沉的、像是在唤一个旧情人的名字。
“你变了。”
“眼睛亮了，头发也干净了，皮肤也比以前白了。”
“看来那个小子把你养得不错。”
苏清月咬紧了牙关。
银白色的长发在莫渊的神识压力下微微颤动，E罩杯的胸部在道袍下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身体深处某个不受控制的记忆做搏斗。
纯阳锁的金色光环在识海中急速旋转，将莫渊神识中夹杂的魔气一层一层地剥离、净化、阻隔。
但莫渊的声音不需要魔气。
声音本身就是武器。
“你还记得吗？”莫渊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三年里，每一次你都会哭，最开始是大声地哭，后来是无声地哭，再后来连哭都不哭了，只是张着嘴喘气。”
“到最后，你会自己爬过来。”
“不用拉、不用拽、不用命令，你自己会爬。”
苏清月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宣纸。
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嘴唇颤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纯阳锁在识海中暴亮。
理智值在剧烈地摇晃。
【苏清月·理智值：75/100→68/100】
“闭嘴！”云逸的怒吼震得大殿的空气都扭曲了，金色的雷光在右手掌心凝聚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雷球，噼啪作响的电弧在雷球表面爆裂，化神初期的灵力在愤怒中被催发到了极限。
莫渊的暗红色竖瞳缓缓从苏清月身上收回，落在了云逸暴怒的脸上。
“年轻人。”莫渊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你以为你的怒吼能保护她？”
“你以为你帮她洗了身子、喂了丹药、做了几次你所谓的‘净化双修’，就能把我在她身上留下的三年痕迹全部抹掉？”
莫渊的右手缓缓抬起，灰白色的头发在灵力的气场中飘浮着，暗红色的竖瞳透过云逸的肩膀，直直地射向苏清月。
“清月啊。”
声音降到了极低。
低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连碎石风暴都停止了旋转。
连血色灵石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莫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扭曲而病态。
“还记得我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