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亮了。
家家户户点上灯,男女老少都往王五家这边涌。
有端着菜的,有提着酒的,有抱着布匹的,有拎着鸡鸭的。
吴大郎和他爹赶着一头猪,后头还跟着一串人,拿着碗筷盆瓢,热热闹闹的。
王五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阵势,傻了。
“这……这是干啥?”
吴大郎把猪往院子里赶,笑着说:“乡亲们凑的,给女侠谢恩!”
旁边抬着羊的人也往里走,嘴里喊着:“让让让让,这羊还没杀呢!”
秀芹端着个大盆,里头装着满满的鸡蛋,后头跟着刘嫂,抱着两匹布。小莲跟她娘也来了,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刚蒸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老村长拄着拐杖,被人扶着走在最后头。他满脸是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念叨着:“好好好,都来了,都来了……”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热闹,不知道该干啥。
王五跑进东厢房,敲了敲门,小声说:“那个……乡亲们都来了,要谢你。你看……”
里头没声音。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去跟他们说……”
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黑衣,头发重新束过,脸上也洗过了。她看了王五一眼,往外走。
王五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赶紧跟上。
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生火的生火,摆桌的摆桌。
几个女人在井边洗菜,说说笑笑的。
男人们在墙根底下架起两口大锅,灶火烧得噼啪响。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
楚寒衣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这些人。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颤颤巍巍就要跪下。
楚寒衣伸手扶住他。
“不用。”
老村长抬起头,老泪又下来了:“女侠,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后头的人跟着又要跪。楚寒衣看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起来。不用跪。”
那些人站着,不知道该咋办。
老村长擦了擦泪,说:“恩人,乡亲们凑了点东西,杀猪宰羊,想好好谢谢你。你别嫌弃。”
楚寒衣看着院子里那些东西,猪在哼,羊在叫,鸡在笼子里扑棱。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别浪费。”她说。
老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好,不浪费,不浪费!”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杀猪的继续杀猪,宰羊的继续宰羊,洗菜的继续洗菜。几个女人把桌子拼起来,摆上碗筷。男人们把大锅架好,倒上水,开始煮肉。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热闹。
王五蹲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也不知道笑啥。
翠儿在灶房里进进出出,帮着张罗。她时不时往门槛这边看一眼,看一眼那个女人,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秀芹端着碗水过来,递给楚寒衣,脸有点红:“女侠,喝水。”
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秀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真厉害。”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秀芹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刘嫂又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刚出锅的馒头,递过来:“她姨,尝尝,刚蒸的。”
楚寒衣接过来,咬了一口。
刘嫂眼睛亮亮的:“好吃不?”
楚寒衣点点头。
刘嫂笑了,跑回去继续忙活。
小莲远远站着,不敢过来,就躲在人群后头偷偷看。
她娘推了她一把,让她去送东西,她死活不肯,脸涨得通红,拽着她娘的袖子不肯撒手,压着嗓子说:“那是大侠,我、我不敢。”
老村长端着一碗酒过来,在楚寒衣旁边坐下。
“女侠,”他说,“这碗酒,我敬你。”
楚寒衣看着他。
老村长说:“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场面。那些土匪,祸害我们多少年了,没人管。今天你一个人,把他们全杀了。”
他眼眶又红了:“你是我们全村的恩人。这恩情,这辈子忘不了。”
他仰头把那碗酒喝了。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伙土匪,祸害多久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三年了。抢了十几个村子,杀了不下二十个人,糟蹋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告到县里,县太爷说没钱剿匪,就那么拖着。”
楚寒衣沉默着。
老村长又说:“这世道,老百姓活着难啊。贪官不管,土匪横行,我们这些老实人,就只能等死。”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女侠,你能不能留个名号?让我们知道是谁救了我们。以后逢年过节,也好给你烧炷香,念你的好。”
楚寒衣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人——杀猪的,煮肉的,洗菜的,摆桌的。大人笑,孩子跑,热气从大锅里往上冒。这村子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江湖上有人管我叫黑罗刹。”
老村长念叨了两遍,点点头:“黑罗刹,黑罗刹……记住了。”
旁边的人听见了,也跟着念叨。
有的听清了,有的没听清,传来传去的。
有人正蹲在灶口前添柴,听见这三个字,手里一根柴停在半空,半晌没动——这名字听着可不像好人,可她干的这事,明明是救人的。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想啥呢?火烧出来了。”他回过神,把柴塞进去,心里头还是琢磨不透。
有走街串巷见过些世面的,隐约记起这名字的来历,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旁边人吓了一跳,又觉得不像——自家恩人哪能是魔头?
秀芹听见了,心里头也有点慌,可转念一想,管她什么名号,救了她们就是恩人。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菜,一动没动。
黑罗刹。
她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黑罗刹。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十二年前,她爹死的那天,她整个人都懵懵的,听众人讨论,有提到过黑罗刹这个名字。
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有人说是她一个人干的,有人说她有一伙人。传什么的都有,但名字没错,就是这三个字。
后来家败了,她娘改嫁,她没人要,嫁给了王五。那些事就埋在心底,再也没提过。
可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正端着碗喝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就是她。
翠儿浑身发抖,手里的盆差点掉了。她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秀芹走过来,看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翠儿?你咋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芹扶着她,着急地问:“你哪儿不舒服?脸色咋这么白?”
翠儿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可能累着了……”
秀芹把她扶进灶房,让她坐下,给她倒了碗水。翠儿接过来,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
秀芹看着她,担心地说:“你歇着,外头我来张罗。”
翠儿点点头。
秀芹出去了。
翠儿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浑身还在抖。
她想起这些年,每次想起这事,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她恨那些杀她爹的人,恨了很多年。她想过无数遍,要是能找到他们,她要怎么报仇。
可现在,那个人就在外头,离她不过几丈远。她天天伺候她,给她端水,给她捶腿,讨好她,巴结她——
翠儿忽然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她想起她摸过的那身板,硬邦邦的,像铁一样。那拳头打死过多少人?她爹是不是也被这么打死的?
她想冲出去,想问她,想骂她,想杀了她——
可她没动。
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动。
她能怎么办?
冲出去问她?问她是不是杀了我爹?她要是承认了,然后呢?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农妇,能拿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怎么办?
摊牌?报仇?
那女人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杀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她能怎么办?
翠儿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原来这些天她一直伺候的,是杀她爹的仇人。
外头传来热闹的声音,有人在喊“肉好了”,有人在笑,有孩子在跑。那女人还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翠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外头还是那么热闹。秀芹端着盆从她身边过,问她:“好点没?”
翠儿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好了。”
秀芹没多想,继续忙活去了。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边门槛上坐着的女人。
那女人刚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
翠儿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但那女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看着院子里那些热闹。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着那身黑衣。
她想起她爹临死前说的话。
她爹倒在血泊里,抓着她的手,眼睛已经看不清人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转过身,回灶房了。
灶房里没人,只有灶火烧得噼啪响。
她盯着那火,看了很久。
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笑声,喊声,孩子的叫声,混成一片。肉香飘进来,飘得到处都是。
隔天,天还没亮,村子还在睡。
楚寒衣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她背着包袱,提着剑,轻轻穿过院子。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五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背着个小包袱,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笑,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外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楚寒衣忽然停下。
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
老村长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旁边还跟着几个村民,有的抱着布,有的提着篮子。几个人站在晨风里,冻得缩手缩脚的,不知道等了多久。
老村长看见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女侠,”他说,声音有点抖,“知道你们要走,来送送。”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拱了拱手:“江湖上的事,我们不懂,也不敢多问。您此去,路上保重。”
一个年轻媳妇上前,把手里的布包塞给王五:“家里烙的饼,带着路上吃。”
王五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老村长站在那儿,看着楚寒衣,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拱着手,一遍一遍地说:“保重,保重。”
后头几个村民也跟着低声念叨。有个半大小子缩在他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直愣愣地盯着楚寒衣的背影,嘴巴张着,像看什么神仙人物。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去吧。”她说。
她转身往前走。
王五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他们还站在那儿,站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
他回过头,继续走。
两人走出村口,走上官道,走进越来越浓的晨雾里。村子在身后慢慢消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脚下的路还清晰。
老村长站在村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雾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村里人在村口的破庙里塑了一尊像。
是老村长的主意。
他说,那位女侠救了咱们全村,咱们得记着。
她那样的高人,肯定不会再回咱们这小地方了,就塑个像,逢年过节烧炷香,念她的好。
村民们都同意。
有人上山砍了棵好木头,村里会点木匠活的老人照着记忆里那女人的样子,雕了一尊像。
雕得不太像,但那凌厉身段,那股子冷劲儿,倒有几分神似。
像塑好了,供在破庙里。老村长带着村民烧了香,磕了头。秀芹带着孩子也去了,小莲跟着她娘也去了,刘嫂跪在最前头,嘴里念念有词。
谁也没想到,后来那女人真的回来了。
更没人想到,她回来以后,会发生那么多让人惊掉下巴的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