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那天过后,秀敏变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秀敏试图变。
这个计划的核心思路极其简单——忆皊十五年来为她做了什么,她就原封不动地反过来做一遍。
忆皊每天叫她起床,那她就去叫忆皊起床。
忆皊每天给她做饭,那她就给忆皊做饭。
忆皊每天帮她收拾房间,那她就帮忆皊收拾房间。
理论上完美无缺。
实践上一塌糊涂。
第一天,秀敏把闹钟调到了六点四十,比忆皊通常叫她起床的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闹钟响了之后,她在半梦半醒中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把闹钟拍灭,然后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再躺五分钟……
六点五十五分。秀敏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五分钟…
七点整。
咚咚咚。
忆岭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秀敏从枕头里猛地抬起头,一脸绝望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闹钟。
七点整分。
她的闹钟提前了十五分钟响,她愣是在那十五分钟里重新睡了过去。
秀敏??起床了。
忆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
秀敏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充满挫败感的闷吼。
秀敏不信邪,把闹钟调到了六点二十。
第二天,六点二十的闹钟响了。
秀敏在震耳欲聋的铃声中挣扎着坐起来,秀敏穿上拖鞋,打着哈欠走到了忆皊家门口。
她拿出备用钥匙,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忆皊的房间。
忆皊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侧身朝着墙壁,呼吸平稳而均匀。秀敏弯下腰,凑到他的耳边,深吸一口气——
起——床——了——!!!!
忆皊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整个人撞在了秀敏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脑门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然后双双抱起头。
有病啊忆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我来叫你起床!!秀敏也捂着额头,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你叫人起床是用吼的吗??
不然呢!!你平时怎么叫我的!!
我都是轻轻拍你肩膀好不好!!哪有人一大早在别人耳朵边上喊的!!
两个人蹲在地上面面相觑,各自顶着一个红肿的额头包,场面一度非常狼狈。
第三天,秀敏没来。她又睡过头了。
补偿计划的第一项宣告失败。
第二天,秀敏决定换一个方向。
我给你做早饭。
忆岭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回过头来,差点把牙刷吞进去。
做饭??
怎么,看不起人??
秀敏叉着腰,一脸不服气,不就是煎个鸡蛋煮个粥嘛,有什么难的。
忆岭欲言又止地看着秀敏走进厨房的背影。
他想提醒她煤气灶的开关方向和火候控制,但秀敏已经用一种你别插手的眼神封住了他的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厨房里依次传出了以下声音:
油锅过热炸裂的噼啪声。
秀敏被油溅到手背的尖叫声。
鸡蛋壳掉进锅里的脆响。
试图用筷子把蛋壳从热油里捞出来失败后的骂街声。
锅铲刮锅底的刺耳金属摩擦声。
以及,最后,烟雾报警器凄厉的鸣叫声。
忆岭冲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了一幅堪称灾难级的画面:灶台上的煎锅里躺着一个焦黑的、形状介于鸡蛋和煤球之间的不明物体。
旁边的小锅里,白粥已经熬成了灰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秀敏站在灶台前,左手被油溅了三个红点,右手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在崩溃和不甘之间反复横跳。
这是啥??忆岭指着那锅灰色物质。
闭嘴!!这是第一次!!谁第一次做饭不翻车的!!
忆岭看了看那个黑色煤球,又看了看那锅灰色糊糊,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两下。
秀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你笑什么!!
没笑。
忆岭把嘴角压了下去,走到灶台前,拿起筷子戳了戳那块黑色不明物体。
筷子戳上去的时候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像是在敲一块石头。
能吃吗??这个当然能吃!!给我!!
秀敏一把抢过筷子把那块焦蛋翻了个面——反面更黑,已经和锅底融为一体了,需要用铲子才能铲下来。
她铲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五秒钟后,秀敏默默地把嘴里的东西吐进了垃圾桶。
怎么样??
忆岭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
秀敏面无表情地说只是我不饿。
忆岭看着秀敏那张写满了。
我宁愿死也不承认自己做的东西难吃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走过去,从秀敏手里接过筷子,夹起一块焦蛋放进嘴里。
那个味道——如果可以用味道来形容的话——大概介于烧焦的轮胎和过期的蛋挞之间,外层是令人牙酸的焦苦,内层居然还是生的。
忆岭的五官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场地壳运动级别的扭曲,但他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好吃。
他说。
秀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骗人。
真的好吃。
你刚才的表情跟吃了毒药一样。
那是感动的表情。
你觉得我眼瞎吗??
忆岭放弃了挣扎。
他默默地走到灶台前系上围裙,打了三个新鸡蛋。
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两个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摆在了餐桌上。
秀敏看着那两盘菜,又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自己的作品。
她什么都没说。但忆皊看到她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鼻尖微微泛红,像是在忍住什么。
补偿计划第二步,失败。
之后的几天里,秀敏还尝试了别的。
她试图帮忆皊洗衣服。
结果把他的白T恤和自己的红色短裤一起扔进了洗衣机,白T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件均匀的粉色。
忆皊看着那件粉色T恤沉默了十秒钟,秀敏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要不你穿粉色也挺好看的,然后被忆皊用那件粉色T恤盖住了脸。
她试图帮忆皊整理房间。
结果把他按年份和出版社精心排列的漫画全部打乱了顺序——她觉得按封面颜色排列更好看。
忆皊对着那个被改造成彩虹色的书架愣了一会,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看的。
她试图在忆皊学习的时候给他送一杯咖啡。
把糖和盐搞混了。
忆皊喝了一口咸咖啡之后那个扭曲到极致又在零点一秒内恢复正常的表情,让秀敏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但笑完之后,她看着忆皊默默喝完了那杯咸咖啡的背影,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她试过给忆岭买他喜欢的零食。
结果买了薯片、可乐,全是她自己爱吃的东西。
忆岭指出他不怎么吃薯片的时候,秀敏反驳说你跟我一起吃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
忆岭没告诉她,那是因为只要和她一起做任何事情他都会开心,跟薯片无关。
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失败都在加深秀敏的挫败感。
她越努力,就越深刻地意识到:忆岭对她的付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复制的。
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堆积了十五年,已经变成了一座她根本翻不过去的山。
忆皊被秀敏最近这番折腾弄得浑身不自在。
他太了解秀敏了。
他知道秀敏是因为在公园被澪点破之后心怀愧疚,所以才开始这些笨拙的补偿行为。
但问题是——忆皊从来没有觉得秀敏欠自己什么。
他做那些事情不是为了让秀敏回报,而是因为那就是他存在的方式。
秀敏突然变得殷勤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每次看到秀敏手忙脚乱地在厨房里战斗、或者六点钟顶着鸡窝头出现在他门口、或者一脸认真地帮他叠被子但把被角全塞反了的时候,忆皊心里的感觉不是感动——是难受。
因为他知道秀敏做这些不是因为想做,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做。
那种应该的压力,让两个人之间原本自然流动的关系变得僵硬和别扭。
于是忆皊开始更频繁地去找澪。
不是有意疏远秀敏。只是在秀敏那股让人窒息的补热情的间隙里,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澪提供的恰恰就是这种呼吸空间。
她不会做饭给他吃——虽然她偶尔会带来便当,但那是出于喂食的本能而非补偿的目的。
她不会帮他整理房间——她自己就是一个走到哪里都整洁到近乎无菌的人。
她更不会在他学习的时候送咖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看书。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是舒服的。不需要填充,不需要打破,。
那天下午,秀敏推开忆皊家门的时候,听到了街霸六熟悉的BGM。
忆岭坐在沙发右边,手柄握在手里,表情专注。
澪坐在他左边,同样握着手柄,腰背挺得笔直,面无表情。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各自盯着屏幕,只有手指在按键上飞速跳动时发出的噼啪声。
又输了……忆岭瘫倒在沙发上。
再来。澪淡淡地说。
秀敏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副画面刺得她眼睛疼。
这个大小姐居然还会玩街霸??秀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酸意。
你来了??忆皊回头。
让开让开!!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把忆皊从座位上挤了出去。
忆皊哎哟了一声,踉跄着让出了位置。
秀敏一屁股坐下去,从忆岭手里抢过手柄,吹了吹刘海,挑衅般地看向澪。
来!!我跟你打!!
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角色选择界面。秀敏选了春日因为这个角色穿的是粉色,和她的头发很配。澪依然选了春丽。
第一局。
秀敏的春日冲上去胡乱按了一通,被澪的春丽用两套连招直接打倒在地。KO。
秀敏瞪大了眼睛,再来!!
第二局。
秀敏尝试了一些她从忆的那里学到的技巧——蹲防、反击、跳入。
但她的操作和澪之间的差距就像是用算盘和超级计算机比运算速度。
澪的春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帧级别,攻防转换行云流水。秀敏的春日在春丽面前像一个被大人逗着玩的小孩。KO。
第三局。秀敏开始不讲武德了。
她趁澪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去挡澪的眼睛。
澪毫无反应,照常操作,甚至在被遮住视线的情况下凭借肌肉记忆和音效判断打出了一套完美连招。
KO。
你作弊了!!秀敏叫道。
我没有动。澪说。
第四局。秀敏已经放弃了赢的念想,开始用拔手柄线、拍澪肩膀、等方式干扰。全部无效。KO。
总比分:零比四。
秀敏把手柄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靠垫里。
这游戏还是有问题。
这个字从澪的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秀敏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转头瞪着澪,发现后者的表情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但她发誓她在澪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嘲讽。
哈??
很菜。澪重复了一遍。
忆皊坐在地板上,用手捂住嘴,肩膀在微微抖动——他在竭力忍住笑声。
澪伸出手,越过秀敏,抓住了忆皊的袖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忆皊,回来继续。和你打比较有意思。
忆皊被澪拉回了沙发上,重新坐到了澪右边——也就是秀敏刚才坐的位置。秀敏被挤到了沙发的最角落。
两个人的对局重新开始了。
秀敏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着他们。
忆皊右手边的位置。
那是从小到大她的位置。
打游戏的时候她坐那里,看电视的时候她坐那里,写作业的时候她坐那里。
十五年来,那个位置上只出现过一个人——秀敏。
现在那里坐着澪。
而忆皊——忆皊看起来很舒服。很放松。很自然。
比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更舒服、更放松、更自然。
秀敏的指甲慢慢嵌进了膝盖的软肉里。
她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走出了忆皊家的门。
忆皊沉浸在游戏里没有注意到。
澪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从屏幕上偏移了不到半秒钟,扫了一眼秀敏离去的方向,然后收回。
晚上九点半,澪走了。
秀敏一直在隔壁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她听到了澪的脚步声沿着楼道渐行渐远,确认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起身走到忆皊家。
忆皊正坐在床边翻课本。台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抬头看到秀敏推门进来,有些意外。
你怎么——
秀敏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忆皊面前,双手撑在他的两侧膝盖上,身体前倾,脸凑到了他面前。
今天你和那个女人打了一下午游戏,我很不高兴。
她的语气是那种忆皊最熟悉的撒娇调调——八分任性,两分撒泼,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柔软。
你知道该怎么哄我吧??
秀敏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报答忆皊了。
她想了很久——做饭不行,洗衣服不行,收拾房间不行,叫起床也不行。
她没有忆皊那种细水长流的温柔,她唯一擅长的就是这个。
而且之前看忆皊也确实挺享受的。
只要不进去,就不算对尚宇的出轨。
秀敏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的手指继续往上移动,隔着裤子碰到了那个已经开始变硬的部位。她的掌心复上去,轻轻揉捏了两下。
然后她脱掉了拖鞋。
秀敏的脚掌白皙小巧,脚趾圆润。她抬起右脚,脚心贴住了忆皊裤裆处那个越来越明显的凸起,以一种熟练而挑逗的节奏缓缓揉动。
别……别这样。
忆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
你有尚宇了,秀敏……
秀敏没有理会。
这套对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每次忆皊都会说不要别这样你有尚宇了,然后她会说你身体不是这样说的呀,然后忆皊就会红着脸闭嘴,乖乖地接受她的赏赐。
她的脚趾勾住了忆皊运动裤的腰带边缘,开始往下拽。
忆皊的手猛地伸下来,按住了她的脚踝。
秀敏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不对。
以前的忆皊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放弃抵抗了——他会红着脸别过头去,呼吸急促,双手攥着床单的边角,任由秀敏为所欲为。
那种明明想要但是又觉得不应该的矛盾表情,正是秀敏最喜欢看的。
但现在,忆皊的手掌包裹着她的脚踝,力度不大,但异常坚定。他把她的脚从自己的裤腰上移开了。
忆皊低着头。他不看秀敏的眼睛。台灯的光打在他的头顶,让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不要这样,秀敏。
秀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声音——那个闷闷的、低沉的声音——不是害羞,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拒绝。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请求。
忆皊??
他没有回应。
秀敏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他是更喜欢看我被尚宇操吗??
那要不换个玩法??
比如羞辱他之类的??
反正忆皊喜欢这样。
对,他不是M吗??
可能是因为我今天太温柔了所以他没有感觉。
下次我骂他几句、踩他的脸——
这种越界的行为,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做了。
忆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秀敏的耳朵里。
空气凝固了。
秀敏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线。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紫色的瞳孔猛然放大。
越界的行为。
都不要做了。
不是今天算了,不是下次再说,而是以后都不要做了。
无数种可能性在秀敏的脑海里炸开了花。
是不喜欢我了吗??
是因为那个狐狸精??
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只是一直在忍耐,直到现在忍不住了??
秀敏的嘴唇开始颤抖。
为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很脆弱。像是一片被踩碎的薄冰。
是不喜欢我了吗……
忆皊摇了摇头。
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秀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紫色的眸子里蓄起了一层水光,你是喜欢上那个狐狸精了吧??
忆皊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不要这样说澪。
我们只是朋友。
秀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用力地拧了一圈。
不是因为忆皊否认了和澪的关系。
而是因为他在维护澪——用一种他从来不曾在秀敏面前维护过任何人的语气。
在秀敏十五年的记忆里,忆皊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为别人说过话。
她说尚宇烦人,他点头。
她说班上某个女生烦,他附和。
她说任何人的坏话,他都会沉默或者苦笑。
但现在他说不要这样说澪。
你……
秀敏的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决堤了。不是愤怒——是恐惧。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忆皊正在从她的手心里溜走的恐惧。
为什么澪出现之后你就变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从自己心上刮下来的,明明以前那么喜欢!!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忆皊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秀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尚宇不也是吗。
六个字。轻轻地,闷闷地,像一片枯叶落在了雪地上。
但那六个字的重量,压垮了秀敏最后的防线。
她被噎住了。彻底地、完全地、无法反驳地被噎住了。
因为那六个字的意思太清楚了——
你变了在先。
秀敏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被暖光照亮,另半张脸沉没在阴影里。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有千言万语在涌动,但没有一个字能够通过那道紧缩的关口。
那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的感觉,像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慢慢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忆皊也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秀敏。
看着她那双因为泪水蓄积而变得水光粼粼的紫色眼睛,看着她因为极力忍住哭泣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秀敏冲了上来。
她一把搂住了忆皊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渗透了忆皊卫衣的领口,贴在他锁骨的皮肤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不要这样说……
秀敏的声音被哭腔撕碎了,断断续续地从他肩膀的弧度后面传出来。
忆皊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不要变好不好……求你不要变……
忆皊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了秀敏的后背上。他的掌心贴着她因为抽泣而不规律起伏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没有变是假话。
说我还是以前的忆皊也是假话。
他确实变了。
从澪出现的那天开始——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那个醉酒的下午开始,也许从那个除夕的新年之吻开始,从那个在机场目送秀敏扑进尚宇怀里的情人节开始,某些东西就已经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他还是喜欢秀敏的。这一点没有变过。
但爱和可以被无限制地使用是两回事。
秀敏哭了很久。
久到忆皊的整个右肩都被泪水浸透了,久到窗外那盏旧城区的路灯从暖黄色切换成了冷白色。
她的哭声从最初的剧烈逐渐变成了低沉的啜泣,最后变成了偶尔的抽噎。
她松开了手。
我回去了。
声音沙哑,鼻音很重。
嗯……
晚安。
晚安。
秀敏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两秒钟。忆皊看到她的肩膀又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秀敏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靠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了尚宇的号码。
宝贝??尚宇接得很快,声音带着一点慵懒,怎么这么晚打??
尚宇……秀敏的声音一出口就碎成了泡沫。
你哭了??谁欺负你了??
秀敏把事情讲了一遍。不是全部——她不可能把那种事告诉尚宇。她只说了忆皊最近跟澪走得近,跟自己有些疏远了之类的。
尚宇听完,沉默了两三秒。
那你多陪陪他呗。买点东西送他什么的。
我都试过了!!做饭、洗衣服、整理房间——全搞砸了!!
那……尚宇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困惑和无奈,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怎么跟他相处吧??
秀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尚宇不懂。
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懂。
在尚宇的世界里,忆皊只是秀敏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一个跑腿的,一个搬行李的,一个被抢先夺走暗恋对象还不会闹事的好脾气邻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对尚宇来说,忆皊只是一面镜子——一面用来映衬自己强大和优越的镜子。
我没事了。你睡吧。
确定??你声音不太对——
嗯……晚安。
秀敏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路灯的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秀敏抱着膝盖坐在门后面的地板上,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
她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忆皊会红着脸给她系鞋带的午后。
回到那个忆皊会因为她多看了一眼别的男生就偷偷吃醋的傍晚。
回到那个两个人坐在天台上数星星、她假装打瞌睡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快到她隔着衣服都能听见的夏夜。
回到尚宇出现之前。
可她一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这么想。
因为选择尚宇的是她自己。
选择把忆皊从暗恋对象降格为男闺蜜的是她自己。
选择用那些羞辱和调戏来填补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缝的,也是她自己。
忆皊说得没错。
尚宇不也是吗。
是啊。尚宇出现之后她变了,那凭什么要求忆皊不变呢。
秀敏的眼泪从手臂的缝隙间渗出来,无声地滴落在运动短裤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哭得很安静。
不像在忆皊怀里的时候那样放声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没有声音的流泪。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溺水,水面上甚至没有一圈涟漪。
门的另一边是走廊。走廊的另一头是忆皊的家。
十五年来,这段不到五米的距离,是全世界最短的路。
今晚,它变成了全世界最远的路。
………
公园事件之后,澪对秀敏的态度发生了一个质的转变。
之前的澪对秀敏只是单纯的冷漠和无视——她不关心秀敏的存在,就像不关心路边的电线杆一样。
但自从亲眼目睹了秀敏在忆皊面前的占有欲和任性之后,澪在那个看似空白的内心世界里为秀敏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分区——标签是坏主人。
而澪对坏主人的处理方式,是一种极其独特的、带着三无少女特色的精准讥讽。
比如某天下午,秀敏来忆皊家串门,恰好撞见澪坐在沙发上看书。
秀敏脱了鞋走进来,下意识地走向忆皊右边的位置——那个十五年来属于她的位置。
澪正好坐在那里。
让一下。秀敏叉着腰。
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忆皊的沙发。
所以呢??
所以应该忆皊决定谁坐哪里。
澪转向正在厨房洗碗的忆皊,用那种播报天气的平淡语气问道:忆皊,你的沙发,她可以坐吗??
秀敏气得跺了跺脚。
我需要他同意才能坐??!!我在这个沙发上坐了那么多年!!
但沙发的主人是忆皊。澪歪了歪头,有些东西坐久了也不代表是你的。
这句话表面上在说沙发,但秀敏听得出那层意思。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站得住脚的角度——因为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而坐久了不代表是你的这句话放在更广的语境里更是精准到刺骨。
忆皊!!你管管她!!秀敏转向厨房求救。
忆皊擦着手走出来,看看秀敏,又看看澪,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澪,你往旁边挪挪。
好……
澪毫无抵触地往左移了大约三十厘米,给秀敏腾出了位置。
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但在忆皊转身回厨房的那一瞬间,她对忆皊投来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目光。
像是在看一条咬着骨头不肯松嘴的小狗,明知道骨头早就被啃干净了,还在拼命守着。
秀敏被那个眼神刺得浑身不舒服。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澪的讥讽从来不带脏字,甚至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她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方式,把秀敏最不想面对的真相一条一条地摆在桌面上。
秀敏说忆皊今晚帮我复习吧,澪就会平静地说忆皊今天已经帮你复习了,他自己的作业还没写。
秀敏说忆皊周末陪我逛街,澪就会说忆皊上周末也陪你逛了街,他已经很累了,你应该去找凶手陪你。
秀敏说忆皊——,澪就会用那双黑色的眸子看着她,等她说完,然后用一句不超过十五个字的话把她噎住。
秀敏觉得委屈。
非常委屈。
她想发火,想跟澪大吵一架,想揪着她那头碍眼的黑长直质问她你凭什么管我和忆皊的事——但每次话到嘴边,她就会心虚。
因为澪说的都对。
于是秀敏每次都会转向忆皊求助。
忆皊!!你跟她说说!!
忆皊每次都会陷入两难。他看看秀敏气鼓鼓的脸,再看看澪波澜不惊的眼神,然后用一种纠结的语气说——
澪,别这样了。
好……
澪会立刻停止。
她从不在忆皊明确表态之后继续追击。
但在转过头的那一刻,她会给忆皊一个眼神——一个充满了同情和心疼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又替她挡刀了。
然后她会冷冷地撇秀敏一眼。
忆皊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每天都过得像是在钢丝上走路。
澪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疏导忆皊。通常是在秀敏不在的时候——她会用那种独特的、以动物比喻为修辞手法的语言,描述忆皊当前的处境。
忆皊。
嗯????
有一条狗,主人出门遛它的时候给它系着牵绳。
但主人不遛它的时候也不解开牵绳,只是把绳子的另一头绑在院子的柱子上。
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绳子越缠越短,最后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了。
……
你觉得那条狗应该怎么办??
忆皊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偶尔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澪也没有追问。她从不逼忆皊表态。她只是把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进去,然后安静地等待它们发芽。
忆皊不敢不听。
一方面是因为澪说的确实有道理,另一方面——尚宇之前的警告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个女人精神不正常,千万别惹她生气。虽然忆皊越来越觉得澪并没有尚宇描述的那么可怕,但他还是保持着一份本能的谨慎。
变化是从澪开始下厨的那天开始的。
在此之前,澪给忆皊带的食物要么是按照Lucky食谱制作的,要么是超市买的零食。
但从三月下旬开始,澪的便当盒里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类食物。
第一次是一份照烧鸡腿饭。
米饭粒粒分明,微微泛着油光。
鸡腿被煎成了完美的金棕色,表面裹着一层晶亮的照烧酱汁,撒着白芝麻和葱花碎。
配菜是手工腌制的酸甜萝卜和清炒时蔬,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忆皊打开便当盒的时候愣了足足三秒钟。
这……你做的??
忆皊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嘴里。
好吃。这次忆皊不需要违心。
嗯……澪的嘴角弯了那么零点几毫米。
之后的每一天,澪带来的便当都不重样。
日式炸猪排、味增三文鱼、亲子丼、可乐饼配咖喱酱、牛筋煮萝卜……每一道菜都精致到可以直接放进日料店的菜单。
她的刀工极其精准,每一片鱼肉的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她对火候的控制堪称变态——煎蛋的蛋黄永远保持着半流体的溏心状态,绝不会多一秒或少一秒。
忆皊开始怀疑澪是不是一个米其林三星主厨。
你厨艺怎么这么好??
Lucky以前只吃我做的东西。澪认真地回答,如果做得不好吃他就不吃。
怪不得。
有一天秀敏来忆皊家,看到澪正站在厨房里做饭。秀敏瞥了一眼灶台上那口冒着蒸汽的铁锅和砧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嗤笑了一声。
哟,大小姐还会做饭呢??
她想起了自己那次惨不忍睹的经历,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期待——说不定澪做出来的东西也跟自己一样难吃。
澪没有理她。她从锅里盛出了一碗。
秀敏盯着那碗关东煮看了两秒。
她的鼻子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那股鲜美到让人唾液腺瞬间分泌的香气,和她上次制造的生化武器形成了天壤之别。
你尝一下。澪把一块萝卜夹到了一个小碟子里,推到秀敏面前。
秀敏犹豫了一秒,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萝卜被高汤浸透了每一个细胞,咬下去的瞬间,浓郁的鲜味和萝卜本身的清甜在口腔里融合,柔软到几乎不需要咀嚼。
秀敏沉默了。
她把那块萝卜慢慢地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厨房,一句话没说。
忆皊追了出来。
秀敏——
不用说了。秀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就去吃她做的东西吧,比我做的好吃。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出了忆皊家的门。
四月初的一个清晨。
忆皊五点半就起了床——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踮着脚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食材,开始做便当。
他给澪做了一个和风便当。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忆皊只是觉得,澪每天都给他带便当,他不能总是只接受不回报。
而且忆皊在做饭这件事上有六年的积累——虽然他自认为比不上澪那种变态级别的厨艺,但做一份像样的便当还是没问题的。
白米饭捏成了两个小饭团,上面用海苔剪出了眼睛和嘴巴的形状。
主菜是炸鸡块——外皮金黄酥脆,肉质鲜嫩多汁。
配菜是糖渍小番茄、卷心菜色拉和一小份玉子烧。
便当盒的角落里还放了两颗草莓和一小袋自制的梅干。
忆皊把便当装进保温袋里,出门上学。
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忆皊站在日语系的教学楼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看到了澪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她穿着校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深蓝百褶裙的裙摆在步伐中轻轻摆动。
黑色长发垂在身后,被晨风吹起了一缕发丝,贴在了她苍的脸颊上。
忆皊走上前,把保温袋递到她面前。
早上好,澪。这个给你。
澪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然后抬头看忆皊,然后又低头看保温袋。
……给我的??
嗯……你每天都给我带便当,我也想给你做一次。
澪伸出手,接过保温袋。她的手指碰到袋子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忆皊注意到了,她的指尖在发抖。
澪拉开了保温袋的拉链,打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忆皊看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澪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一场地质级别的板块运动。
第一秒:她那双常年如同死水般的黑色眸子里,瞳孔骤然放大了一倍。像是有人在一潭静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外急速扩散。
第二秒:她的嘴角——那条万年不变的平直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弯曲。
不是那种零点几毫米的微调,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弧度分明的微笑。
她的眼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在眼尾处挤出了两道浅浅的弧线。
第三秒:她的眼眶泛红了。
不是悲伤——是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就已经溢出来的生理反应。
泪水在她的眼眶边缘蓄积,但没有落下来。
忆皊。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把忆皊的头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忆皊的脸猝不及防地埋进了一片柔软而温暖的领地。
白衬衫的棉质面料贴着他的脸颊,底下是澪的胸口——柔软的、带着体温的、随着她加速的心跳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但那种温柔的包裹感让忆皊的大脑瞬间当机了。
白茶香气和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澪本人的体香将他层层笼罩。
澪的右手覆在了忆皊的后脑勺上,五指插进他的头发间,以一种带着明显情感的力度来回抚摸。
いい子だね、いい子だね。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柔软到忆皊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澪嘴里发出的。
よしよし。
忆皊的脸在那一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近乎荒唐的频率跳动着,血液全部涌向了面部和耳尖。
他想挣脱。理智告诉他应该挣脱。但澪抱得太紧了,而且——如果他低头的话,视线的落点就会变成澪衬衫领口以下的区域,那更加要命。
澪、澪同学——我、
いい子だね、いい子だね。
澪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她甚至微微收紧了手臂,把忆皊的脸按得更深了一些。
忆皊在那片温柔的窒息中挣扎了大约五秒钟,终于鼓起全身的力气把自己从澪的怀抱里抽了出来。
他退后一步,脸红得像是能煮熟鸡蛋,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尴尬地环在了身前。
那个……你、你喜欢就好……
澪看着他。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一种忆皊从未见过的光芒。
不是之前那种看替代品的感觉,也不是给宠物摸头时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更温暖的、更真实的、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产生的情感。
忆皊的心脏又猛跳了一下。
他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还好,这个时间点日语系教学楼门口人不多,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学生,没人注意到。
更重要的是——
秀敏不在这里。
忆皊在心底默默地感谢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神灵。
但他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那天之后,澪变了。
变得粘人了。
她像一条被主人投喂了零食之后就赖着不走的小狗(虽然在她的世界观里,忆皊才是那条小狗),从早上开始就跟着忆皊。
上课的时候她不能跟——毕竟不在同一栋楼——但下课铃一响,忆皊走出教室的第一秒就会看到澪站在走廊的尽头,背靠着墙壁,双手叠放在身前,安静地等着他。
你怎么又在这里??
等你下课。
你不用上课吗??
上完了。
你们日语系一天就两节课??
今天翘了一节。
……
她跟着忆皊去食堂,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
她跟着忆皊去图书馆,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
她跟着忆皊去超市买东西,走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偶尔伸手帮他把高处货架上的东西拿下来——175cm的身高在这种时候终于体现出了实用价值。
整整一天,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忆皊。
而那个目光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以前的澪看忆皊,像是在看一件替代品——空洞的、评估的、不带个人情感的。
现在的澪看忆皊,那双黑色的眸子里装满了一种柔得能滴出水来的温柔。
像是阳光穿过蜂蜜,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
澪,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想跟着。
……
忆皊拿她完全没有办法。
直到晚上要回家的时候,秀敏从隔壁冲出来,一看到门口的澪就炸了毛。
你怎么还在??!!天都黑了!!回去!!
忆皊没让我回去。
我让你回去!!
你不是忆皊。
秀敏气得跳脚。忆皊赶紧打圆场,好说歹说才把澪送走了。
几天后,忆皊打刷朋友圈,看到澪更新了一条动态。
他点进去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
澪的头像换了。
她用了将近六年的Lucky头像——那张金色柴犬咧嘴笑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忆皊的侧脸照。
是他的睡颜。
照片拍得很近。
画面里的忆皊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
忆皊瞬间想起来了——上周六他在沙发上打瞌睡的时候,澪就坐在旁边。他醒来的时候还发现澪在看自己,但没在意。
原来是在偷拍。
忆皊的脸唰地红了。
他立刻给澪发消息。
【澪 你换回去】
【??】
【头像 换回Lucky】
【为什么??】
【那是偷拍的!!】
【那也是Lucky。】
忆皊想继续争论,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秀敏把微信头像换成了和尚宇的合照——两个人比着爱心手势,秀敏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吻痕。
那是秀敏和尚宇初夜之后的事。
忆皊当时看到那个头像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圈又丢在了地上。
而现在,有人把头像换成了他的照片。
不是合照,不是情侣pose,只是一张朴素的、偷拍的睡颜。
但那张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放松——那是一种只有在彻底信任周围环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状态。
而那个时候他的身边只有澪。
忆皊盯着聊天界面右上角澪的新头像看了很久。
一种温暖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住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了四肢。
有人在意自己。
有人愿意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手机头像的位置。不是作为附属品,不是作为配角,而是作为唯一的主角。
忆皊的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打出了一行字。
【那你至少换一张好看点的 这张我嘴巴张着的不好看】
澪的回复来得很快。
【都好看。】
忆皊再次尝试。
【为什么突然换我照片当头像啊??】
澪的回复等了十几秒。
【都是Lucky。】
忆皊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绝对在装。
她故意在用认知障碍当挡箭牌,把明明已经变成了对忆皊本人的喜欢伪装成因为你像Lucky所以我才在乎你。
忆皊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嘴角那个弯曲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在那之后,澪的变化肉眼可见地加速了。
她开始有了表情。
虽然在外人看来她依然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但忆皊已经能够精确地捕捉到她每一次微妙的情绪波动了。
她开心的时候嘴角会弯起不到一毫米,不开心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一下,困惑的时候会把头歪向右边,感兴趣的时候瞳孔会放大零点几毫米。
她开始说更多的话了。
不是那种一问一答的最简回复,而是偶尔会主动开口聊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在绿化带看到了一只新的流浪猫、比如日语系的教授讲了一个冷笑话(她复述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忆皊从那个微妙的停顿里感受到了她觉得好笑)、比如她今天在食堂第一次尝试了中国的麻辣烫然后被辣得喝了三杯冰水。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撩忆皊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撩。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带着三无少女特色的撩法。
比如她会在两个人并排走路的时候,突然把步伐放慢半拍,让自己的手背不小心碰到忆皊的手背。
碰完之后既不抓住也不道歉,只是继续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忆皊的手背会在碰触之后烫上整整五分钟。
比如她会在忆皊发呆的时候,突然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一句完全没有内容的话——忆皊,你在想什么??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让他的耳尖在三秒之内红透。
忆皊特别不经撩。
每次澪搞这种小动作的时候,他都会红着脸别过头去,手足无措得像一只被翻了肚皮的乌龟。
而澪会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扬那么零点几毫米——那是她专属的得意表情。
但这些小心思仅限于对忆皊。
对秀敏和尚宇,澪依然是那副冰封千里的模样。
甚至更冷了。
尚宇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澪,会立刻改变行进路线绕道走。
秀敏被澪用话术噎住之后的频率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天一次——澪似乎越来越享受在语言上把秀敏逼入死角的过程。
四月中旬的某个午后。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文教区的校园里,梧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足够浓密,在地面上投下了大片的绿荫。
校园主干道旁的一排长椅上坐满了午休的学生。
忆皊和澪坐在靠近图书馆那一端的长椅上。
澪打开了今天的便当盒——照烧肉丸配蔬菜色拉。
她用筷子夹起一颗肉丸,自然而然地递到了忆皊嘴边。
忆皊已经习惯了澪的投喂行为。
他也没怎么抗拒了——反正抗拒也没用,澪会一直把那颗肉丸举在那里,直到他张嘴为止。
忆皊张嘴吃掉了那颗肉丸,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澪的嘴角弯了一下——比以前弯得更明显了。她又夹了一块蔬菜递过去。
秀敏走在主干道上。
她刚从教学楼出来,打算去食堂吃午饭。粉紫色的双马尾在步伐中左右摇晃,阳光在她天生的紫色瞳孔里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然后她看到了那一幕。
长椅上,澪正在给忆皊喂东西吃。
忆皊张着嘴,乖乖地接住了澪递过来的肉丸。
他的脸颊鼓鼓的,边嚼边说着什么,表情是一种秀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放松。
纯粹的、不带任何防备的放松。
和澪在一起的忆皊,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不需要随时准备着回应秀敏的撒娇或训斥,不需要在被调戏的时候满足秀敏的控制欲。
他只是坐在那里,吃着东西,偶尔说一两句话。
就像一条终于被解开了牵绳的狗。
秀敏的拳头攥紧了。
她的脚抬起来,踏出了一步——朝着长椅的方向。
这是她的条件反射。
过去几个月来,每次看到忆皊和澪待在一起,她都会冲上去,用各种方式把两人分开。
揪忆皊耳朵、拍忆皊脑门、插到中间坐下、找各种理由把忆皊拽走。
忆皊每次都会配合她,乖乖地跟着走。
但今天,秀敏的第二步没有迈出去。
她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缓缓地放了回去。
手臂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自己这样……算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胸口。
明明有男朋友了。
明明是自己先选了尚宇。
明明是自己先把忆皊从暗恋对象降格成备胎的。
现在人家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自己又冲上去把人家拆散——凭什么??
凭忆皊喜欢自己吗??
可他还能喜欢自己多久??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当成备胎、当成工具、当成小狗用了半年多,他的喜欢……还能剩多少??
秀敏想起了澪在公园里说的那些话。
你拿走了他所有的时间和感情,给了他什么??
一个有配偶的人,把没有配偶的人当成备用的骨头。这样的主人,不是好主人。
她想起了忆皊那天晚上说的那六个字。
尚宇不也是吗。
自我厌恶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我在干什么??我到底在干什么??
忆皊十五年来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回报他的是什么??
把他的表白当空气、在他面前炫耀别的男人有多好——然后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会给他做饭、会安静地陪着他、会真心实意对他好的人,我还要冲上去把他抢回来??
这算什么??占有欲??控制欲??还是……
秀敏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方那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地面。
有一只蚂蚁正沿着地砖的缝隙艰难地搬运一粒面包屑,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固执地朝着巢穴的方向前进。
秀敏看了那只蚂蚁很久。
然后她转身,默默地走了。
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粉紫色的双马尾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晃动,渐渐地缩小成了远处的一个彩色光点。
忆皊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抹正在远去的粉紫色。
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手撑在长椅上,上半身向前倾,脚尖点地,准备站起来去追。
澪的手伸了过来。
五根纤长的手指扣住了忆皊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起身的动作。
忆皊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秀敏的方向——那个粉紫色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了。
她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脚上绑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忆皊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了。
他想追上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说我在这里。想像过去十五年来的每一次那样,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追上去,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秀敏会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然后继续像以前一样把他拴在身边。
而他也会像以前一样,心甘情愿地被拴着。
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忆皊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
他转身看向澪。澪正安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块蔬菜。
继续吃吧。
……嗯……
忆皊张嘴,接住了那块蔬菜。
他嚼了很久。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粉紫色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
那天晚上,秀敏给忆皊发了一条消息。
【下来一下。楼下。】
忆皊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换了双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旧城区和平里的路灯已经切换成了冷白色,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
忆皊走下楼梯,推开了单元门。
四月中旬的夜晚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风从北方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春泥的潮气。
忆皊把手插进帽衫的口袋里,走到了楼下那根电线杆旁边站定。
路灯的冷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脚边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忆皊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
既视感。
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上一次他站在这根电线杆下面,是去年九月。
那天晚上他在这里等秀敏,请她把自己的表白当做没有发生过——他无法承受失去秀敏的代价,所以选择了用最卑微的方式将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朋友的框架内。
秀敏穿着一件长风衣下来了,里面什么都没穿,身上写满了尚宇的印记。
那是一切的起点。
那天是忆皊约秀敏到楼下。
今天是秀敏约忆皊下楼。
单元门响了一声。
秀敏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和拖鞋。
粉色的双马尾扎得没有平时那么高,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两侧,发尾的紫色在路灯下显得暗沉。
她的眼睛红红的。
眼眶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也是红的。
那是刚刚哭过的痕迹——不是十分钟前的哭,是至少哭了一个小时、然后用冷水洗了脸、但依然遮不住的那种。
忆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秀敏,你怎么——
我要转学了。
秀敏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站在距离忆皊大约两米的地方,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台阶上。
她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用一种试图表现得轻松但完全不成功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忆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你——
听我说完。
秀敏吸了一下鼻子。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清晰可闻。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要搬去和尚宇住了。尚宇其实早就想转学了,只是碍于我一直不同意。毕竟嘛——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试图笑。
他怕他姐姐怕得要死嘛。嘿嘿。
忆皊看着秀敏。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强撑的弧度。
他看到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卫衣的布料在她拳头的位置微微隆起,指节攥得太紧,把衣服的内衬都绷出了褶皱。
他看到了她的肩膀每隔几秒钟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她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
忆皊能看出来。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做的,也不是昨天做的。
也许从那天中午她在校园主干道上看到忆皊和澪坐在一起、澪在给忆皊喂肉丸、而她选择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了下去。
之后的每一个小时、每一个夜晚,它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直到今天长成了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她决定放手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忆皊了。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意识到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把忆皊拖入一个永远无法逃脱的旋涡里。
忆皊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一千句话在翻涌——别走留下来我需要你我可以改我不在乎那些事情——但没有一句能够通过那道紧缩的声门。
因为他知道。
如果他开口挽留,秀敏就会留下来。
她会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她会继续和尚宇交往,继续把忆皊当成备胎,继续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撕扯。
而忆皊也会继续他的M属性和NTR癖好——继续听墙角,继续舔脚,继续在羞辱和快感的漩涡里沉沦。
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谁都不会得到救赎。
忆皊向前迈了一步。他抬起双手,想要像过去十五年里的无数次那样,搂住秀敏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她的后背。
秀敏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果断。像是她事先演练过很多遍一样。她的脚跟碰到了身后的台阶边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站稳了。
忆皊的双手僵在了半空中。
秀敏仰起头。
路灯的冷光正正地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紫色瞳孔照得透亮。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用了某种巨大的意志力把它们逼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那是忆皊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也最残忍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也不过分勉强。
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水珠。
粉色的双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尾的紫色扫过她颤抖的下颌线。
再见了,忆皊。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你。
忆皊站在电线杆下面,看着秀敏转身朝自家的单元门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帆布鞋的鞋底拍打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不均匀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忆皊看着那个粉紫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单元门的阴影里。
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声沿着楼道向上蔓延,渐渐稀薄,最终被夜色吞噬。
再见。
忆皊的嘴唇动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有。也许只是空气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碰巧碰到了声带,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震动。
风从北方的方向吹过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掀起了忆皊帽衫的衣角。路灯在他脚边投下的那个光圈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那天晚上忆皊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阳光很好,蝉鸣很响。他和秀敏坐在天台上,两个人都穿着小学校服,腿短得够不到地面,小脚丫在空中晃来晃去。
秀敏扎着两个小啾啾,穿着黄色的碎花裙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塞进了忆皊的嘴里。
别哭啦,笨蛋。
忆皊被奶糖甜得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醒了。枕头上有一块湿的印记。
次日清晨六点半。
忆皊按照十五年来的习惯,拿着备用钥匙走到了秀敏家门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打不开。
锁换了。
忆皊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被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后来他从邻居嘴里得知,秀敏一家凌晨四点就搬走了。搬家公司的卡车来了两辆,装了不到一小时就全部拉走了。
忆皊打开手机。
微信——被拉黑了。
电话——空号。
她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切断了。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像是用手术刀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把线这边的一切全部带走,线那边的一切全部丢掉。
忆皊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被刀割的锐痛。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绵长的空。
像是胸腔里有一块地方原本长着什么东西,现在被连根拔走了,留下了一个形状完整的空洞。
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十五年。
从五岁到二十岁。
他人生中四分之三的记忆里都有秀敏的影子。
每一个教室的座位旁边坐着秀敏,每一个放学路上的夕阳里走着秀敏,每一个生日蛋糕前面站着秀敏,每一个除夕夜的烟花下面笑着秀敏。
现在那些影子全部还在。但影子的主人走了。
那段时间是忆皊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他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睡觉,但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机器在自动运转。
他会在经过秀敏家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然后想起那扇门后面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他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自觉地多点一份秀敏爱吃的红烧排骨,然后对着那份多出来的排骨发呆十分钟。
他会在深夜翻出口袋里那只粉色的袜子——秀敏赏赐给他的——捏在手里,想起那些荒唐的、羞耻的、却构成了他青春全部底色的日子。
是澪把他拉了回来。
澪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她不擅长那些。
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忆皊身边——早上在教学楼门口等他,中午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下午陪他去图书馆,晚上走一段路送他回家。
她不催促他走出来,不劝他忘掉秀敏,不试图用任何振作起来之类的廉价鸡汤来填补那个空洞。
她只是在那里。
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像一盏不说话的灯。不热烈,不张扬,但永远不会灭。
有一天晚上,忆皊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澪坐在他旁边看书。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你说……她现在过得好吗??
澪放下书,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但你可以过得好……
忆皊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靠在你身上吗??
忆皊把头靠在了澪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不宽,骨节分明,但很温暖。澪的手抬起来,放在了他的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抚摸。
よしよし。她低声说。
忆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两个人从陪伴自然地过渡到了交往。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玫瑰花和蜡烛,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澪在喂忆皊吃便当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
忆皊。
你是我的了。
……什么??
你是我的了。不是Lucky的替代品。是忆皊。我的忆皊。
忆皊看着她。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一种忆皊已经能够准确辨认的东西——不是对宠物的依恋,不是对替代品的投射,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真正意义上的爱。
……好……
就这样开始了。
五年后。
东京,秋叶原,中央通り。
午后两点的秋叶原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巨大的动漫角色立牌从大楼的外墙上俯瞰着街道,扭蛋机的电子音乐从每一家店铺的门口倾泻而出,穿着女仆装的打工妹在路边散发着传单,偶尔有一两个全副武装的Coser从人群中穿过,引起一阵手机快门的连击。
忆皊走在澪的旁边——不,准确地说,是澪走在忆皊的前面半步。
二十四岁的澪比十九岁的时候更高了一点点,大概有一米七六。
黑色的长直发依旧及腰。
三年前,忆皊和澪从琉璃大学毕业了。
澪理所当然地想带忆皊回日本。她家在东京有房有产业,回去之后忆皊什么都不用做,每天吃饭睡觉打游戏就行了。
但忆皊拒绝了。
我不想吃软饭。他当时很认真地说。
澪歪了歪头,困惑了大约三秒钟——在她的认知里,忆皊是她的人,她养他天经地义,吃软饭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完全不存在。
最终两个人达成了妥协:先在国内发展。
忆皊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澪也在国内的日企找了一个职位。
两个人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过着普通而平静的日子。
两个月后,忆皊应澪的要求去了一趟日本——见家长,顺便旅游。
澪的家在东京世田谷区的一栋独立住宅里。
三层楼的和洋折中建筑,庭院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枫树。
忆皊第一次走进那栋房子的时候,差点被玄关那个比他整个卧室还大的空间吓到。
他在那里见到了尚宇。
二十五岁的尚宇和二十岁的尚宇相比变化不大——依然高大帅气,依然穿着考究。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到忆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苦笑。
……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气氛很微妙——五年前他们是情敌(虽然尚宇从来不认为忆皊是情敌),现在忆皊成了他姐姐的男朋友,也就是他名义上的姐夫。
秀敏呢??忆皊还是问了。
尚宇沉默了两秒。
早就分了。
什么时候??
大二那年。转学过去没几个月就分了。具体原因……太多了,说不清。她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忆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不问反而是一种成全。
在日本的那段时间里,忆皊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小时候,他和秀敏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看一本叫《龙族》的小说。
两个小鬼头共用一个手电筒,脑袋挤在一起,眼睛凑到发黄的书页上,为路明非的衰仔经历吐槽,为楚子航的帅气而尖叫。
他们曾经约定过——等长大了,一定要去圣地巡礼。
忆皊去了明治神宫。
走在参道的碎石路上,两旁的参天古木遮蔽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大堂的前面拍了一张照。
他去了梅津寺。
那个面朝海的小小车站,月台上只有一条铁轨和一个木质的站牌。
海风从伊予滩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腥气和暖阳的温度。
忆皊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听了一整个下午的海浪声。
他去了每一个他和秀敏在被窝里读到过的地方。
不是为了怀念。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虽然做出这个约定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那趟旅行结束之后,忆皊和澪商量了一下,决定定居日本。
澪的家族产业需要人打理,忆皊在国内的工作也到了瓶颈期。
两个人搬进了世田谷区那栋老宅附近的一间公寓里。
现在。
忆皊蹲在秋叶原一家名叫虎之穴的漫画专卖店里,面前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新刊和限定版漫画。
他的眼睛在书脊上快速扫描着,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然后要么塞回去,要么抱在怀里。
澪站在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半无奈半纵容的语气说:
喂,你快点啦。家里漫画都堆成山了,外封都没拆,怎么非得跑到店里来开。
嘿嘿,你不懂。忆皊头也不回地翻着一本新出的周刊,漫画就是要在漫画店里才有那个感觉。在家里看和在店里看是两码事。这叫仪式感。
澪翻了一个白眼。她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靠在旁边的书柜上翻了起来。
真是惯的你。别人都是男朋友陪女朋友逛街,你倒好,是女朋友陪男朋友逛漫画店。
那你不也在看嘛。
……闭嘴。
忆皊笑了笑,继续低头翻他的漫画。
澪的病在两人交往后的第一年就基本痊愈了。
她不再把忆皊当成Lucky的替代品——虽然偶尔还是会摸他的头说よしよし,但那更多是一种恋人之间的情趣,而不是病态的投射。
她的社交能力也有了质的飞跃,虽然在外人面前依旧寡言少语,但在忆皊面前已经能够正常地吐槽、抱怨、撒娇、甚至偶尔耍点小脾气了。
当然,她对忆皊的占有欲依旧强得吓人。
任何异性靠近忆皊三米以内,澪的视线就会锁定目标,像导弹的制导系统一样精准而冰冷。
有一次便利店的女店员多跟忆皊说了两句话,澪直接走过去站在忆皊旁边,伸手搂住了他的腰,然后用那种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庞盯着那个可怜的店员看了整整五秒钟。
店员被看得头皮发麻,结完账逃回了柜台后面。
忆皊当时哭笑不得。
正翻着漫画,忆皊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书架后面传来的说话声牵引了过去。
是中文。
在秋叶原听到中文不稀奇,这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中国游客。但吸引忆皊注意的不是语言本身,而是那对说话者的画面。
书架的缝隙间,他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女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黑皮辣妹。
小麦色的皮肤,发型是金色大波浪,耳朵上挂着三四个银色的耳环。
她穿着一件露脐的黑色吊带背心和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厚底的马丁靴。
整个人靠坐在一摞还没上架的漫画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手指上还带着镶嵌着钻石的银戒指。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女生??
忆皊仔细看了一眼。
那个人身材矮小纤细,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卫衣和黑色牛仔裤。
脸蛋精致到几乎雌雄难辨,大眼睛、尖下巴、皮肤白得发光,如果不是那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喉结,忆皊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一个男生。看起来比忆皊小几岁。
黑皮辣妹翘着二郎腿,眼神慵懒地盯着正在书架前挑选漫画的男生。
好想抽烟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羁的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
男生没有抬头,手指在书脊上滑动着,随口回答:这是公共场合,回酒店再抽啦。
忆皊注意到他的声音很好听——干净、清澈,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柔软。和他的外表一样,声线也是雌雄难辨的那种。
辣妹从那摞书上滑了下来,绕到男生身后,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她的下巴搁在男生的肩膀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你昨天不才说我抽烟的样子好帅嘛——
忆皊的耳朵竖了起来。不是有意偷听,但这对话的内容实在是——
而且你还非让我拿烟头烫你龟头。下面还痛吗??要不要我现在再给你吹吹~
忆皊差点把手里的漫画掉了。
男生的全身肌肉在那一瞬间绷成了钢板。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通红,脖子和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书架上一本漫画的书脊,指节发白。
澪……现在在外面呢,等回酒店再说吧。
忆皊愣了一下。
这个女生也叫澪??
辣妹——也叫澪的辣妹——不满地哼了一声,搂着男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才不要嘛~都快两年没好好亲密接触了。来嘛来嘛~
男生的抵抗意志在大约三秒钟内土崩瓦解了。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辣妹的嘴角裂开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她扳过男生的肩膀,让他转身面对自己,然后双手捧着他的脸,低下头——
她比他高了将近十厘米。
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那个吻一开始还算克制。
但很快,辣妹的舌头就侵入了男生的口腔,发出了噗嗤噗嗤的、毫不掩饰的水声。
男生被吻得有些缺氧,双手无处安放地搭在辣妹的腰上,睫毛在闭合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吻到一半,男生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对上了书架缝隙间正在目瞪口呆的忆皊。
男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试图从辣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但辣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他的后脑勺,不仅没放手,反而用力把他按得更近了。
她加深了那个吻。
舌头搅动的水声变得更加放肆。男生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最终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任由辣妹摆布。
大约十秒钟后,辣妹终于松开了他。一条银丝从两人分开的嘴唇间拉出来,在空气中颤了颤,断了。
辣妹偏过头,看向了书架缝隙间的忆皊。
那个眼神里没有半分羞涩。只有纯粹的、张扬的、近乎挑衅的得意。像是在说——看到了吗??他是我的。
男生被辣妹牵着手拉走了。他的脸还红着,一边被拽一边压低声音埋怨。
你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辣妹的声音从远处飘了过来,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唱歌。
反正那个日本人又听不懂啦~
忆皊目送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店铺深处,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那对情侣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奇异的印象。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关系和忆皊曾经与秀敏的关系有些相似——强势的女生和顺从的男生,女王和小狗。
但有一些本质上的不同。
秀敏和忆皊之间,是一方索取另一方付出。
而那对情侣之间,即使辣妹表现得再霸道、即使她说的那些话再出格,男生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爱意。
溢出眼眶的、藏都藏不住的爱意。
而辣妹看男生的眼神也是一样的。那种得意不是征服者对猎物的得意,而是一个人确认你是属于我的之后、从心底涌出来的幸福和满足。
忆皊微微笑了一下。他收回视线,转过身——
澪正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黑色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盯着他。
那个目光里写满了审视。
忆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那个……澪……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你看了十五秒。
你计时了??!!
十五秒零三毫秒。
忆皊的冷汗开始往下流了。澪的醋坛子一旦翻了,比任何天灾人祸都可怕。
我发誓我只是碰巧听到他们在说中文所以多看了一眼——
一眼不需要十五秒。
那是因为——好吧,那个女生的名字也叫澪,我觉得巧了所以——
澪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幅度极其微小,但忆皊已经能够精确地解读出它的含义——哦??你现在关注别的女生叫什么名字了??
完了。越描越黑。
忆皊果断地放弃了语言辩护这条注定失败的路线,转而启动了他这五年来积累的终极大招——
他伸出双手,拉住澪的手指,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错了。我不该看别人。全世界最好看的只有你。比她好看一万倍。不,一亿倍。
澪低头看着忆皊把脸埋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亿零一倍。
一亿零一倍。忆皊立刻跟上。
澪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よしよし。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柔软的温度。
走吧。回家。
可是我还没挑完——
回家。
……是。
忆皊乖乖地放下了手里的漫画,跟在澪身后走出了店铺。
秋叶原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剪影。
澪走在前面半步。忆皊走在后面半步。
从背后看过去,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偶尔扫过忆皊的手臂。
他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抓。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一个女孩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粉紫色的,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而现在这个背影是黑色的,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忆皊加快了两步,和澪并肩走在了一起。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澪的手指张开了一点,让他的手指嵌了进去。
两个人十指相扣,走进了秋叶原午后的人潮里。
结局一(不见):
秋叶原的午后人流正值高峰。
忆皊和澪手牵着手走出虎之穴的店门,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两个人沿着中央通往车站的方向走,阳光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洒下来,把街道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纹。
忆皊正侧过头跟澪说着刚才在店里没买到的那本限定版的事,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秋叶原嘈杂的背景噪音里——扭蛋机的电子音、女仆咖啡店的招呼声、过马路的信号灯的提示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喂喂,小雨——你看那个立牌上的不是你昨天说的那个角色嘛!!
忆皊的脚步停了。
那个声音。
那个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尾音习惯性上扬的、语速偏快且总是在句尾加一个轻飘飘的语气词的声音。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部。
耳膜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扭蛋机、女仆、信号灯——全部被推到了极远的地方,只剩下那个声音在他的鼓膜上反复震荡。
忆皊猛地回过头。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黑色露脐卫衣和高腰牛仔裤的女生正站在一家动漫周边店的门口,一只手指着橱窗里一个巨大的角色立牌,另一只手拉着身旁男生的袖子。
粉色的双马尾。
发尾染成了紫色。
忆皊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钟。
是秀敏。
五年没见的秀敏。
她看起来几乎没有变。
还是那副打扮——耳朵上挂着银色的耳坠,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链,手腕上套着几个金属手镯。
粉色的双马尾扎得高高的,用两根黑色的缎带绑着,发尾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腰线在露脐卫衣的下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甚至连说话的方式都没变。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任性的、理所当然地命令着身边人的语气。
秀敏还没有注意到忆皊。
她正拽着旁边那个男生的袖子,兴奋地指着橱窗里的立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男生被她拉得身体倾斜了十五度,一脸无奈但又不舍得挣脱的表情。
忆皊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生身上。
那个男生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身材清瘦。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和黑色的运动裤。
脸型偏柔和,眉眼干净,气质温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好脾气。
好脾气到会被女朋友随意拉扯、随意使唤,被拽着袖子歪了半个身子也只是笑笑的那种好脾气。
他和忆皊不像。准确地说,他和忆皊长得完全不一样。但他身上那种温吞的、顺从的、甘愿被支配的气质——和二的忆皊如出一辙。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秀敏的右手握着那个男生的左手,五根指头嵌在他的指缝间,握得不紧但很自然,像是已经牵了很长很长时间。
忆皊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大约三秒钟。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的胸腔里翻涌——有怀念,有心酸,有释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针尖扎过皮肤表层的疼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温热的、近乎祝福的柔软。
她找到了另一个忆皊。
或者说,她找到了另一个愿意被她牵着走、被她使唤。
忆皊不知道那个叫小雨的男生会不会被秀敏欺负。
也许会。也许不会。
也许秀敏已经变了。也许她从离开忆皊的那一天起就在改变。也许她学会了珍惜一个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的人,不再把那种善意当成理所当然。
也许没有。
但那已经不是忆皊需要知道的事了。
澪的手指收紧了。
她也看到了秀敏。
忆皊感觉到了右手传来的力度变化,是一种紧张的、确认性的收紧。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他侧过头。
澪正看着他。
她的黑色眸子平静得如同一面深潭。
没有醋意,没有敌意,没有五年前面对秀敏时那种冰冷的审判感。
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她在看着忆皊的脸,读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等着他做决定。
她没有拉他走。也没有推他去。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忆皊回过头,最后看了秀敏一眼。
秀敏正拽着小雨走进那家动漫周边店。
她的步伐和五年前一样快,走路的时候粉色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正对着小雨说着什么,表情是那种忆皊太过熟悉的、兴奋的、眉飞色舞的模样。
她看起来很开心。
忆皊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面朝前方,握紧了澪的手。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秋叶原午后的人潮里。
忆皊和秀敏擦肩而过。
不到一米的距离。
忆皊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草莓味的洗发水。五年前秀敏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他没有停。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出现一丝犹豫。
人群像河流一样从他们身边涌过。
一对中年夫妇推着婴儿车,一群高中女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个背着吉他的街头艺人正在寻找可以表演的角落。
秋叶原的午后和任何一个午后一样喧嚣、拥挤、充满了活力。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
秀敏正拽着小雨往周边店的深处走。
你看你看这个——这个手办的涂装也太精致了吧!!你看那个眼睛的高光!!还有这个头发的渐变色!!啊啊啊我好想要——
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三个嘛……小雨的声音带着苦笑。
那是那个,这是这个!!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秀敏松开小雨的手,双手捧起了橱窗里那个手办的展示盒,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手办精致的漆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
不是风,不是声音,也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触碰。
是一种更微妙的。
像是一根无形的线被从中间剪断了,断口处传来的最后一丝震颤。
秀敏猛地转过头。
她的视线穿过周边店的玻璃门,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秋叶原午后的人潮如同一条浑浊的河流,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涌过——日本上班族、外国游客、学生、Coser、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
每一张脸都不认识。
每一个背影都不熟悉。
什么都没有。
秀敏盯着那条人流看了大约五秒钟。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秀敏??怎么了??小雨走过来,关切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秀敏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冲小雨摆了摆手。
没什么。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个手办。紫色的瞳孔在玻璃展示盒的表面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
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叫我。
有人叫你??谁啊??
不知道。
秀敏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把手办放回了架子上。
大概是错觉吧。
她转身抓住了小雨的手,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间,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小雨被拽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店门外的街道。
什么都没有。
秋叶原的街道上,忆皊和澪并肩走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手牵着手,步伐一致,影子在脚下重叠在一起。
走了大约三十秒之后,澪开口了。
忆皊。
你没事吧??
忆皊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澪的手指纤长而温暖,指尖微微用力地嵌在他的指缝间。
他抬起头,看着秋叶原头顶那片被电线和招牌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四月的东京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绸缎。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今天还没跟你说过。
什么??
忆皊侧过头,看着澪的侧脸。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一缕发丝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我很幸运。
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忆皊。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缓缓地融化。
……嗯……
她把忆皊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也是。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了秋叶原的人潮之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四月午后温暖而耀眼的阳光里。
有些人注定会在你的生命里留下最深的刻痕。
但刻痕不是锁链。
它只是证明——你曾经用全部的力气,爱过一个人。
结局二(相见不相识):
秋叶原中央通的人行道上挤满了周末的人潮。
忆皊和澪并肩走着,澪正在用手机查附近一家拉面店的评分,忆皊低头翻看刚才在店里拍的漫画封面照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饭吃什么。
那家豚骨的评分才3…2,换一家吧。
3…2也不算低吧,日本人打分严格。
我打分更严格。
忆皊正要接话,一个声音从右前方的人流里飘了过来。
那个声音很轻,混在街道的嘈杂里几乎辨认不出。
是一句日语,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明显的外国人口音。
说的是すみません,在向路人问路。
忆皊的脚步停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十五年的记忆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是五年的时间能够磨掉的。
那个声线的频率、那个咬字的习惯、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穿过了五年的空白、穿过了秋叶原下午三点的喧嚣、穿过了无数张陌生的面孔,精准地击中了他的鼓膜。
忆皊猛地转过头。
人群在他的视野里慢了下来。
擦肩而过的路人、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穿着女仆装散发传单的女孩——所有的面孔都模糊成了色块,只有一个人的轮廓是清晰的。
距离他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一个女生正沿着中央通り的人行道朝他的反方向走着。
粉色的双马尾。
扎得高高的,用两根紫色的缎带绑着。发尾的紫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忆皊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夹克和一条黑色的百褶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厚底运动鞋。
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肩带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伸手推了推,继续走。
她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嘴里嘟囔着什么。
身边没有人。
没有尚宇,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
她一个人走在秋叶原的人潮里,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忆皊看不清。她离他还有七八米。但从她的身体语言里,忆皊读出了一种东西。
孤独。
忆皊的手指在澪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澪也看到了。
她的瞳孔骤然缩小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幅度。那个粉紫色的双马尾——即使过了五年,但她印象深刻也不可能认错。
澪没有说话。她没有发作,没有质问,也没有松开忆皊的手。
她只是把五指收紧了一些,让忆皊的手被她的掌心包裹得更牢固。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忆皊的侧脸。
那个目光不是别过去。也不是我同意你过去。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我相信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这里。
忆皊感受到了澪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然后,前方那个粉紫色的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
忆皊看见了那张脸。
五年。
她几乎没有变。
和以前的秀敏相比,脸上的轮廓稍微锐利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天生的紫色瞳孔还是一样的透亮。
粉色的头发还是一样的扎法,紫色的发尾还是一样的弧度。
只是眼角多了一丝几乎看不到的细纹。二十多岁不该有的那种细纹。
秀敏看见了忆皊。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不是缓慢的蓄积,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她的眼底打开了一个阀门,五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了一滴泪水,直直地撞在了她的眼睑上。
她的嘴唇动了。
忆皊看到了她的嘴唇在形成一个字的形状。
一个他的名字里的第一个字。
她的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不是苦笑,不是强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在人海中突然看到了一个朝思暮想之人时才会有的、控制不住的惊喜。
她有好多话想说。
忆皊能看出来。她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了,帆布包的肩带又滑下了肩膀,她没有去推,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了忆皊的脸上。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装满了五年份的话——你过得好吗,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你有没有偶尔想起我,你还记得那个除夕的烟花吗,你还留着那只粉色的袜子吗。
全部。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歉意。所有的、在过去五年里一个人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时反复咀嚼过的、每一个关于忆皊的字节。
它们全部涌到了她的嘴边。
但忆皊在这一刻做了决定。
他的脚步没有停。
忆皊继续朝前走。
目光从秀敏的脸上移开了。
他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步伐,只是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步一步,稳定地朝着秀敏的方向走过去。
他没有看她。
做出这个决定的忆皊内心很平静。
不是那种需要咬牙切齿才能维持的假装平静,也不是那种麻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洞。
是一种真正的、经过了五年时间沉淀之后才能拥有的、水面无波的平静。
他很清楚,如果他停下来,如果他开口说一个字——哪怕只是你好——那扇他花了五年时间才关上的门就会重新裂开一条缝。
而从那条缝隙里涌出来的东西,会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全部冲垮。
距离在缩短。七米。五米。三米。
秀敏看到了忆皊身边的澪。
黑色的长发,清冷的五官,修长的身材。她和忆皊十指相扣,走在他的左边,步伐和他保持着完美的同步。
秀敏还没来得及吃惊。
忆皊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然后走过了她。
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近到秀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五年了,从没变过。
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的、规律的,没有一丝波动。
他没有看她。
连余光都没有给她。
就像她是秋叶原街头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中的一个。
秀敏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的手指刚刚抬起来,想要伸向忆皊的方向——也许是想拉他的衣角,也许是想碰他的手臂,也许只是想确认他是真实的而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只手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忆皊走过去了。
秀敏转过身。
她看到了忆皊的背影。和他和身边那个黑长直的女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渐渐缩小,被人潮吞没。
三秒钟。
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秋叶原的人实在太多了。
秀敏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
周围的人群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有人碰了她的肩膀,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她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了下来。
帆布包的肩带又滑下了肩膀。这次她也没有去推。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沉了下去。嘴角上扬的弧度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恢复了原状。
连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秀敏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
我好想和你说说话啊。
想告诉你我过得还行。
不好也不坏。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
偶尔会想起和平里那栋老楼,想起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出现在我房间里的样子,想起你做的番茄炒蛋,想起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头顶的发旋。
想告诉你我把你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请了三天假。
想告诉你我第一次来日本是为了旅游。
是因为我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一起去圣地巡礼。
我一个人去了明治神宫,一个人去了梅津寺。
在月台上坐了一下午,看了一下午的海。
我旁边的位置空着。
从头到尾都空着。
秀敏的视线模糊了。她仰起头,对着秋叶原湛蓝的天空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那……
祝你幸福吧。
忆皊。
她转过身,朝着忆皊的反方向走去。
帆布包的肩带终于彻底滑了下来,挂在了她的手肘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粉色的双马尾在她身后摇摆着,紫色的发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人潮淹没了。
忆皊朝着秀敏的反方向走着。
他的手还握在澪的手心里。澪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腹贴着他的掌心,能感受到他的脉搏——平稳的,没有加速。
澪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刻意压抑,也不是麻木。就是很平静。像是一面被风吹过的湖水,波纹来了又去了,水面重新归于寂静。
澪没有问你还好吗。
她只是把步伐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的肩膀靠得更近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中央通り一直走。
走过了电器城,走过了扭蛋机的廊道,走过了散发着咖喱味的快餐店,走过了播放着动画主题曲的唱片店。
秋叶原的喧嚣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从他们身边哗哗地流过去。
走了大约两百米之后,忆皊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了一个路口。红灯。
人群停了下来。忆皊和澪站在斑马线的边缘,等待信号灯转换。对面的大楼外墙上贴着一幅巨大的动漫海报,一个蓝发的女孩正在海报里微笑。
忆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他把澪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迈步走上了斑马线。
忆皊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赶着去某个地方。
澪跟上了他的节奏,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嘈杂的路口里重叠在一起。
忆皊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两百米的地方,另一个人也在走。朝着相反的方向。粉紫色的双马尾在人潮中时隐时现,像是一朵被风吹远的花。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直到彻底消失在秋叶原四月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