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春深如旧

当春风再度吹透中原,苍衍盆地的春意便早已压不住了。

这名满天下的仙家福地,灵气本就丰沛,素有“天衍灵池”之称。

春风一经涌入——那股不可遏止的生机,便在这片土地上破土而出铺天盖地地铺展开来。

锐金峰被初融雪水浸透,金属矿脉在晨曦中泛着光,像是剑脊上未干的晨露。

翠竹苑一夜之间冒出满坡新笋,笋尖顶着露珠,轻轻摇晃,每一株都在悄悄拔节。

掠影林里去年枯枝还未落尽,新叶已经顶着料峭春寒钻了出来。

惊雷崖上更是春雷隆隆,沉睡了一冬的雷击木正在次第舒展,叶片跳跃着细碎的银蓝色电花。

春日天光直直映入碧波潭,水面如一面被风拂动的古镜,倒映着头顶蔚蓝的天穹。

熔火谷地缝中涌出的热气将谷口野花催开了苞,粉白花瓣被热风卷起,如同落在炭火上的雪。

荒岩原依然是一片苍黄,可比冬日浅了些许,像是大地正在往外渗出薄薄的青意。

苍衍七脉,各自春色争奇斗艳。而眼下这片,与龙行将卜汐带回苍衍盆地、罗若将龙啸魂魄渡入木偶的那个冬天,已然相隔着两年的光阴。

锐金峰外围,一处不大的仙家庭院正沐浴在晨光之中。院中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新叶已舒展得满满当当,将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此处便是龙行庭院。两年前,他晋位长老,便从锐金峰的弟子旧居迁入了这座新筑的长老居所。

庭院中,卜汐正蹲在洗衣台前,将一件金纹的外袍浸入木盆。

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浸得微红的小臂。

她仔细地用皂角搓洗着领口,动作不紧不慢。

两年过去,她早已再不如海纹坳那般削瘦单薄了——身形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匀称了,也高了些,肩颈的线条像是被苍衍春风灵气细细打磨过。

皮肤比从前细腻了许多,透着被浸润过的温雅。

整个人像是被春意浇透,从骨子里透出柔和生机。

唯有衣襟上那几枚被磨圆棱角的小贝壳,在安静诉说,她是从海边走来的姑娘。

这时,天边遁光穿云而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正是龙行御剑归来。

龙行已将“锋芒”收入鞘中,站在院门口。他看见卜汐蹲在洗衣台前,随即走过去。

“怎么又自己动手了?”他伸手去接卜汐手里的外袍,“后院里不是有杂役么?”卜汐没有松手,反而将袍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仰起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我自己要洗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前在海纹坳和婆婆一起,什么都是自己做,习惯了。”她说着将袍子拧干,抖开搭在院角竹竿上。

龙行看着她做完这些,将“锋芒”解下靠在廊柱旁,又解下外袍,叠好搭在椅背。

卜汐放下皂角,擦擦手,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触到他颈侧衣料时力道正好,熟练得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你们……脉中其他长老怎么说?”卜汐收回手。

龙行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温着的茶喝了一口缓缓摇头。

“还是老样子。说东海那边的事,要再和星转门确认一次。”龙行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回答。卜汐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两年前。

卜汐跟着龙行来到苍衍派,在掌脉和几位长老面前以龟甲占卜,说出那段“东溟有王,其威如渊”的卦辞,到如今,各位掌脉与长老们的态度从初时的将信将疑渐渐转为礼貌的静默。

没有人当面质疑,但也没有人把她的卜算当作决策依据。

星转门是千年传承的卜算宗门,门中弟子代代观星推演,所出消息从未出过大偏差,而卜汐不过是一个海边渔村里的祝婆孙女,占卜手法与星转门的推演相比,显得太过粗朴。

两年前,龙行也曾向掌门息剑真人提议,或许可以让卜汐拜入水脉,修行苍衍正法。

可苍衍各脉的道法纯正,容不得一丝异种存在,卜汐因为修习卜婆婆的占卜之法,体内已有真气,丹田稳固。

与苍衍道法相冲,强行修习怕是会损坏丹田,走火入魔。

于是这两年间,卜汐便一直住在龙行长老居所的偏室,日常料理院落、浣洗衣裳,偶尔晒晒草药,日子安静妥帖。

她与龙行虽同在一院,却始终分屋而居,各守其室。

不曾有过逾越之举。

“息剑掌门怎么说?”卜汐再次开口。

龙行将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表态。”卜汐轻轻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将那件晾上的外袍抻了抻衣摆,指尖顺着金纹纹路抚过去。

龙行坐在凳上,看着卜汐。

晨光从她身后铺来,将额前那几缕碎发照得微微透明,龙行忽然觉得,这两年的日子似是指尖细沙,还未来得及数清,便落了一地。

他放下茶杯,走到卜汐身后。

卜汐正将袍子的一角重新对齐,龙行已经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卜汐微凉指尖拢在掌中。

“汐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

卜汐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松了松,让他的指缝嵌进自己指缝之间。

龙行将卜汐轻轻转了过来,让她面朝自己。卜汐抬起头看着龙行,日光从枝叶漏下,在她那张被照暖的脸上投下光斑。

“汐儿。你听我说。”龙行握着卜汐的手,将那只手引到自己胸口,让她的掌心贴着他衣袍下那颗稳有力的心跳。

“我想清楚了,前两天我说的话,并不是一时兴起。”卜汐抬起头看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龙行,等他说下去。

“这两年来,你住在这院里,”龙行声音不高,带着确定,“我每日回来,看见你在这里,我心里就隐隐觉得,这就是我该回来的地方。”卜汐的眼睛微弯,嘴角也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那只被龙行握着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龙行见她没有回避,便深吸一口气,郑重再道:“汐儿,我虽然有意于你,但还是要尊重你的意愿。因为,虽然我是修道之人,寿命远非寻常百姓可比,但毕竟大你许多,你……当真愿意嫁我?”

卜汐的耳根微微泛红。

她垂下眼帘,往前迈了半步,将额头轻轻抵在龙行胸前。

声音从衣襟透出来,闷闷的:“我早想好了。行大哥,我愿意。”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自己太轻率似的。微微吸了一口气,以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又道一句:“两年前,我便愿意了……”

龙行虽未听到那句轻如叹息的心声,但前面那声“我愿意”已足够真切。

他低下头,看着卜汐靠在他胸前的发顶,只觉得那句回答像春日暖阳一般,将他心里悬了多日的忐忑,照得无影无踪。

他将手微微收紧了,将她肩头拢住。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合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片刻。枝叶筛落的日光在二人肩头缓缓滑动,将他们笼在同一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龙行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认真道:“不过汐儿,还要委屈你再等我一段时间。一来,东海那边事务繁杂,海妖一日未了,我身为苍衍金脉长老,便一日不能安心成家。二来,我二弟龙啸至今昏迷未醒,生死一线之间,待他转醒,我便与掌门师尊禀明此事,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好不好?”卜汐听了,没有半分失落的神色,只是微微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忙你的,我等你便是。”她说着直起身来,顺手将他衣襟上被蹭乱的一角抚平。

龙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道被抚平的褶皱,又抬眼看了看她。他忽然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一句“我等你”更能让他心安的了。

龙行看着卜汐,从怀中取出一物——约莫核桃大小的硕大珍珠,通体润泽,表面流光,边缘隐约泛着细密螺纹。

那并不是珍珠,而是妖族妖丹。

“这枚妖丹,是我两年前在海纹坳第一次遇见你时所得。那日你我初遇,一场恶战,杀妖取丹。”龙行将内丹托在掌心递到卜汐面前,“后来我留着它,不曾炼化,也不曾转赠他人。这两年来,一直收在随身的囊中,算是……一个念想,因为,那是我我遇见你的第一天。”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卜汐那双清亮眼眸里:“今日将它赠予你,就当是……下聘的聘礼。”

卜汐怔住了。她看着那颗内丹,半晌没有接话。

然后她笑了。

笑意从唇角慢慢漾开,染上眉梢,渗进眼底。

她伸出手,双手接过,托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衣襟内侧,贴着心口。

“行大哥,我收下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

她抬起头,看着龙行,从龙行的怀中退开,“我可得进屋好好收起来,这么贵重的礼物。”说着,卜汐小跑进屋,既是要将这礼物小心收好,也是觉得自己面庞发烫,要将这红红的小脸也小心藏好。

卜汐身影没入屋内之后,院中安静下来,龙行独自站着,目光慢慢抬起越过院墙,越过渐苍衍盆地,落在西南,那是锋芒山的方向,也是止剑村的方向。

他看了许久,风将袍摆吹卷了一遍又一遍,才轻声道:“父亲,孩儿……也要成家了。您究竟在哪里?真希望您能看看啊……”

……

黄昏将至,翠竹苑的竹叶沙沙作响,将苑内唯一一座女弟子居所笼在一片青影里。

甄筱乔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握着一把干枯艾草,一根一根地将枯叶摘下,放入膝前的竹簸箕里。

正屋窗台边,一对木偶娃娃安静地靠在窗棂下两年前,龙啸一缕魂魄被渡入木偶之中,甄筱乔便再不必日夜守在玄晶洞府的寒冰床前。

她回了木脉,回到自己的居所,这里四面翠竹环绕,与其他男弟子的居所分开,也算清幽静谧。

木偶娃娃被她用软布仔细包好,放在枕边,夜里醒来时伸手便能摸到。

而龙啸躯体为保不腐,依旧安置于碧波潭玄晶洞府,由凌逸代为照拂。

至于龙啸那柄“狱龙斩”,则被收归苍衍金脉藏剑阁封存——毕竟此刀之中,尚封印着上古大魔齑炀的残渣,不可轻忽。

罗若来时,晚风正好。

她的脚步在竹径上轻快熟悉,甄筱乔听出是她,没有抬头,只道:“若妹妹,来的巧了,锅里还温着竹叶粥。”罗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歪着头看她片刻,然后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下来:“甄姐姐,你怎么又一个人在摘叶子?哎呀,今天可累死我了。”,“怎么了?”甄筱乔手中的动作没停。

“还不是那群妖怪搞得。”罗若挑挑眉,眉眼间有些微怒,“我今日又去了渭水那边,除了些许妖怪,倒是不危险,但自从两年前海妖入陆之后。其他山野河川里的妖族也不安分,今日也闹,明日也闹,各地的求救委托雪花似的来到苍衍,各脉都派出很多弟子,我当然也没闲着,师父天天让我下山除妖,甄姐姐你也知道,小妹我又没有分身术,真是累煞小妹了。”甄筱乔停了手,偏过头看她一眼,轻轻一笑,温柔恬静:“若妹妹,你若是当真累了,不如去同李师叔说一声。你早已是通玄境,升任长老是顺理成章的事。做了长老,底下的事自有其他弟子们分担,多少能清闲些。”,“我才不要呢。”罗若连忙摆手。

“凌师姐两年前当了长老,甄姐姐你是知道的,她以前就清冷严肃,当了长老之后,更是不得了,一个眼神,就把我们水脉新进的小师妹吓哭了。我……我当水脉长老,我自己都想不到是什么样子。”甄筱乔沉默片刻,将手中摘净了的艾草放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碎屑。

“说到凌师姐,这两年……也真是辛苦她了。”甄筱乔轻轻道:“啸哥哥的魂魄虽然现在已经稳定了,但为了不让啸哥哥躯体腐败,依然放在凌师姐洞府,她帮着照看啸哥哥的身体,又要帮李师叔打理水脉的事务,还要承担长老的职责……我有时候偶尔见她,总觉得她比从前心事更多了。”罗若点了点头:“凌师姐从来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前些日子我去看啸哥哥,她正坐在玄晶洞府外的石阶上调息,眼睛底下有层淡淡青色。她看见我来,什么也没说,就只说了句‘龙师弟的身体无恙,你放心’。”罗若顿了一下,“她就是这样,这样可靠,但也……总是一个人扛着。”甄筱乔低下头,指尖捻着枯叶翻来覆去地揉。

“我爹娘也是。”罗若又说,“这两年他们走访了不少修道好友,问了不知多少人,一个个都说没有办法。我娘还回了一趟千草堂,求了她的师父,连千草堂的医术都翻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法子……”罗若说着,却忽然发现甄筱乔天蓝色眸子中,淡淡闪过黯然,连忙改口,语气轻快了许多:“不过甄姐姐,咱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啸哥哥的魂魄现在在娃娃里稳固得很,咱们还有的是时间找法子,一定能找到很多很多法子!”

甄筱乔怎么会听不出罗若话里安慰之意。

没有多言,只是握住罗若的手,掌心温热,弯起唇角柔声应道:“嗯,若妹妹,我们一定能把他救回来。”

罗若也用力回握,像要把那句承诺牢牢钉在彼此心间。

窗外竹影轻轻摇曳,仿佛连这一方静默天地也在安静地等着一个回音。

……

后来夜色渐浓,喝完竹叶粥后,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竹叶,与甄筱乔道别御剑离去。

剑光淡去不久,一道白光从南方飞来——是一只苍白玉鸽,腿上系着细小的竹筒。

甄筱乔放下手中艾草,解下竹筒展开信笺。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狐狸特有的懒散,她一眼便认出字迹是远在洛安城的狐小欺的。

“甄姐姐,奴家这段时日去了妖族的地盘,四处打听了那些老妖怪,听他们说猫妖族里流传过一门‘借命之法’,奴家兴冲冲跑去寻了几只猫妖,结果他们翻着白眼告诉奴家,那借命之法只能猫借人的命,不能倒过来使!当真是白跑一趟!气死奴家了!如今奴家又回了洛安城,继续想别的辙。甄姐姐,你那边若有什么进展,可要头一个告诉奴家呀!”

甄筱乔读完,唇角微微弯起极的弧度,像是被那字句间活泼的气恼逗得心头一暖。

研墨铺笺,提笔写了几行回信,写得简短温和:“小欺,辛苦了,莫急,慢慢来。”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们都好好的,你也是。”

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系回玉鸽腿上,那玉鸽啄了啄她的指尖便振翅而起,融入暮色之中。

她目送白影消失在竹林暗影里,才收回目光。

转身走到榻前,坐在床沿,指尖落在窗台边那一对合抱木偶上。甄筱乔将木偶轻轻捧起托在掌心,小心擦拭起来,动作慢而细致。

“啸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看,我们都在呢。”

她停了一停,轻轻抚过男童木偶嘴角模糊的弧线,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

“凌师姐一直替你守着身体,没有一日懈怠;若妹妹三天两头往外跑,说是除妖,其实我知道,她是在替你打听消息。罗师伯和陆师叔为了你的事,四处拜访故交,龙师兄和龙师弟也是……连远在洛安的小欺都替你奔波了几趟。”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常常想,若你醒着,看见他们为你这样奔走,一定会皱着眉说——‘不必如此,我没事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

又垂下眼帘,将木偶贴在胸口,温热心跳传过去,像是在替她说那些未能出口的话。

“所以……如果你听得到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吧,好不好?哪怕只是梦里的影子,哪怕只是一瞬的暖意,让我知道你还在,还能听见……”

她将木偶重新放回窗台,用蓝布仔细裹好。

“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夜风从竹林缝隙穿过来,吹动她鬓边一缕天蓝发丝。

窗台上的木偶安静地靠着,灯影落在它们相拥的轮廓上,仿佛正在无声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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