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常江上的雾气被晨光一层层地剥开,露出水面下灰蓝色的、缓缓流动的暗影。
酆获城的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凝了一夜的露珠正顺着竹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细密的湿痕。
最先醒来的是城东的赵屠户。
他撑着门槛坐起身,后脑勺硌在门框上生疼。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昨夜似乎是追着什么人出了门,然后……然后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似乎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戏,唱得他心口发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怎么都喘不上气。
他站起身,看见自家半扇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留着几道焦黑的灼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灭了火。
“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去看隔壁。
隔壁陈婶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砖石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几根烧焦的木梁横在巷口,还冒着细烟。
陈婶自己正蹲在门槛边捡拾散落的瓦片,动作迟缓,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她听见张屠户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的疲惫。
“老赵,你家也……”她指了指那些焦痕,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捡瓦片。
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影。
有人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痕和碎木发呆;有人蹲在水井边舀水洗脸,又愣愣地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恍惚的脸;有人掀开烧得只剩半截的米缸盖子,看着里面被水浸透的米粒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缸盖重新合上。
没有人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抽走的魂魄已经在月光重新铺满花海的时候,如同被松开的风筝,悄无声息地飘回了各自的身体。
他们在晨光中醒来时,只觉得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唱戏,有一片暗红色的花海铺天盖地地开着。
可那些画面一触及意识边缘便散了,像是一页被水浸透的旧纸,字迹洇开了,怎么都看不清了。
东街的老槐树底下,几个男人围在一起,看着那棵被烧掉了一半树冠的老树,沉默地抽着旱烟。
火是昨夜不知从哪起来的,像是几条街同时着了,又像是被人扑灭了。
他们商量着该找谁来修葺,该从哪家的库房里匀几根木料出来,该去哪个地方请泥瓦匠。
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其中一个男人磕了磕烟斗,抬眼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
“那座庙……没事吧?”
另一个男人沉默了片刻。“没事。我看过了,好好的,连瓦片都没落一块。”
“那就好。”第一个男人重新低下头,将烟斗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散成灰白的、细碎的纱。
城南的阴王庙前,已有几位妇人跪在青石板上,将新香插入香炉的旧灰之中。
那灰烬还是昨夜留下的,旧灰里还残留着前次祭拜时不曾散尽的祈愿。
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扭曲如细蛇,她们合掌低语,声若蚊蚋,谁也听不真切。
拜罢,又从怀中取出几件遗物——旧帕、断簪、褪色的红绳——依次悬挂在西南方向那根横梁上,口中反复念着“阴王保佑”,又叩了三叩,方才起身,垂首离去。
庙门楣上依旧空荡荡的,只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旧痕,在晨光中斜斜地投下阴影,像一张被撕去了名字的旧纸,沉默地等着下一批跪拜的人,等着又一轮香火与遗物,将那无名的缺口,重新填满。
又过了几日。
常江的水声在暮色中变得愈发清晰。
冬日的白昼短,日头刚落,雾气便开始从江面上升起来,将城池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入灰白的帐幔中。
白灯笼又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沿着街巷排开,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冷晕,而街上徘徊的游魂,也神奇不曾对那打着白色灯笼露出敌意,像是把他们当做了同类。
城西的一户人家门前,聚了十来个人。
那户人家的院门是敞开的,门槛上系着一条新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院里传出低低的啜泣声,是一个女人在哭,那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已经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本地的乡老,年过六旬,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这城中的规矩浸润了太久的、理所当然的沉稳。
另一个男人年纪轻些,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串铜钱大小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牌子。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眉压得很低,说话时目光不常看人,总落在某处虚空之中。
乡老在院门前站了站,然后将手中的竹杖交给身旁的人,整了整衣襟,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中,一个妇人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
她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攥着她的衣角,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出声来。
乡老在那妇人面前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王家的,节哀。令媛走得……也算是福分。”
妇人的肩膀僵了一瞬,没有抬头。
乡老的声音依然平稳:“八字命格,我拿给庙祝看过了。确确实实是阴命。廿岁不到便去了,这不是寻常夭折,是阴王选中了她,做殿女。这是大功德,惠泽你家,惠泽亲族,惠泽这满城的人。你们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扇半掩的房门,声音低了一些。
“冥婚的事,庙祝那边会安排。你们家挑个好人家,让姑娘风风光光地嫁过去。阴王的殿女,得与阳世之人结合,方能降福下来,福泽两家。”
妇人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干裂,脸上横着几道未干的泪痕,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吴老……我才十八岁的闺女,还没许过人家。您让她配冥婚……她在地下,能愿意么?”
吴乡老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冷漠,更像是一种被这城中的规矩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如同河底卵石般的平静。
“怎么会呢,您家闺女现在正在下面给阴王修宫殿嘞,阴王定然已经赏给她不少福泽了,她也一定在想着,早点完成冥婚,将福泽带给您二老呢。”他停了一下,“阴命的殿女,都是阴王亲自挑的。她能得这份福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妇人低下头,将怀中的旧衣裳攥得更紧了一些。指尖泛白,布料的纹理在她指腹间被反复碾过,像是要从那粗粝的棉线中榨出什么答话来。
“给我给闺女……寻个好人家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让……别让她,孤零零的。”
吴乡老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他走出门槛时,那穿青衫的阴王庙祝正站在暮色中,低垂着眼,像是在掐算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
吴乡老的目光从庙祝低垂的眼帘上滑过,脚尖刚迈出门槛,庙祝的嘴唇便极轻地翕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像一片枯叶擦过青石:
“做得干净么?”
吴乡老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过脸,嗓音同样低几乎听不见:“干净。您给的药,任谁看了,都是生病死的。”
庙祝那掐算的手指顿了一瞬,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像一只捕住了飞虫的蜘蛛,将最后一根丝线也缠紧了。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重新垂下目光,仿佛方才那两句对话从未存在过。
暮色将他青衫的轮廓融成一片灰暗的影子,与墙根下那些经年不散的湿痕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苔藓,哪是人影。
院门外,粗陶盆中的黄纸还在烧,火舌舔过纸面上墨写的“阴王保佑”四字,将那些笔画一卷而尽,灰烬乘着夜风向上飘升,如同无数只被掐断了触须的黑色飞蛾,盲目地扑向城中正在次第亮起的白灯笼。
只有吴乡老和阴王庙祝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阴命殿女殿男”,从来就不是天意。
每一桩夭折背后,都有一碗不知不觉熬进汤药里的东西、一道“恰好”倒塌的院墙、一阵在冬天里“不小心”染上的风寒。
他们将生辰八字是阴命的酆获城少年人,从名单上一个一个地划去,如同从旧账本上撕下几页发黄的纸。
甚至有些少年人,八字根本不是阴命。
但,那又如何呢?
酆获城的阴王,需要新鲜的恐惧与香火才能继续端坐在那座空荡荡的庙堂里。
而活人的信仰,从来都需要死人的血来浇灌,才能一年一年地开出不败的花。
吴乡老走过巷口时,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向远处那栋高高的废宅,想起六十九年前,城西卢家那个叫卢高志的少年。
那孩子也是阴命,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是在一场“急病”之后没了气息。
这件事当然不是他经手的——六十九年前,他尚未出生。然当上乡老之后,他曾翻阅过那代代秘传的“殿男殿女簿”,上面白纸黑字,记着:
卢高志,世居酆获城西。父卢永昌,母周氏。生于xx年十月廿三日酉时。经庙祝核验,其生辰干支纯阴,命格属阴水,宜奉阴王。
xx年冬,感时疾,密以用药,症见咳喘、潮热、咯血,形销骨立,延医月余无效,于腊月初八亥时殁,年十九。
其殁前已聘杜氏女,未及成礼。今遵庙祝卜示,宜配冥婚,以安亡灵,承阴王之泽。
所用之药,隐以“九秋寒”,致其症候与肺痨几无二致,事毕,另行冥婚之仪,以全阴王之祀。
主事:阴王庙庙祝 签押:孟(代)
吴乡老收回目光与思绪,转身踏入更浓的暮色里。他隐约记得,六十九年前的卢府,曾是酆获城中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可如今……
竹杖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声,像在数着散尽的旧梦。
如今卢府只剩一座荒草萋萋的废宅,而酆获城依旧,阴王依旧,也将——永远依旧。
王家院门内侧的白布还在暮色中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正将它缓缓系紧。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粗陶盆,盆里堆着黄纸和纸钱,火苗正从纸堆的边缘向上舔,将那些暗黄色的纸页一卷一卷地吞成灰白的、边缘带着火星的灰烬。
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起来,混入那片正在合拢的夜色之中,如同无数只细小无声的蝶,向城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飞去。
常江的水声在夜色中愈发清晰,从城北传过来,低沉、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江面上泛着月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揉碎,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江风从水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拂过城墙,拂过街巷,拂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
酆获城南方,那片石蒜花海依然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泪光般的银白光泽。
从高处望去,整片花海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旧锦缎,暗红的底色上缀着细密的银丝,在风中起伏如浪。
花海中央那一片被剑气犁过、又被鬼力碾平的区域,正在被新生的石蒜一点一点地填满。
那些新长出来的花株比旧花更矮一些,花瓣也更细,颜色偏淡,带着一种初生者特有的羞涩和韧意,在月光下悄悄地挺直了茎秆。
这城还是这城。
换了一代代人,却有些东西,一直没有换过。
它们不在那些黛瓦白墙里,不在那些白纸灯笼里,也不在那条永不停歇的常江里。
它们在那些低垂的、不敢被说出口的声音里,在那些被夜色吞没的香火余烬里,在那些从一代人手中传到下一代人手中的、从未真正断过的丝线里。
那些丝线细得看不见,却韧得割不断。
它们穿过巷陌,穿过瓦檐,穿过月光与雾气的交界,甚至穿过了生死阴阳。
轻轻地、无声地、像是从未被惊动过一样,继续织着那张永远织不完的网。
……
凌逸与罗若正在御剑,飞过层层丘陵,向着东北,苍衍盆地的方向。
罗若踏在“潋滟”之上,从怀中取出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
男童木偶与女童木偶紧紧抱在一起,漆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岁月和风雨侵蚀了太久的旧物。
可它们抱得很紧,两处肩膀的弧度刚好贴合在一起,如同一个被缝好的、完整的圆。
罗若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高空的风从她身侧吹过,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颊边。她将木偶轻轻擦了一擦。
“阿蘅。”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一半落在晨光里,在空气中悬了片刻。
“如果你还有下辈子,别生在酆获城了。”
“若若。”凌逸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清冷而平直,却像刀刃一样确切,“杜蘅她……被我们击碎鬼体,已经魂飞魄散,入不了轮回了。”
“我知道。”罗若的指腹仍落在那对合为一体的木偶上,目光低垂,“我知道。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凌逸看着她,轻轻闭了一下眼,没有再开口。
身后,川州丘陵的轮廓正在晨雾中缓缓融化,酆获城沉入灰白的天光尽头,越来越远。
而那片土地上,常江依然东流,水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仿佛从来不曾被惊扰过。
白灯笼还在风里晃,黛瓦白墙还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那些低垂的呢喃与不敢说出口的期盼,依旧在巷陌间流转如旧。
那片彼岸花海,也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