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璃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她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夜里我躺在偏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把这几日和白月婵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个遍，接风宴上的走神，舆图前的沉默，还有她说到日轮仙宫时，那一瞬间空掉的眼神。
仙皇境的神魂稳如磐石，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走神。
可我没有证据，只能把疑虑压在心底……
------
第五日一早，沈青璃来找我。
她站在廊下，深红的长发被晨风掀起一角，看着我的目光很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是昨天还没有的。
“林阳……”
“我想回青天仙宫看看……”
我一愣：“回青天仙宫？”
“嗯。”
她垂下眼……
“自从被抓走，我再没回去过。那里……还埋着我的一些旧东西。”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我陪你一起去。”
她看着我，唇角牵起一点很淡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
凌霜月不知从哪里听见了动静，赤着身子从廊道那头走过来，站定道：“仙皇大人，我也去！”
沈青璃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
青天仙宫的废墟，比之前更加荒凉。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碎玉与断瓦铺了一地，曾经悬在云上的仙宫，如今只剩这些残骸，被风沙一遍一遍地磨着。
沈青璃走在废墟里，赤着脚，深红的长发垂在身侧，深红的淫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她走得很慢，走过每一处断墙，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远远地跟着。
凌霜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那是她站了半辈子的位置。
沈青璃在一面塌了半边的石墙前停住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墙根一处焦黑的痕迹，迟迟没有起身。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道：“青璃？”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这里，曾经是我的书房。”
我沉默了……
“当年淫族打上来的时候，我在这里，隔着窗看见月婵的仙宫方向起了火光。”她说着，指尖描过那道焦痕。
“我以为，下一个会是她，没想到会是我……”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尘。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淡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我正要应声，目光被碎石堆里一道微弱的闪光牵住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一角白玉，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是一块玉佩的残片……
是沈青璃之前经常佩戴在腰间的那块玉佩碎下来的一个角，上次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却没有去捡。
我伸手，把那枚玉佩残片捡了起来，放在掌心里，递到她的面前道：“青璃，这是你的东西。”
沈青璃怔了怔，接过残片，指腹摩挲着断口，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以为，它早就不在了。”
她握紧那枚残片，没有说话，眼睫却微微垂了下去……
------
回来的路上，空间通道中，沈青璃一直捏着那枚玉佩残片，指腹摩挲着断口，沉默地走着。
我走在她身侧，忍不住开口道：“青璃，这块玉佩……对你很重要？”
她停了一会儿，才道：“它里面……有霜月的一缕残魂……”
我一怔。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预料过自己可能会被淫族改造成涅槃淫傀，于是就分了一缕残魂，藏进你的体内。”
她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
“后来我叮嘱霜月，让她也在霜月剑里留一缕残魂，作个后手。”
“她应了，却执意分了两缕出来。”
沈青璃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残片。
“一缕在她的剑里，一缕在我随时佩戴的这枚玉佩里。那时我明明说这样做会十分耗费魂力，她却说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我知道她不全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轻了些。
“她是想，用这种法子，一直陪在我身边。”
凌霜月走在身后，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步伐慢了些。
我沉默片刻道：“所以万一霜月再变回涅槃淫傀，我们还有一次机会救她？”
“嗯……”
沈青璃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还有多分出一缕残魂在别的地方吗？”
她这会却摇了摇头。
“我……没有了，霜月比我聪明，知道多分出一缕残魂在这玉佩里……”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一战里它碎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没想到，还能捡回一角。”
凌霜月从她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那枚残片，声音平淡道：“仙皇大人，替我收着吧。”
“将来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我还能帮上些忙。”
沈青璃握紧残片，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应声，而是把残片递到我面前。
“林阳，你替我保管。”
我一愣：“给我？”
“我这具身体，随时可能再被淫族夺回去。”
她垂下眼……
“放在我身上，不如放在你身上更稳妥。”
我想了想，伸手接过那枚残片，温凉的玉面贴着掌心，我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好……”
“我替你保管……”
凌霜月看着我收好残片，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
回到月婵仙宫的当天，我在正殿外撞见了一件事。
白月婵正和花影说着西边据点的事，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了。
花影唤了两声：“仙皇大人？仙皇大人？”
白月婵像是被惊醒一样，眨了眨眼，看了看花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摊开的舆图，目光空了一瞬。
“说到哪了？”她回过神来问道。
“西边那处据点，您说今日要派斥候去打探。”
“哦，对……”
白月婵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舆图，指尖点了两下，顿住。
“……我昨日，是不是已经跟你说过这件事了？”
花影愣了一下道：“您没有提过。”
“是吗？”
白月婵笑了笑。
“看我，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低头继续说着布防的事，一切如常。
可站在廊柱阴影里的我，指尖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仙皇境强者，过目不忘，神魂识海广如烟海，怎么会连自己昨日说过什么话都记不清……
------
又过一日，夜间议事。
白月婵站在沙盘前，指尖点着几处据点的位置，部署着新一轮的防御道：“东边这条防线，淫族若要来犯，多半会从青玉峡走……”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整个殿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保持着指点沙盘的姿势，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沙盘正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燕青萝低声唤道：“仙皇大人？”
我看着她空掉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
几息之后，白月婵像是被什么唤醒，目光重新聚焦，她看见满殿的人都在看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道：“抱歉，走神了……”
她摆了摆手：“刚才说到哪了？对了，青玉峡。继续吧……”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部署着防线，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垂下眼，没有再看她。
可那句【走神了】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
散议后，我在回廊上叫住了花影。
“花影仙子。”
我压低声音。
“月婵仙皇大人她……近来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花影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狐狸眼弯了弯道：“怎么，小子，你也有心思关心起我们仙皇大人来了？”
“只是觉得……”
我斟酌着用词。
“仙皇大人好像时常走神。”
“哦，你说这个。”
花影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
“仙皇大人近来总爱走神，我们都习惯了，大概是这些年的仗打得太累了。你别在仙皇大人面前提，她不爱听这个。”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赤炼儿从廊道那头走来，听见了半截话，插了一嘴道：“是啊，上回议事说到一半她也愣神了，还是我叫醒的。仙皇大人就是太操劳了。”
燕青萝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远处的正殿方向，神情平静，我却在她垂下的手指尖上，看见一点极轻的颤动。
------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偏殿，一个人搭在廊道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
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我把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白月婵的走神，她的失忆，她对淫族话题若有若无的回避，还有那些被她自己轻轻带过的异样。
一个仙皇境强者，神魂稳如磐石，怎么可能频繁走神。
除非……
她的意识本身出了问题……
我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思绪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